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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第九十一章:潭深影暗,凶兽初醒 暮溪山 ...


  •   暮溪山的入口嵌在山壁上,像一张半张的嘴,石檐参差,如同错落的獠牙。洞口溢出的气息触肤生寒,裹着地底深处的腐朽与潮湿,无声地舔过每个人的脸。

      各家子弟站在洞口前,没有人迈出第一步。火把的光只照亮洞口边缘那一小圈湿漉漉的岩石,往里便全是黑——一种仿佛能把光吞掉的、实心的黑。山中的蝉鸣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四周静得能听见此起彼伏的呼吸声,急促而压抑。

      失去佩剑之后,这些平日里御剑凌风的世家子弟,此刻不过是一群被拔去爪牙的困兽。有人下意识地往同伴身边靠了靠,有人死死盯着洞口,喉结上下滚动。聂怀桑站在聂家的队伍里,脸比方才歇息时还要白上几分,手里的扇子不知什么时候收了起来,换成了紧紧攥着的拳头。

      洞道在脚下蜿蜒,越走越深。

      火把的光只能照亮前后数步的距离,再远便是一片浓稠的黑暗。石壁上不断渗出水珠,沿着嶙峋的岩缝往下淌,汇成细细的水线,在脚边无声地流过。起初只是偶尔听见一两声水滴坠落的清响,渐渐便成了连续不断的潺潺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再往前走,那声音越来越沉,不再是水滴,而是沉闷的、从极深处传上来的水波拍击声——低沉的、有节奏的,一下又一下,缓慢得令人心头发紧。

      地势开始向下倾斜。脚下的岩石覆着薄薄一层苔藓,踩上去软中带滑,每一步都得拿脚底仔细试过才敢踏实。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水汽,混杂着矿物与腐木的气味。火把的焰苗被不知从哪里灌进来的冷风吹得东倒西歪,在石壁上投下狂乱舞动的影子。

      终于,洞道骤然开阔。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火把的光在这里像是被吞进了无边的黑暗中,只有紧贴着石壁边缘的微弱光晕勉强勾勒出这片空间的轮廓——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洞顶高得看不见,只听见水珠从钟乳石上坠落的声音,一声一声,如同远古的更漏。而面前是一片广阔的水潭,水面漆黑如墨,只在火光照拂的边缘泛起一丝暗绿色的幽光。水波缓慢地拍打着岸边的岩石,每一次起落都像是某种巨大生物沉睡时的呼吸,将冰冷的湿气推上岸,又缓缓收回。

      潭心处,一块巨大的岩石突出水面,像一座孤岛。岩面上隐约可见纵横交错的纹路,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诡异而古老。远远望去,那些纹路竟似在随水波的起伏而微微蠕动。

      各家子弟挤在岸边,没有人出声。火把上的松脂偶尔爆出一点火星,落在水面上,滋的一声便灭了。

      温晁站在岸边的岩石高处,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身后那群踌躇不前的世家子弟,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不耐烦。

      “都愣在那里干什么?还不给我进去!”

      金子轩站在金氏队伍的最前面,衣袍的下摆已经被潭水溅湿了一片。他抬头看着温晁,斟酌着开口,语气还算克制:“温公子,你总得告诉我们要猎什么,我们也好合力应对。”

      温晁缓缓转过身来。他站在高处,低头看着金子轩的目光像是看一只不小心爬上了台阶的虫子。嘴角往上一扯,语气轻慢得几乎飘起来。

      “哼。我再说最后一次——我,下命令。你,执行。你们只不过是我手下的修士,少在我面前指手画脚。”

      他把“手下”两个字咬得格外用力,每一个字都在空旷的溶洞里回荡开来。

      金子轩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看着温晁那张得意的脸,没有再说话,只是微微侧过头,目光扫过身后几个金氏弟子的脸——他们都没有佩剑,拳头攥得死紧,却只能站在原地。

      “快走。”温晁从高处跳下来,靴子重重地落在岩石上,震起一小片水花。他头也不回地往潭边走去,全然不把身后那近百号人放在眼里。

      聂怀桑被挤在人群中间,嘴唇还是干得发白。他看看漆黑的潭水,又看看身后那条已经看不见出口的洞道,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快要压不住的焦虑:“这……到底是要猎什么妖兽啊?我进来了一个时辰了,还没出现。”

      江澄站在他旁边,闻言眼皮跳了一下。他的目光在黑暗的洞壁与幽深的水面之间来回扫视,右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腰间的剑柄,指节微微泛白。他嘴唇微动,声音低而紧绷:“但愿不是太难对付的东西。”

      水滴声在空旷的溶洞里此起彼伏。滴答。滴答。滴答。每一声都清晰得像是有人在耳边敲打一根紧绷的丝弦。所有人都在听——听那些水滴声里有没有混进别的东西,听潭水下有没有忽然加快的暗流。

      金子轩一直半侧着身子站在岸边,目光从水面扫到洞壁,再到洞顶那些倒悬的钟乳石。他把每一个可能藏匿东西的阴影都盯了至少三遍,耳朵捕捉着每一种不属于水滴和水波的声响。他身后几个金氏弟子也学着他的样子四处警戒,彼此之间没有任何交谈,只有偶尔交换的眼神。

      温晁在岸边踱了几步,忽然停住,一脚踢飞了脚边的碎石。石子划出一道弧线落入潭中,咕咚一声,沉了下去。

      “切!怎么搞的,这么久还没找到。”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在人群中漫无目的地扫了一圈,忽然伸手一指,“喂,那个谁。快去找个人吊起来放点血,把那东西引出来。别耽误了我的正事。”

      人群骤然一紧。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王灵娇正窝在温晁怀里,闻言抬起脸,目光在人群中慢悠悠地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一张苍白的小脸上。

      “就她吧。”她抬起一根手指,遥遥点向罗青羊。声音娇滴滴的,像是只是在挑选一匹合眼的料子。

      罗青羊僵住了。

      温晁顺着王灵娇的手指看过去,认出那张脸,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还没吃到嘴里的东西,就要拿去当诱饵?哪有把烤鸭往狼窝里扔的道理。他搂紧怀里的人,低下头,语气难得带了几分商量:“要不……咱们换一个?”

      王灵娇没有立刻回答。她把脸埋进他胸口,身子不轻不重地蹭了蹭,声音软得像刚从蜜罐里捞出来:“哎呀~为什么要换呀?人家就点这个嘛。”

      她抬起脸,下巴搁在温晁的胸口上,仰头望着他。嘴角挂着笑,眼睛却亮得不像在撒娇:“怎么?你还舍不得么?”

      温晁被她这眼神看得莫名心虚,指腹忙抬起来捏住她的下巴,干笑了一声:“瞎说,我有什么舍不得的?”

      他松开王灵娇,清了清嗓子,朝身后一挥手:“额……来人!把她给我绑了!”

      罗青羊在温晁犹豫的那几息里便已经看出了不对。那几个温氏弟子还没迈出步子,她已经转身往世家子弟聚集的方向快步逃去。她的脚步在湿滑的岩石上打了一个趔趄,又稳住,一头扎进了人群里。

      温晁看着她跑,倒也不急,只是慢悠悠地拔高了声音,让那句话一字一句地砸在每个人头上:“谁敢护着她,我就让谁都出不了这个洞。”

      人群像被劈开的水面,无声地向两边分开。罗青羊踉跄着往前跑,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地避开她的目光,有的侧过身,有的低下头,有的干脆往后退了几步,把路让得干干净净。她跑过的地方,空出了一条窄窄的通道,像是专门为温氏弟子留好的。

      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但没有停。她看见了不远处并肩站着的金子轩和蓝忘机,便咬着牙冲了过去,躲到了他们身后。

      两个温氏弟子追到近前,伸手便要推开挡路的人:“旁边去!”

      金子轩纹丝未动。蓝忘机也纹丝未动。两个人像是钉在了岩石上。金子轩轻轻哼了一声,嘴角甚至浮起了一丝极淡的嘲讽——他向来对温晁这股作派恶心得要命,此刻倒要看看这人能拿他怎样。

      温晁站在高处,看着这一幕,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那笑声在溶洞里来回弹跳,带着回音,显得格外刺耳。

      “哟~要造反呐?”

      他从高处走下来,靴子踩在覆着薄苔的岩石上,每一步都踏出水声。走到金子轩和蓝忘机面前,他停下来,歪着头打量着他们,像是在看两只不知天高地厚的困兽。

      “我警告你们啊——最好现在自己把这丫头给我绑了,否则,你们两家人都不用回去了。”

      蓝忘机的眉头微微皱起。金子轩的下颌线紧了紧。两个人谁都没有动。分毫不让。

      魏无羡站在人群中看着这一幕,目光在金子轩笔直的背影上停了停。他与金子轩素来不对付——因为江厌离的事,他看这个金家少主横竖都不顺眼。但此刻,他看着金子轩站在蓝忘机身边,面对温晁那张令人作呕的脸,没有后退半步。他在心里给这人记了一笔。不多,就一笔。

      “啊?!放开我!放开我!”

      罗青羊的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又尖又慌。魏无羡猛地转头——苏涉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了他们身后,正抓着罗青羊的手臂往外拖。他的手攥得死紧,指节都泛了白,脸上却不敢看任何人,只是死死盯着自己拽住的那条胳膊,仿佛那不是一个人,只是一件可以用来交换的货物。

      而方才罗青羊逃过来的时候,苏涉正是那些无声避让的人之一。

      蓝忘机转过身。他的动作没有一丝多余——抬手,灵力在指尖聚拢,一道凌厉的掌风精准地击在苏涉的胸口。苏涉整个人向后飞去,撞在石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响。罗青羊的手臂从他手中脱出,跌坐在地。

      蓝忘机看着他,目光深沉而冷。那目光里压着一层无声涌动的寒流,冰层之下翻涌着无声的怒。苏涉捂着胸口靠在石壁上,低着头,从头到尾没有敢对上那道目光。

      “反了你们?!”温晁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猛地拔出腰间的仙剑,剑尖在空中划出一道刺目的白光,嘶吼道,“给我杀!!”

      温氏弟子闻令而动,兵器的寒光在黑暗中炸开。金属碰撞声在溶洞里炸裂开来,伴随着石壁反射的回音。几个世家子弟本能地挡在前面,赤手空拳去格挡那些劈下来的刀刃,血肉之躯在铁器面前撑不过两招便被逼退。

      魏无羡站在混乱的中心,忽然开口了。

      “是啊,这种仗势欺人、为非作歹之徒,统统该杀!”

      他的声音不高,却精准地穿透了所有嘈杂,稳稳当当地落在每个人的耳朵里。

      温晁举着剑的手一顿,转过头来瞪着他:“嗯?你说什么?”

      “我说——仗势欺人、为非作歹之徒,统统该杀。”魏无羡往前迈了一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把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像是宣读一份早已写好的判词,“不光该杀,还要斩其头颅,使之遭万人唾骂,警示后世。听清楚了吗?”

      温晁皱着眉,一时竟没反应过来。这话听着像是在帮他骂人——可语气完全不对。

      然后他听明白了。

      “……魏无羡!你竟敢口出狂言,大逆不道?!”

      “呵呵。”魏无羡嘴角往上一挑,笑意却没进眼睛,“大逆不道?我看是你才对吧。”

      他向前又走了一步,步伐不紧不慢,靴底在岩石上踏出沉稳的回响。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清晰而锋利,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刀鞘里缓缓拔出来的冷锋:“温晁——这可是你本家开宗立祖的大大大名士温卯说的。你竟然敢骂你老祖宗的话大逆不道?”

      他顿了一下,偏了偏头,语气忽然变得极其愉悦:“哼,骂得好呀。好极了。”

      “你——!”温晁的脸由红转紫,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对了,”魏无羡继续往前走,脚步踩在岩石上,每一步都不急不缓,仿佛在庭院里散步,“辱骂温门名士,该怎么罚了来着?格杀勿论?”

      他停下来,站在离温晁不过三步的地方,脸上的笑意终于收了个干净。那双眼睛平静地看着温晁,淡淡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的结论。

      “嗯。很好。你可以去死了。”

      “你——找死!!”

      温晁彻底被激怒了。他提着剑便朝魏无羡冲过去,剑尖刺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魏无羡身形一侧,剑锋擦着他的衣襟划过,他借着闪避的势头往潭水方向退了两步。温晁一剑落空,踉跄了一下,怒骂着又扑上来。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地立在暗处的温逐流动了。他的目光一直锁在魏无羡身上,此刻看温晁几次失手,便不再犹豫,脚步无声地往前欺近。

      魏无羡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那一动。他没有恋战,身形一晃,借着温晁扑空后露出的空档,反手一抄——温晁只觉得手腕一麻,剑柄便脱了手。等他反应过来,那把剑已经架在了他自己的脖子上。

      魏无羡站在他身后,一手反提着温晁的剑,剑刃紧贴温晁的喉管,另一只手扣着他的肩膀,将他整个人挡在自己身前。他们站的位置已经退到了潭水边缘那块高出水面的岩石上,脚下便是漆黑的潭水。

      “别动。”魏无羡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他看着温逐流,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笑意,眼神却冷得像结了冰,“再动,当心我把你们的温公子放放血。”

      温晁的脖子贴着冰凉的剑刃,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感觉到那剑刃的薄锋正压在自己的脉搏上,每一下心跳都撞在铁器上,生疼。

      “别动!全都别动!”他的声音破了音,像是被人掐住脖子的公鸡,“温逐流!退下!都退下!”

      温逐流停下了。他的手还按在剑柄上,指节泛白,却没有拔出来。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魏无羡,像是在计算距离和出手的角度,最终没有动。

      “公子!”

      温晁在魏无羡的钳制下浑身发抖。他的后背紧贴着魏无羡的胸口,能感觉到对方平稳的呼吸——这个人一点都不慌。这个认知让他更加恐惧。

      “魏……魏无羡……我可告诉你啊,你要是敢伤我,你们都别想活着出去!”他强撑着最后的硬气,声音却在发抖,“赶紧把剑给我撤开!”

      就在这时。

      江澄的目光一直紧紧追着魏无羡,他的神经绷得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忽然,他的瞳孔骤然收缩——魏无羡身后那片平静的潭水,不知何时泛起了异样的涟漪。一个细长的、覆满暗色鳞片的颈项正从幽暗的水面下无声地升起,水珠从鳞片的缝隙间滑落,悄无声息地汇入潭中。

      那是头颅。比人的腰身还粗,上面覆着层层叠叠的鳞甲,每一片都在火把的光照下泛着幽暗的冷光。它缓缓地抬起,升到半空,然后——

      一双竖瞳猛地睁开。

      “魏无羡!!小心!!”

      江澄的嘶吼划破了整个溶洞。

      那双猩红的眼睛已经在魏无羡身后锁定了目标。长颈向后一弓,然后带着破风的尖啸,朝魏无羡和温晁所站的那块岩石猛扑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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