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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第九十六章:余烬未散,分途各赴
封洞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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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洞的巨石仍旧纹丝不动。
魏无羡从调息中睁开眼,望着头顶那片被余火映得忽明忽暗的岩壁,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妖兽死后已过了一日一夜,洞内的血腥气被潭水的潮气稀释了大半,只剩下石缝里残留的腥咸,若有若无地挂在鼻腔深处。他试着动了动左臂——箭伤处重新包扎过的绷带下传来一阵钝痛,不算尖锐,却沉甸甸地坠在骨头上。
“别动。”
蓝忘机的声音从身侧传来,不高,却在空旷的凹洞里激起一圈细小的回音。他盘膝坐在离魏无羡不到三步的位置,衣袍上沾着干涸的水渍和泥灰,抹额端端正正地束在额前。目光从魏无羡左臂上那圈绷带扫过——血迹没有继续洇开,边缘的暗红色已经转成了干涸后的深褐色。腰侧那片最触目惊心的瘀伤依旧狰狞,青紫色从肋骨下缘一直蔓延到腰窝,但边缘已开始泛出暗黄,是淤血在缓慢吸收的迹象。
他起身走过来,单膝点地,伸手探了一下魏无羡额头的温度。没有发热。指腹在额角停留了两息便收回,动作利落,不带半分多余的触碰。
“还算可控。”
“你这语气,像是在说一锅没烧糊的药。”魏无羡扯了扯嘴角,气息比昨日刚被拖上岸时稳了不少,虽然尾音还带着伤后未散的沙哑。
蓝忘机没理他的调侃。魏无羡把后脑勺抵在石壁上,目光越过凹洞边缘望向潭水方向——妖兽的头颅早已沉入潭底,庞大的龟甲也只剩水面上一个模糊的轮廓。洞内安静得不像是刚经历过一场生死厮杀,倒像是这山腹里从来只有潮气、岩石和万年不灭的暗。
“也不知道外头现在怎么样了。”他靠着石壁,把没受伤的右手枕在脑后,声音放得很轻。
蓝忘机将葫芦放回石台上,重新盘膝坐下。“你担心江澄。”
“怎么能不担心。那小子跑得是快,可温晁的人也不是吃素的。”魏无羡望着洞顶,喉结滚了一下,后半句话没有说出口。
“他不会有事。”
蓝忘机的语气不重,却有种不容置疑的笃定。魏无羡偏头看他——蓝忘机没有解释,只是垂着眼睫,伸手把即将滑出火堆的一根枯枝往里推了推,让那簇已经矮了大半的火焰重新稳了一稳。
“……行吧。”魏无羡把后脑勺重新抵上石壁,阖上眼,“蓝二公子都这么说了,我姑且信了。”
沉默重新落下来,但并不沉重。火堆里的枯枝被烧断了,啪地往下塌了一截,溅起的火星升上去,在黑暗中亮了几秒便灭。魏无羡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绵长闭目养神,在每一次吐纳之间缓慢地恢复着体力。他需要尽快好起来,就算不是为自己,也得为那个还在外头奔波的兄弟。
蓝忘机坐在火堆旁,身形端正如松,浅色的眼睛在暗光里沉淀为某种介于警惕与沉默之间的专注。每隔半个时辰,他会起身巡视一遍四周确认是否有没有异动,然后回去原位继续守夜。
这是他守的第二夜。
又过了一日。
蓝忘机替魏无羡换药时,最后那点药粉只够勉强敷在左臂箭伤上。他撕下自己中衣下摆的最后一截干净布料,将伤口重新缠紧,手指绕到手臂下方,绷带一圈一圈收得均匀而紧密。整个过程魏无羡咬着后槽牙没吭声,只在最后收口时轻轻吐出一口气。
蓝忘机将空了的油纸收回袖中,抬眼看他。
“好了。”
“谢了。”魏无羡活动了一下被重新固定好的左臂,疼痛还在,但伤口边缘总算没有再泛出那种不健康的白色。又不知过了多久。火堆添过几轮新柴之后,洞口方向的沉寂终于被打破。
那声音隔着重重的封石和蜿蜒的洞道,传进凹洞时已经微弱得几乎无法捕捉——像是什么硬物轻轻磕在岩石上,又被岩壁吞掉了大半。极短,极轻,若非洞中已经安静了太久,只会被当作水底偶然翻起的气泡。
但魏无羡倏地睁开了眼。
与此同时,蓝忘机也在同一瞬间睁眼。两人对视,谁都没有出声。蓝忘机将食指压上唇边,另一只手已经无声地按在了琴弦上,肩背绷紧,目光穿过凹洞边缘,锁定洞道尽头那片吞没了一切光线的黑暗。
沉默了许久。然后,又是一声。比方才更密,金属器具敲击在岩石上的回音沿着洞道传进来,被漫长的岩壁挤压得变了形,零零碎碎,时断时续,像是什么人在封石外小心试探。接着,整个凹洞都跟着轻微地颤了一下——是灵力轰击在封石上的震动,隔着厚重的山岩,传到这里时已只剩下脚底石板上一瞬即逝的轻颤。
魏无羡撑着石壁慢慢站起身来。受伤的左臂垂在身侧,右手指尖已本能地凝起一丝残余的灵力,肩背弓起,重心下沉,整个人在火光里绷成一张引而不发的弓。蓝忘机指腹压在琴弦上,侧耳细听,将每一声敲击的位置和间隔都收入耳中,快速推断封石外的人数与动向。
又是一声灵力轰击的闷响。这一次比方才更猛,洞道深处的黑暗里传来碎石滚落的哗啦声,紧接着,一个声音从极远的洞道尽头挤了进来——被岩层压扁了,模糊得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但音量足够大,大得魏无羡浑身一震。
“魏无羡——!!”
是江澄。
魏无羡猛地转头看向蓝忘机。蓝忘机的手从琴弦上移开,极轻地点了一下头。两人同时朝洞口方向走去,脚步在碎石上踩出细碎的沙沙声。封石外的人显然也听到了洞内的动静——敲击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人声的交错,有人喊“搬开这块”,有人指挥“从侧面,小心别塌进去”。
封石从外面被一块一块撬开。日光从越来越宽的缝隙间挤进来,刺得魏无羡眯起了眼。四天没有见过真正的天光了,眼睛被光线蜇得发酸,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重新聚焦。
最后一块巨石被搬开时,他看见了江澄。
浑身是泥,头发乱得像个鸟窝,眼眶红得像是几天没合眼,嘴唇干裂得起了皮。他身后站着五六名江氏弟子,个个风尘仆仆,神色紧绷。而站在最前面的那个人,一身风尘,素来温和的脸上此刻尽是凝重与忧急。
“……阿羡。”
“江叔叔。”魏无羡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因牵动腰间的瘀伤倒抽了一口冷气。蓝忘机的手稳稳地撑在他背心,帮他站稳。
江枫眠的目光从他身上扫过——浑身浴血,衣袍破烂,绷带缠了半边身子。那双眼睛虽然满是疲惫,却依旧清亮有神。他微微颔首,面上的凝重略微松了些,随即转向身侧的蓝忘机,郑重一揖。
“蓝二公子,护持之情,江某记下了。”
蓝忘机微微侧身避了半礼,声音沙哑却平稳:“魏婴亦为同窗,江宗主不必客气。”
“此地不宜久留。”江枫眠直起身,目光扫过四周山林,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沉稳与果断,“温氏的巡逻队刚过去不久,须得即刻动身。”
他身后几名江氏弟子迅速上前,扶住魏无羡和蓝忘机。一行人沿着山路迅速往云梦方向转移。江枫眠走在最前面,脚步极快,却始终保持着对前方和两侧的警戒——每过一处转角,他抬手示意停步,由两名弟子先行探查,确认安全再继续前进。整支队伍没有多余的交谈,只余衣料擦过灌木枝叶的细碎沙沙声和压低的呼吸。
江澄走在魏无羡身侧。他看着他缠满绷带的左臂,又扫过他衣领下隐约透出的烙伤旧绷带,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步子放慢了些,刚好走到魏无羡前面半步的位置——若有追兵,他是第一道挡在前面的人。
魏无羡看着他的背影,轻轻笑了一声。
“笑什么。”江澄头也不回,声音压得极低。
“笑你几天没洗脸。”
“……闭嘴赶路。”
行至一处隐蔽的溪谷,江枫眠确认四周无虞,才抬手示意队伍暂停。众人藏身于溪谷凹陷的岩壁下,借着地势遮掩稍作喘息。溪水在脚边流淌,发出的泠泠声刚好盖过众人压低的呼吸。
江枫眠转向蓝忘机,从袖中取出一封已经拆过的信简,递了过去。信简上流转着极淡的蓝色灵力印记,虽已被读取过,但残余的气息仍旧可辨。蓝忘机的目光触及那枚残印的瞬间,呼吸微微一滞。
“泽芜君数日前已将消息送至我处,言明岐山异动与暮溪山之危。”江枫眠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江某本已率人在来援途中,途中恰遇阿澄突围求援,得知你们被困的具体方位,这才侥幸赶在温氏之前抵达。此番救援能提前数日,你兄长先一步的示警,居功至伟。”
蓝忘机接过信简,指尖在残印上轻轻划过。信简上残余的灵力波动极微弱,但施术之人的气息他再熟悉不过——确实是兄长的灵力纹路。数日来悬在心口的那块巨石,在这一刻终于松动了几分。兄长安然无恙。不仅如此,他还在逃亡途中仍惦记着暮溪山之危,设法将消息传到了云梦。
江枫眠看着蓝忘机,神色间浮起一抹深沉的慨叹:“温氏之祸,非一门一派可独力应对。蓝氏遭逢大劫,泽芜君尚能在危难之中顾全大局,此番气度,江某深为感佩。”他顿了顿,望向暮溪山方向,目光沉凝,“温氏的网铺得大,但网大则眼疏。蓝二公子此行若能联络上泽芜君,两方可互通有无,互为援手。他日待重整旗鼓,云梦与姑苏,当有后话。”
蓝忘机将信简郑重收入怀中,迎上江枫眠的目光,行了一礼。这一礼比方才在洞口时更深,更缓,带着远超客套的郑重。
“江宗主高义,蓝氏铭感于心。晚辈即刻启程,联络兄长。待来日,必有后报。”
他直起身,语气仍旧沉稳,却不知这四个字在往后的岁月里,将以另一种他此刻无法预见的方式兑现。那后报落下来的时刻,已非两家长辈并肩而立、互通有无的来日——是莲花坞覆灭之后,他与兄长站在云梦的废墟前,面对的是同辈之间伸出的手。
江枫眠伸手虚扶了一把,眼底浮起一抹难得的温和:“路上多加小心。”
蓝忘机转向魏无羡。两人目光相交,片刻无言。
“……蓝湛。”魏无羡先开了口,嗓子有些发紧,“回去后记得给我报个平安。”
“嗯。”
“还有,路上别逞强。你那肩膀的伤虽然不重,也别不当回事。”
“你自己也是。”
魏无羡笑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腰间那枚青玉玉佩。蓝忘机的目光随着他的动作落在那枚玉佩上,停了极短的一瞬,然后移开。他的嘴角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那弧度浅得像是山间晨雾被风拂过,一瞬便散。此刻他转身,一身染血的素衣在渐沉的暮色中沿着溪谷迅速远去,如同孤鹤,不多时便消失在通往远方的林间。
魏无羡望着他消失的方向,直到再也看不见,才缓缓收回目光。他低头看了看腰间那枚青玉玉佩,指腹在玉面上轻轻蹭过,然后吐出一口气。
江枫眠的目光在魏无羡身上停留了片刻,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只有长辈才能给出的笃定与安抚。
“走吧。我们回家。”
魏无羡抬头,望向莲花坞的方向。
那里等待他们的不是安宁,而是山雨欲来前的最后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