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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第八十九章:暮溪凶兆,暗潮初涌
静玄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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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玄谷内,流泉淙淙。
沈知音盘膝坐于「和光」琴前,指尖轻按琴弦,并未拂动。她的神识顺着琴身与地脉之间那缕微妙的联系,缓缓沉入山川气机的流转之中。灵脉的吐纳、地气的浮沉、风水流向中那些无人觉察的细微偏移——这些散碎而混沌的感知,如同闭目听河,只能分辨水势的缓急。
青蘅君靠坐在不远处的软垫上,面色依旧苍白,气息却已平稳许多,正闭目调息。谷中只剩泉水击石的清响。
骤然间——
沈知音按在琴弦上的指尖猛地一颤。
一股气息撞入了地脉的律动。暴戾,古老,污浊而炽烈。在地脉灵流的映照下,它像墨汁滴入清水,扭曲着扩散开来。那绝非寻常的煞气淤积,更像是一处被封印了漫长岁月的凶穴,不知因何缘故,忽然开始吞吐天地间的戾气。她的神识本能地绷紧,如同深夜独行之人忽然听见身后有碎石滚落的声响。
东北方向。很远。
她倏地睁眼。
与此同时,另一道更模糊的波动从同一方向传来——比地脉更浅,更杂乱。许多人的脚步,正朝着那团暴戾气息盘踞的方向移动。数十人,或许更多。她辨不清身份,只能感知到那是一群人,正在向一处大凶之地靠近。
“前辈。”沈知音的声音压得很低,“东北方向,暮溪山一带。地脉中有异动——有一处极凶险的煞气源头,藏得很深,此刻却异常活跃,吞吐量远超寻常。另有一队人,正朝那个方向行进。”
青蘅君猛地睁开眼。他看向沈知音,目光锐利如刀。他没有追问“确定吗”——与她相处多日,他深知此女心性沉稳如磐石,若非确有把握,绝不会轻易开口。
“暮溪山。”他低声重复,语调沉郁,“那地方本就不干净,多少年了也无人探清其底细。偏偏此时异动,又偏偏有人往那里去——”他顿住,没有说下去,但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眸里,已浮上一层冰冷的忧虑。
沈知音瞬间领会了他的未尽之言。无论那队人是谁,是被刻意引去,还是误入歧途,此刻朝那处凶穴靠近,都无异于羊入虎口。
“必须立刻示警曦臣。”青蘅君略一沉吟,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他勉力抬起手,冰蓝色灵光在指尖艰难凝聚,虽微弱,却依旧带着蓝氏灵力特有的纯净与秩序。
“看仔细了,”他声音低沉,带着不容错辨的教导意味,“此乃蓝氏‘传讯蝶’凝聚之法。以灵力为媒,以自身气息为引——你神识强大,灵力兼具阴阳之性,或可一试。我将心法口诀传你,此次由你施为。”
沈知音心头微震。
她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传讯蝶是蓝氏嫡系秘术,从不外传。青蘅君此刻将心法口诀授予她,已不仅是一道应一时之急的法术,更是一份毫无保留的接纳。面前这个人,曾是姑苏蓝氏的一代宗主,与温若寒、金光善同辈而立,如今不过三十余岁,鬓角未白,眉目间却已刻满了情障与变故留下的痕迹。此刻他递过来的不是口诀,是蓝氏数百年家规铸成的钥匙,是一句未曾明言的“你已是自己人”。
她的目光在那张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那张脸上没有半分犹豫,只有托付。
她没有推辞或是感激涕零,却只是郑重颔首,将这一刻的重量压入心底。随即收敛心神,凝神静听青蘅君口述的艰涩口诀与灵力运转关窍。
她悟性极高,加之此前亲眼见过青蘅君施展,不过片刻便已领会其中精要。依言运转灵力时,指尖泛起一层朦胧清辉,虽与蓝氏冰蓝灵光不尽相同,却自有一股中正平和的韵味。
渐渐地,一点灵光在她掌心凝聚,化作一只半透明的灵力蝴蝶。翅翼上流转着淡淡清辉,比蓝氏传讯蝶少了几分璀璨,却更内敛灵动,仿佛与周遭天地呼吸浑然一体。
“去。”沈知音轻叱一声。
那清辉流转的传讯蝶振翅而起,在空中略一盘旋,便朝着蓝曦臣所在的方向化作一道微光,瞬息不见。
青蘅君看着她施术成功,眼中赞赏之色更深,随即被更深的忧虑覆盖:“希望……还来得及。”
山林隐秘处,蓝曦臣刚结束一轮调息,正将随身的符箓重新清点归位。眉宇间忧色未散,整个人却已恢复了一贯的沉静。
骤然间,一点清辉破空而来。
那灵蝶翅翼上的光晕内敛而独特,中正里蕴着极深沉的阴柔,清辉之下是收束得恰到好处的锋芒。蓝氏传讯蝶本该是冰蓝璀璨的,眼前这只却气质迥异,灵力的底色截然不同——可那蝶翼振翅的韵律、灵光流转的节拍,分明是蓝氏秘术的骨架。
会此法的人寥寥无几。父亲重伤未愈,忘机困于岐山。
能以另一种灵力驾驭这道秘术的人,普天之下,唯有一个。
知音。
这两个字浮上心头的瞬间,悬了多日的巨石轰然落地。她还活着,安然无恙,且就在父亲身边——否则不可能学会这嫡系秘传。蓝曦臣几乎能想象父亲传授口诀时的神情,那个在静玄谷中与沈知音朝夕相对的人,既肯将此法相传,便已是将她视为可信之人。
他接住灵蝶。欣喜甚至来不及在胸腔里多停留一瞬,便被更沉重的警觉压了下去。传讯蝶是紧急联络的手段,沈知音性子沉静,若非十万火急,绝不会轻易动用。她完好无损,父亲亦安然——那么这道传讯所指向的,是别处。
蝶身化作星芒融入识海。沈知音那熟悉的、带着沉静力量的声音清晰响起——
“暮溪山有变,地脉深处有一凶穴异动,煞气骤然转盛,恐生不测。速避。”
信息极简。字字如锤。
蓝曦臣霍然起身,面色沉凝如铁。暮溪山——凶穴异动——这个时间点太过蹊跷。各世家嫡系刚被扣在岐山,暮溪山的凶穴便恰在此时生出异变。而那些人,恐怕此刻正被引向那里。若这背后是温氏的手笔,那便是一场以远古凶煞为屠刀的绝杀之局。
而忘机在那里。魏婴、江澄,都在那里。
理智在第一时间掐灭了冲动。他若亲自前去,正中布局者下怀。不仅救不了人,还会暴露父亲尚在的消息,将蓝氏最后的希望拱手断送。
他站在这片隐蔽的山林中,闭上眼,深呼吸了三次。
然后,他开始思考——以姑苏蓝氏少主的身份,以手中握有这一关键情报的人的立场。
他不需要亲自去暮溪山。他只需要让那些同样有子弟被困的家族,知道那里即将发生什么。
蓝曦臣睁开眼,眸中已是一片沉静如渊的冷光。他展开一封空白的传讯符,开始落笔。
岐山教化司广场上,气氛肃杀。
温晁高踞台上,嘴角挂着令人不适的笑意,睥睨台下众人,语气倨傲得理所当然:“整日把你们关在这教化司里,能有什么长进?今日,本公子便带你们去暮溪山见识见识,什么才是真正的夜猎!也让你们这些娇生惯养的,尝尝风霜的滋味!”
暮溪山三个字一出口,台下顿时起了一阵不安的骚动。那地方凶名在外,绝非善地。
魏无羡站在云梦弟子中,闻言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黄鼠狼给鸡拜年。他心中冷笑,温晁主动带他们去夜猎?这摆明了是场鸿门宴。
他状似无意地朝姑苏蓝氏的方向瞥了一眼。恰在此时,蓝忘机也正看向他。隔着攒动的人头和灼热的空气,魏无羡对上那双浅色的眼眸,只一瞬,便从里面读出了与自己如出一辙的判断——暮溪山三个字在蓝忘机眼底点了一下,随即沉了下去,像是石子投入深潭,水面不过一颤,便再无波澜。可那沉下去的,是冷锋。
魏无羡收回目光,手指在身侧轻轻捻了捻。
身旁,江澄的呼吸比方才沉了几分。魏无羡不用转头也能感觉到他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那股压都压不住的烦躁正顺着肩膀往拳头上涌。
“不知道这混账又想玩什么花样。”江澄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目光死死钉在温晁那张得意的脸上。
魏无羡懒洋洋地耸了耸肩:“管他什么花样,见招拆招呗。”
话说得轻飘飘的,语气里还带着惯常的那点不正经。可江澄离得近,看得分明——魏无羡那双眼睛从头到尾没有笑过。他在看人,看路,看广场四角的出口,看周围温氏修士站位的疏密。嘴上说着见招拆招,脑子怕是已经把最坏的打算翻来覆去推演了好几遍。
江澄狠狠瞪了他一眼,没再吭声,只是把拳头攥得更紧了。
队伍在温氏修士的“护送”下开始移动。岐山不夜天城的高墙缓缓退入身后,前方的路越走越荒,天色也渐渐沉了下来。
魏无羡跟在队伍中,温晁的背影在前头一摇一晃,嚣张得毫无遮拦。他盯着那个背影看了一会儿,脸上那点懒散的笑意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没了。跳脱的壳子在路上颠掉了,露出底下那层冷冷的沉静。
他下意识地伸手探向胸口。衣料底下,「灵犀」木符贴着皮肤,安安静静的。没有异动,没有震颤。
他等了一息。
还是没有。
可那木头比往日凉。凉得像一块刚从井底捞上来的卵石,隔着皮肤,往骨头缝里渗。
他收回手,没有再看温晁,目光抬起来,越过前面的人头,落在远处那片越来越近的青黑色山影上。
暮溪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