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道祖师: 清衡君》暗空的星辰

47、第四十七章：歧路初鸣，知音暗聆 这一日，蓝

　　这一日，蓝启仁于兰室讲授《礼则篇》。

　　案牍如山，檀香袅袅。蓝老先生端坐讲席，声音洪钟，阐述着修士当秉持正气，涤荡妖邪，对于怨气、戾气等阴秽之物，务须避而远之，或以雷霆手段净化清除，绝不可使其近身，更遑论沾染分毫。众世家子弟正襟危坐，听得聚精会神，生怕漏掉一字。

　　唯独一人，手指间那支毛笔转得飞快，眼神飘忽，心思早已不知飞到了何处天外。正是魏无羡。

　　蓝启仁讲到关键处，目光如电，扫过台下，见魏无羡又是这副魂游天外的模样，心头火起，当即喝道：“魏婴！”

　　魏无羡一个激灵，笔“啪”地掉在案上，忙不迭站起身：“先生在。”

　　蓝启仁沉着脸，道：“我问你，妖魔鬼怪，是不是等同魑魅魍魉？”

　　魏无羡笑道：“否。”

　　“如何不同？”

　　“妖者非人之活物所化；魔者生人所化；鬼者死者所化；怪者非人之死物所化。”魏无羡对答如流，“‘魑’字与‘魅’字，皆是邀人至死物所化；‘魍’字与‘魉’字，则皆为山川之精祟。是以，妖魔鬼怪，不可等同于魑魅魍魉。”

　　“今有一刽子手，父母妻儿俱全，生前斩首者逾百人。横死市井，曝尸七日，怨气郁结，作祟行凶。何解？”

　　魏无羡挑眉，几乎不假思索：“渡化第一，先以父母妻儿感之念之，了其身前所愿，化去执念。不灵则镇压。最大恶极怨气不散，则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这番回答，正是《上义篇》所载标准解法，蓝启仁面色稍霁，捋了捋胡须，微微颔首，正要让他坐下，魏无羡却话锋一转，那总是带着三分笑意的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探究与不羁的神色。

　　“先生，”他道，“弟子以为，此解法虽佳，却未必是唯一，亦非上佳。”

　　蓝启仁心头一跳，预感不妙，皱眉道：“哦？你待如何？”

　　魏无羡道：“方才先生亦言，刽子手怨气郁结，方作祟行凶。其怨气何来？生前斩首百人，煞气缠身；横死曝尸，怨念不散。这怨气，便是其力量根源，亦是祸乱之源。既然根源在此，为何不能加以疏导、化解？焚尸扬灰，固然痛快，却是治标不治本。若有一法，能将其怨气引导、净化，或……甚至转为无害乃至有用之力，岂非更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亦算全了天地间一份能量，免其白白消散，甚或积累成患？”

　　他语速不急不缓，声音清朗，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在众人耳膜上。兰室内霎时鸦雀无声，落针可闻。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魏无羡。

　　江澄在一旁脸色铁青，低喝道：“魏无羡！你胡说什么！”

　　蓝启仁的胸膛剧烈起伏，脸色由青转红，由红转白，猛地一掌拍在案上，震得笔筒乱跳！

　　“魏婴！！！” 他须发皆张，怒不可遏，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颤抖，“住口！荒谬绝伦！邪魔歪道！怨气乃至阴至邪之物，污秽不堪，沾染分毫便会侵蚀道心，腐化神魂，令人堕入万劫不复之地！先辈修士历经多少磨难，付出多少代价，才确立以灵气为根基的堂堂正道！你……你竟敢在此大放厥词，妄图颠覆？！”

　　他深吸一口气，死死盯着魏无羡，眼中是惊怒交加的火光：“那我再问你，你纵有这异想天开之念，又如何能让怨气为你所用，而不是反过来伤害他人、祸乱世间？！”

　　兰室内空气凝固。所有人都看向魏无羡。

　　魏无羡迎上蓝启仁几乎要喷火的目光，沉默片刻。那总是飞扬的眉眼罕见地沉静下来，他抿了抿唇，诚实地、清晰地答道：

　　“我……尚未想到。”

　　蓝启仁闻言，胸中那股惊怒瞬间化为冰冷的寒意，直冲头顶。他指着魏无羡的手指都在发颤，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预言的凛冽：

　　“你若是想到了——仙门百家就留你不得了！”

　　他猛地一挥袖，厉声喝道：

　　“滚！！”

　　整个兰室的弟子都被蓝启仁这前所未有的震怒、那近乎诅咒的断言，以及魏无羡那句坦承“尚未想到”背后的危险可能性骇住了，连呼吸都屏住。

　　魏无羡见老先生是真动了雷霆之怒，再说下去怕是真要请戒尺了，这才悻悻地行了一礼，在满堂或震惊、或鄙夷、或担忧的目光中，低着头，快步走出了兰室。背影依旧挺直，却带着几分被斥责后的落寞与不服，以及那未能得到解答、反而被严厉警告的困惑。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与蓝启仁激烈争辩时，沈知音恰好途径兰室外。

　　她是应蓝曦臣之邀，前往商议一些关于古籍修复的事情，那关于“怨气可否引导利用”的惊世之论，以及后续那番关于“控制”与“后果”的尖锐问答，便隔着窗棂，清晰地传入了她的耳中。

　　她的脚步蓦地顿住了。

　　廊下微风，带着春末的暖意和竹叶的清新。她静立原地，宛如一尊玉雕，听着少年那带着锐气与探索欲的言语，听着长辈那维护正统、饱含惊怒与深深忧虑的斥责，更听到了那句“我尚未想到”的坦诚，以及蓝启仁那句“仙门百家就留你不得”的冰冷断言。

　　清冷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微光。有讶异，魏无羡竟在如此年纪、如此正统的学堂上，便敢提出这般离经叛道、堪称禁忌的想法；有深思，他话语中蕴含的对能量本质的朴素认知，与她所追寻的“阴阳平衡，万物负阴而抱阳”之道，在某个层面上竟隐隐暗合；更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细察的、极淡的忧虑。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驾驭阴性能量，尤其是充满负面意志的怨气，是何等凶险的一件事，如履薄冰，心志稍有不坚便是万丈深渊。蓝启仁的震怒与警告，并非全无道理。

　　然而，那句“尚未想到”，却又透出一种令人心悸的、纯粹求索的可能性。

　　看着他被呵斥后略显狼狈却依旧倔强走出的身影，沈知音沉默片刻，方才继续移步，前往与蓝曦臣约定的地点。只是那平静无波的心湖，终究因这意外听闻的一场辩论，而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漾开了圈圈难以平复的涟漪。

　　魏无羡那看似荒诞不经、甚至引来严厉惩戒的言论，如同一道微光，穿透层层规训的帷幕，触动了他最想与之分享、也最可能理解他之人的心弦。命运的轨迹，似乎正朝着一个既定的、却又因这意外交叠而充满变量的方向，悄然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