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8、第四十八章:罚抄伊始,云深知音 那日从 ...


  •   那日从兰室被轰出来,魏无羡心头虽有些许不服与郁闷,但更多的是一种念头不被理解的憋屈。他并未走远,只在学堂外的回廊下漫无目的地转悠,看着庭中古柏发呆。

      不多时,兰室散学,聂怀桑与江澄随着人流走出,一眼便瞧见了廊下那个有些寥落的玄色身影。

      “魏兄!”聂怀桑摇着折扇快步凑过来,脸上带着好奇与几分隐秘的兴奋,“你方才在堂上那番‘疏导怨气’的言论,可真是……”他四下张望,压低了声音,“真是别开生面!我都听呆了!”

      江澄没好气地瞪了魏无羡一眼,但见他神色间确有几分难得一见的郁色,到嘴边的责备又咽了回去,只哼道:“你倒还有脸在这儿发呆?蓝先生那脸色你又不是没看见!”

      魏无羡扯了扯嘴角,没接江澄的话,却看向聂怀桑,带着点找到知音的意味:“怀桑兄也觉得我那想法有意思?”

      “何止有意思!”聂怀桑眼睛发亮,折扇也不摇了,“像我这种天资差的,仿佛娘胎里被狗啃过似的,规规矩矩修灵气结金丹,不知道要耗多少年。”他声音又低了几分,带着少年人对捷径的本能向往,“而怨气……那可都是现成的!满山遍野的凶煞厉鬼,要是它们的怨气真能拿来就用,那多美啊!”

      这话如一块石子投入心湖,魏无羡眼神微微一亮,顺着话头道:“对吧?怨气这东西,天地间到处都是,取之不尽似的。要是真能琢磨出炼化它的法子,那世上许多怨气深重之地,哪还能叫禁地?”他说着,目光无意识地飘向远山轮廓,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近乎天真的憧憬,“唉——说不定连那尸山血海的夷陵乱葬岗,也成为宝地咯。”

      “够了,越说越不像话。”江澄在一旁听得眉头紧锁,终于忍不住出声打断,他瞪着魏无羡,语气严厉中透着一丝无奈,“你说归说,可别给我走这种邪路子。”

      魏无羡回过神来,见江澄是真急了,那股郁气反倒散了些,他习惯性地换上那副懒洋洋的笑模样,摆手道:“放心啦,我放着好好的阳光大道不走,去走那阴沟里的独木桥干什么?真要这么容易,早就有人走咯,还轮得到我在这儿空想?”他抬头看看天色,试图转移话题,“行了行了,我看天色还早……”

      “早什么早!”江澄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打断了他的顾左右而言他,“蓝启仁让你把《雅正集》的《上义篇》各抄十遍!现在就给我去藏书阁!蓝二公子八成已经在那边等着了,你要是敢拖延,仔细他……”他本想说“仔细他收拾你”,但想到蓝忘机那冷冰冰的样子,后半句又咽了回去,只用力将魏无羡往藏书阁方向拖。

      魏无羡哀嚎一声,半推半就地跟着江澄走了,还不忘回头对聂怀桑做了个苦脸。聂怀桑站在原地,看着两人拉扯远去的背影,摇着扇子,眼中若有所思。

      ---

      果然,如同江澄所言,蓝忘机早已端坐于藏书阁内,面前摊开着一卷书,姿态雅正,神情冷峻,仿佛已在此静候多时。听到魏无羡进来的脚步声,他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魏无羡摸了摸鼻子,自觉地在离他最远的书案前坐下,摊开纸张,开始磨墨。藏书阁内一时间只剩下墨条与砚台摩擦的细微声响,以及书页偶尔翻动的沙沙声。

      这种极致的安静简直是对魏无羡这种人的酷刑。他耐着性子抄了不到半个时辰,便觉得浑身不自在,仿佛有无数只小虫在爬。他偷偷抬眼去瞄蓝忘机,对方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如同一尊精心雕琢的冰雕,周身散发着“闲人勿扰”的气息。

      魏无羡清了清嗓子,试图搭话:“蓝二公子,这墨……”
      蓝忘机毫无反应。
      “蓝二公子,这纸……”
      依旧石沉大海。
      “蓝湛……”他刚叫出这个名字,蓝忘机冰冷的目光便倏地扫了过来,带着明确的警告。

      魏无羡识趣地闭了嘴,心里却更加烦躁。他转了转笔,开始在废弃的纸边上画些乱七八糟的符咒草图,聊以自娱。一整天,两人之间再无任何交流,直到夜幕低垂,蓝忘机才冷淡地宣布今日到此为止。

      魏无羡如蒙大赦,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藏书阁,只觉得比跟妖兽打了一架还累。

      次日,魏无羡依旧是硬着头皮踏入藏书阁。他打定主意,今天无论如何也要找点乐子,不然非得闷死在这里不可。

      于是,便有了那幅Q版“小古板”的诞生。

      当他拿着那张画,凑到蓝忘机面前,笑嘻嘻地问“含光君,你看我画得像不像你?”时,成功地点燃了对方眼底的怒火。

      接下来的追逐、躲闪、口花花,几乎成了必然。就在蓝忘机被那句“小心以后找不到道侣”激得耳根泛红,羞恼更甚,欲再次出手之际——

      “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

      那个清冷平和的声音适时响起,如同甘泉注入焦土,瞬间平息了所有躁动。

      魏无羡眼前一亮,如见救星,立刻窜到门口,无比自然地告状:“知音!你来得太是时候了!含光君他……他要打我!”

      这一声“知音”,让蓝忘机整理衣袍的动作微微一顿。他看向门口的沈知音,又看了看躲在她身旁“恶人先告状”的魏无羡,琉璃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快的讶异。他迅速恢复常态,对沈知音依礼颔首。

      沈知音并未理会魏无羡的夸张控诉,目光转向蓝忘机,语气淡然:“含光君,可是魏婴又扰你清静了?”

      蓝忘机抿唇不语,默认的态度已然明显。

      魏无羡还想狡辩,被沈知音一个了然的眼神看得心虚闭了嘴。

      沈知音表明只是来还书,便径直走向了书架区。

      她的到来,如同一阵清风,悄然改变了藏书阁内凝滞的气氛。

      拿起笔,这一次,笔尖落在纸上,虽然依旧算不上多么认真工整,却少了几分之前的浮躁与故意为之的潦草。他嘴角噙着一抹轻松的笑意,甚至有点…嘚瑟?他知道她就在不远处,与自己处在同一方空间里,这种认知本身就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

      他甚至有闲心开始琢磨,等她待会儿出来,要不要再“顺便”请教她几个问题?

      想到这里,他偷偷瞥了一眼蓝忘机。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魏无羡偶尔会因为想到什么,发出极轻的笑声,又赶紧捂住嘴,偷偷看一眼书架方向,再瞄一眼蓝忘机,见两人都没反应,便继续低头,一边鬼画符似的抄书,一边神游天外。

      蓝忘机依旧端坐着,面容冷峻,仿佛不受任何影响。但他翻阅书页的指尖,几不可查地比平时稍快了一丝。那双浅淡的眸子,虽然仍落在书卷上,余光却将魏无羡那副明显心不在焉、却又透着某种隐秘愉悦的状态尽收眼底。

      魏无羡对沈姑娘那声自然而亲昵的“知音”,以及沈姑娘虽未明确回应、却隐含纵容的态度,不断在蓝忘机脑海中回放。他无法理解,为何行事跳脱、屡犯规矩的魏婴,会与这位气质沉静、修为不俗的沈姑娘有如此交情。而魏婴在沈姑娘出现前后那判若两人的状态,更是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违和与探究。

      他能感觉到,魏无羡此刻的安静,并非源于对惩罚的屈服或对他的畏惧,而是因为那个人的存在,让他心甘情愿地暂时收敛了爪牙,找到了一种奇特的平静。这种“因一人而安定”的现象,在蓝忘机看来,既难以理解,又隐隐触动了他某些关于“羁绊”的模糊认知。

      蓝忘机则始终维持着冰山的表象,内心的思绪却比平时活跃了些许。他对魏无羡的观感本就复杂,此刻又叠加了与沈知音这层意外关联,使得这个云梦江氏的大弟子,在他眼中变得更加难以界定。

      终于,沈知音从书架后转出,手中拿着两卷新挑的竹简。她步履轻盈,并未看向魏无羡那边,径直向门口走去。

      魏无羡立刻抬起头,眼神追随着她的身影,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沈知音却在经过他书案时,脚步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顿,目光扫过他面前那叠抄得龙飞凤舞的纸张,清冷的声音低低响起,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

      “静心。”

      只这两个字,没有责备,没有劝诫,仿佛只是一句随口的提醒。

      魏无羡却像是被顺了毛的猫,眼睛弯了弯,用力点了点头,用口型无声地说:“知道啦。”

      沈知音不再停留,对蓝忘机方向微微颔首示意,便离开了藏书阁。

      她一走,阁内的光线仿佛都暗淡了几分。魏无羡看着空荡荡的门口,轻轻叹了口气,有些怅然若失,但很快又振作起来,重新看向面前的《雅正集》,嘴里无声地念叨着:“静心,静心……抄完就能去找她了……”

      而蓝忘机,将刚才那短暂的眼神交流与低语尽收眼底(虽然他听不清具体内容),握着书卷的手指微微收紧。他越发确信,魏婴与这位沈姑娘之间,存在着一种他无法介入、也难以理解的独特默契。这种认知,让他心中对魏无羡那份固有的“麻烦”、“顽劣”的标签旁,悄然添上了一个新的、带着问号的注脚。藏书阁内,再次只剩下两人,一个沉浸在“赶紧抄完去找人”的期盼里,一个则在冰冷的表象下,进行着不为人知的思忖。

      终于,在暮色渐染窗棂时,魏无羡完成了今日的罚抄份额。他立刻将厚厚一叠纸张推到蓝忘机面前,语气轻快:“含光君,抄完了!请查验!”

      蓝忘机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那叠墨迹淋漓、字迹狂放的纸张,并未细看,只冷声道:“可。”

      得了这声赦令,魏无羡如同出了笼的鸟儿,立刻起身,对着蓝忘机露齿一笑:“那我就先走了,含光君辛苦了!”说完,转身便快步离开了藏书阁,那迫不及待的样子,仿佛慢一步就会错过什么珍宝。

      蓝忘机看着他迅速消失的背影,目光在那叠抄写稿上停留片刻,最终只是微不可闻地轻哼一声。

      魏无羡出了藏书阁,脚步不停,径直朝着后山的方向走去。夕阳的余晖将云深不知处的亭台楼阁染上一层暖金色,他却无心欣赏,心里只惦念着那个身影。

      他在后山外那片她常去的竹林边找到了她。沈知音正坐在一块光滑的青石上,膝上摊开着一卷书,旁边还放着几卷她刚从藏书阁借出的竹简。晚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衬得她侧影愈发宁静。

      “知音!”魏无羡喊了一声,快步走到她面前,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完成艰巨任务后的轻松与喜悦,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寻求夸奖的意味。

      沈知音从书卷中抬起头,看到他额角因快步行走而渗出的细密汗珠,以及那双亮晶晶望着自己的桃花眼,心中了然。她合上书,语气平和:“抄完了?”

      “那当然!”魏无羡在她身旁随意坐下,夸张地甩了甩手腕,“手都快抄断了!蓝老头真是狠心,还有那个小古板,盯得死紧……不过,”他话锋一转,笑嘻嘻地看着她,“我一想到抄完就能来找你,就浑身是劲!”

      这话说得直白,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热忱。沈知音眸光微动,没有接他这个话茬,而是将手边一个用干净荷叶包裹的小包推到他面前。

      “嗯?”魏无羡疑惑地打开,里面竟是几块精致小巧、还带着温热的桂花糕。他愣了一下,随即惊喜地看向沈知音,“给我的?”

      “山下彩衣镇买的,顺路。”沈知音语气依旧平淡,目光却重新落回手中的书卷上,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魏无羡却知道,她定是记得他以前在莲花坞时,就格外偏爱甜食,尤其喜欢师姐做的桂花糕。这“顺路”的糕点,分明是特意为他带的。一股暖流猝不及防地涌上心头,冲散了他所有的疲惫与之前因争论而产生的些许郁闷。

      他拿起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甜糯的滋味在口中化开,一直甜到了心里。他一边吃着,一边忍不住开始跟她抱怨近日课堂上的“不公待遇”,诉说蓝启仁的固执,还有蓝忘机的“不近人情”。

      沈知音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像蓝忘机那样直接否定或斥责。直到他说得口干舌燥,停下来眼巴巴看着她时,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如同这傍晚的微风,清冷却舒适:

      “蓝先生维护正统,其心可鉴。含光君恪守规矩,亦无大错。”她先客观地评价了一句,随即话锋微转,看向魏无羡,“你所思所想,并非全无价值。天地能量,阴阳相济,本无绝对善恶。然水能载舟,亦能覆舟。驾驭非常之力,需有非常之心性与手段。空有想法,而无相应实力与控驭之法,便是取祸之道。”

      她没有说他错,而是点明了他想法中的合理性与现实中需要跨越的巨大鸿沟。

      魏无羡听着她的话,嘴里桂花糕的甜味仿佛更醇厚了些。他知道,她懂他。她不是在简单地安抚他,也不是在空洞地说教,而是在认真地与他探讨那个问题的核心。

      “我知道很难,也很危险。”魏无羡咽下糕点,神情认真了些,“但我就是觉得,不应该因为它难、它危险,就连想都不能想,说都不能说。知音,你说……如果真的有人,能找到安全驾驭怨气的方法,是不是就能救很多人?至少,不会再有人因为被怨气侵蚀而无辜丧命?”

      他眼中闪烁着理想主义的光芒,以及一种近乎执拗的探索欲。

      沈知音看着他,仿佛看到了在绝境中依旧努力寻找出路的自己。她沉默片刻,轻声道:“道阻且长,行则将至。若有此心,便先夯实根基。自身足够强大,方有资格去探索未知,承担后果。”

      她没有鼓励他立刻去尝试那危险的道路,却也没有扼杀他那份或许过于天真的理想。她给了他一个更实际、也更负责任的方向。

      魏无羡重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 他知道,变强,是解决一切问题的基础。

      夕阳彻底沉入西山,天边只留下一抹绚烂的晚霞。竹林幽静,两人并肩而坐,一个慢慢吃着糕点,一个静静看着书卷,偶尔低声交谈几句。没有激烈的争辩,没有刻意的讨好,只有一种历经分别后愈发珍贵的理解与陪伴。对魏无羡而言,这几日里的所有不快,都在此刻被她无声的关怀和理性的引导所抚平。而他的某些念头,虽未得到肯定的答案,却因她的存在,而变得更加清晰和……值得为之努力。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