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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第九十章:山道如炙,暗流初酿
前往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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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往暮溪山的路,比任何人预想的都更难熬。
岐山境内多荒岭,盛夏的日头毫无遮拦地砸下来,山道两旁的矮树被晒得卷了叶,连泥土都裂开了细密的纹路。空气里没有一丝风,像是被扣在烧热的陶瓮中,每一次呼吸都烫得喉咙发干。
队伍拖成了一条歪歪扭扭的长蛇,脚步越来越沉,越来越慢。
温晁骑在马上,王灵娇侧坐在他身前,整个人半倚半靠地窝在他怀里。温晁一只手懒洋洋地搂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提着马鞭,不时往马背上抽一记,溅起的碎石打在路边子弟的身上,惹来几声压抑的闷哼。他便回头看一眼,嘴角挂着那种餍足的、看困兽似的笑。
“走这么慢,是没给你们饭吃?”他拖长了调子,目光扫过身后那一张张汗湿的脸,“这才哪到哪,暮溪山的影子还没见着呢。”
没人应声。连马都比他懂事。
王灵娇娇笑一声,伸手在温晁胸口拍了拍:“公子别急嘛,让他们慢慢走,到了地方才好慢慢‘玩’。”她说到“玩”字时,眼波在队伍末尾的几个女修身上转了一圈,嘴角翘着,像在掂量什么物件。
魏无羡走在江澄旁边,袖子早已挽到肘上,领口也松了两颗扣子,还是一身的汗。他看了一眼马上那对旁若无人的男女,偏过头,低声说了句:“骑个马也能骑出青楼看台的气势,温公子果然处处高人一等。”
江澄没接话,只是用眼神剜了他一眼——闭嘴。
走在前面的聂怀桑已经快要走不动了。他平日里在清河便是出了名的娇贵,哪里受过这种罪,此刻一张脸涨得通红,脚步虚浮,全靠身旁的聂家弟子半扶半拽地拖着走。他喘着气,小声嘟囔:“我宁愿回教化司抄书……抄一百遍《温门菁华录》都行……”
他旁边的聂家弟子苦笑着没接话,只是把他扶得更紧了些。
蓝忘机走在姑苏蓝氏的队伍最前面。他的衣领依旧严整,背脊依旧挺直,步伐依旧不疾不徐。烈日下那张脸白得近乎透明,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沿着下颌线滑落,滴在衣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连擦都没有擦一下。身后几名蓝氏子弟学着他的样子硬撑着,却没有一个人吭声。
金家的队伍走在另一侧。金子轩的衣衫早已沾满了尘土,发冠也有些歪了,但神色还算镇定。他身旁的随从低声抱怨了句什么,被他一个眼神压了回去。几个附属家族的女修跟在后头,其中一个年纪最小的,瞧着不过十五六岁,生得眉清目秀,此刻正被晒得脸颊通红,脚步也越来越拖沓。旁边的同伴递过水囊,她小口抿了一下,便又递回去,大概是怕自己喝多了旁人没得喝。
这少女正是罗青羊,小名绵绵。出身一个依附金氏的小家族,在同行的一众女修中并不起眼。但在今天这满山灰扑扑的人堆里,那张被热得泛红的脸反倒像一颗刚洗过的桃子,鲜嫩得有些扎眼。
温晁在马背上回头,目光从她身上掠过时,顿了一顿。
日头越来越毒。终于,有人倒下了。
是个姚家的年轻弟子,走着走着便一头栽倒,额头磕在山石上,血混着汗淌了半张脸。周围几个子弟手忙脚乱地去扶,被温晁的马鞭凌空一甩,“啪”的一声炸在耳边。
“废物。”温晁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那瘫倒在地的人,“才走多少路就这副德行,你们家大人是怎么教的?”
王灵娇掩嘴笑了笑,附在温晁耳边说了句什么。温晁哼了一声,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歇两刻钟。谁再倒,就留在山里喂狼。”
队伍像是被松了绑,稀里哗啦地瘫倒在山道两侧的树荫下。聂怀桑几乎是摔坐下去的,后背靠着一棵歪脖子树,闭着眼直喘气。他旁边的聂家弟子赶紧递上水囊,又用袖子给他扇风,模样比他还狼狈。
金子轩在几步之外席地而坐,接过随从递来的干粮,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他的目光扫过自己队伍里的几个女修,见她们都找到了阴凉处歇下,才收回视线。
蓝忘机没有坐。他站在一棵松树下,背靠树干,阖着眼调息。汗珠从下颌滑落,滴在肩头,衣料上已经洇出了几团深色的水痕。不远处,苏涉也歇在蓝氏的队伍里,坐姿刻意与蓝忘机保持了几分距离,像是生怕被人看出自己与这位二公子的关系。
魏无羡靠着块山石坐下,灌了口水,余光不经意地扫过温晁的方向。
温晁已经下了马,正站在一片树荫下由着王灵娇给他擦汗。王灵娇一手拿着帕子,一手捏着他的下巴,动作亲昵得旁若无人。擦完了,她踮起脚在温晁耳边说了句什么,温晁笑着拍了拍她的腰,她便转身往温氏弟子那堆人走去,大约是去传什么话了。
江澄坐在魏无羡旁边,看着王灵娇扭着腰走远的背影,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压低声音道:“如今什么世道,连个爬床的丫头都横到我们头上来了。”
聂怀桑正抱着水囊喘气,闻言赶紧摆手:“你就让她横吧,别惹她。她那铁烙不是个好物,贴人身上就是个印子,万一烧到要害还容易经络受损……总之你们能避就避吧。”他说完又补了一句,声音更低了,“我可是亲眼见过她拿那玩意儿烫人的。”
魏无羡没搭话,只是把水囊在两手之间慢慢转着。
歇了不过一刻钟,各家的子弟都还歪在树荫下缓着劲,忽然一阵骚动从不远处的矮坡后头传来。起先是几声压低了的人声,紧接着便是一声短促的惊呼,又急又慌,像是被什么生生捂住了嘴。
“不要……不要——”
那声音不大,却在闷热的空气里格外清晰。魏无羡手里的水囊停了。
矮坡后头有片稀疏的灌木丛,再往后是一块被几棵歪脖子树半遮半掩的洼地。此刻,罗青羊正被堵在那洼地里。她方才去寻方便,落了单,往回走时便被温晁截了个正着。后背抵着粗糙的树干,退无可退,肩头的衣衫被扯歪了一截,露出锁骨上方一小片皮肤。
温晁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树干上,另一只手正捏着她的下巴往上抬,拇指在她下颌线上不轻不重地蹭了一下。
“嘿嘿嘿,”他笑得很低,声音里含着酒气,“不要怎样啊?不要拉小手,还是不要香小脸蛋啊?”
罗青羊浑身都在发抖,眼泪已经滚到了腮边,拼了命地偏头想躲开那只手,可那只手像粘在她下巴上一样,怎么也甩不脱。
“求您……温公子……放过……”
“放过?”温晁把这两个字嚼碎了似的慢慢重复了一遍,低头凑近她的耳根,“本公子又没打算把你怎样,不过是——”
“且慢。”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不紧不慢地拨开了垂在洼地边缘的几根树枝。魏无羡站在坡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温晁,脸上的表情介于客气和看热闹之间。
温晁的脸顿时黑了半边。他手还撑在树干上,扭过头,目光阴沉地盯着这不速之客。
“……魏婴。”
“温公子,”魏无羡走进洼地,脚步不急不缓,手里还拎着那个水囊,像是在散步途中偶遇熟人一样随意,“强迫又有什么意思呢?”
温晁直起身,转过身来正对着他,眼睛眯了起来:“你——”
“着什么急嘛。”魏无羡的语气忽然变得亲热而熟稔,往前凑了一步,声音也压低了几分,像是要分享什么了不得的秘密。他拍了拍自己胸口的位置,笑得意味深长,“我这儿可有更好的东西。”
温晁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胸前那片微微隆起的衣襟上,罗青羊暂时被忘在了身后。
“什么?”
魏无羡往他那边又倾了倾身,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极品春宫。”
温晁愣了一下。然后,他那张还挂着怒气的脸上,缓缓浮起了一层新的、完全不同的兴致。
“你——”温晁的手已经不自觉地往魏无羡胸口探去,“在哪儿?拿出来!”
就在他的指尖快要碰到魏无羡衣襟的当口——
“温公子!找到了!找到洞口了!”
王灵娇的声音从坡道上方一路滚下来,又脆又亮,脚步快得像踩了风。她提裙小跑过来,脸上满是邀功的兴奋,跑到温晁面前还微微喘着:“公子,就在前面不远,是个大洞口,里面黑得很,一看就不简单!”
她话音未落,目光便扫过了还缩在树干旁的罗青羊。罗青羊正手忙脚乱地扯着自己被拉歪的衣领,脸上泪痕未干,嘴唇还在发抖。
王灵娇脸上的笑没有消失,但笑意像被抽干了最后一点温度,只剩下一个精准的弧度贴在唇上。
只一瞬,她便转回去,重新抱住温晁的手臂,整个人贴了上去。
“哎呀~人家可是费了好大力气才找到的……”她的声音甜得发腻,身子蹭着温晁的胳膊,半拉半拽地把他往坡上引,“公子快去看看嘛。”
她一路走,一路撒娇。只是在转身的最后一刻,她的眼角往罗青羊的方向扫了一眼。
那目光不长,不到两息。却像她那把从不离身的铁烙,无声地贴上了皮肉。
温晁被她拖走了。走出几步还回头往魏无羡胸口瞟了一眼,嘴里嘟囔着“待会儿再找你要”。
魏无羡脸上的笑在温晁转身之后便淡了。他把水囊往腰间一挂,回头看了一眼罗青羊。她已经从树干上滑坐下来,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攥着衣领的指节白得发青。
他没有走过去。这时候走过去只会让她更难堪。
几个同伴已经从坡上奔了下来,挤开树枝跑进洼地,蹲在罗青羊身边。其中一个年长些的女修揽住她的肩,低声问着“绵绵,你没事吧”,另一个已经掏出帕子去擦她脸上的泪痕。
罗青羊摇了摇头,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挤出几个字:“啊……没事……”
声音还是抖的,但她在努力让自己坐直。
聂怀桑不知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站在魏无羡身后探头探脑。他的体力在休息之后恢复了不少,八卦的心思便也跟着活泛起来。他看看罗青羊被同伴们围住的背影,又看看魏无羡,拿扇子戳了戳他的肩膀。
“魏兄,你哪里来的春宫图啊?”
魏无羡收回目光,慢悠悠地把手伸进怀里。聂怀桑伸长脖子等着。然后,魏无羡掏出来一本书,封面朝上,端端正正地递到他眼前。
封面上写着四个大字:《温门菁华录》。
聂怀桑的表情凝固了。他看看那四个字,又看看魏无羡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嘴角抽了两下,声音都变了调:“啊?《温门菁华录》啊!”
温晁要是发现魏无羡拿一本教化司发的规矩书当“极品春宫”糊弄他,怕不是要把魏无羡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罗青羊已经被同伴们扶着站起来了。她的脸色还有些白,但气息已经稳住了。她整好衣领,走到魏无羡面前,低声说了句“多谢”。声音不大,却比方才那句“不要”结实得多。
魏无羡弯腰从地上捡起一个香囊——大约是方才挣扎时从她腰间掉落的。他在手里掂了掂,凑到鼻尖闻了闻,弯起眼睛。
“这香囊的气味好闻得很,也送我一个呗,绵绵?”
罗青羊一怔,随即一把从他手里抢回香囊,速度之快,哪还有方才那副惊魂未定的模样。
“不许你这样叫我。”她攥着香囊,语气里有惊魂未定的余悸,也有被轻佻称呼惹出的恼怒。
魏无羡摊开空空的手掌,倒也不恼,歪着头看她:“那你告诉我你的名字,我就不叫你绵绵。如何?”
罗青羊把香囊往腰间系好,抬起下巴看着他,虽然眼眶还红着,但已经找回了些气势:“问别人的名字之前,自己也不先报上自己的名字?”
魏无羡挑眉,随即露出一个格外灿烂的笑容:“我的名字好说,你记住了啊,我叫做——‘远道’。”
罗青羊不免疑惑地重复了一遍:“远道?”
蓝忘机恰好从松树下走过,脚步不疾不徐。这四个字飘进他耳朵里的瞬间,他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顿,眉头微蹙,目光往魏无羡脸上扫了一眼。
“青青河边草,绵绵思远道”——这人把调戏藏在诗文里,倒是玩得顺手。
好小子,皮痒了。蓝忘机收回目光,沉默地走开了。那沉默里带着几分克制的警告,也带着几分懒得在此刻与他计较的无奈。
聂怀桑却忽然“哦”了一声,摇着扇子,得意洋洋地把那后半句念了出来:“我知道了——‘绵绵思远道’!”
罗青羊的脸腾地红了,这回是羞的,不是吓的。她用力瞪了魏无羡一眼:“谁思你了?不要脸!”说完便转身跑了,几个同伴连忙跟上去。
聂怀桑很是满意自己的诗才,扇子摇了两摇,又凑到魏无羡耳边,压低了嗓子,语调忽然变得意味深长:“魏兄,你这样当众调戏人家姑娘,就不怕沈仙子吃醋?”
他说“沈仙子”三个字时,格外加重了语气,眼角还夹着一丝小小的得意。上次在云深不知处,他叫沈知音“姐姐”想套近乎,却被沈知音当场点破实际年龄,闹了好大一个没脸。这笔账他记了许久,如今总算在魏无羡身上找回了一点场子。
魏无羡挑了挑眉,方才那股子嬉皮笑脸的劲儿收敛了几分。他把《温门菁华录》揣回怀里,语气淡了下来:“她要是真遇到这种事,我更希望有人帮她一把。”
聂怀桑扇子一停,看了他一眼,倒也没再追问。
魏无羡也没再多说。他方才确实不是什么调戏——温晁虽然被王灵娇拖走了,但谁知道会不会再转回来。让罗青羊待在人多的地方,让她待在同伴中间,让她不是“落单的那个”,这才是最要紧的。
至于嘴上占的那点便宜,不过是顺手。
几名温氏弟子的脚步声从坡上传下来,粗声粗气地冲着这边吆喝:“都歇够了没有!公子有令,都进洞!”语气像赶牲口似的,手里的刀鞘敲得山石当当响。
队伍重新开始动了。各个家族的嫡系子弟从树荫下站起来,拍掉身上的尘土和草屑,脸上的疲惫还没有褪尽,便又换上了一层更深沉的警惕。
暮溪山的入口,就在前方不远处。那个黑黢黢的洞口嵌在山壁上,像一头蛰伏凶兽微微张开的嘴,阴冷潮湿的气息从中不断逸散而出,触肤生寒。
魏无羡跟在队伍里,目光越过前面的人头,落在那个洞口上。怀中的灵犀木符安静地贴着皮肤,比方才更凉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