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流言如虎 她强撑着站 ...

  •   她强撑着站起身,木质椅脚在青砖地面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她想去找杨慕远过去的家信,核对笔迹,或者寻找其他蛛丝马迹,脑中已是一片混乱的嗡鸣,无数念头冲撞,却抓不住一个头绪。
      就在这时,女佣阿珍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连门都忘了敲,手里也紧紧攥着一张本地的《江南小报》,脸色惊惶,嘴唇哆嗦着,话都说不利索:“太、太太……外面……外面都在传……这、这上面……”
      苏云萝心中那不祥的预感达到了顶峰。她一把夺过那份散发着廉价油墨气味的小报。相比于《新闻日报》的克制与体面,这份地方小报则用尽了煽动之能事。
      头版一行触目惊心的加粗黑体大字标题,像毒蛇的信子,直刺人心:
      “新女性还是旧潘娘?商会杨会长平京暴卒,疑云重重,未亡人苏氏或涉奸情!”
      下面的文章更是极尽污蔑之能事,用词暧昧阴毒,暗示她苏云萝素行不端,出身女校便心思活络,不耐空闺寂寞,与不明男子往来密切,杨慕远之死恐怕并非单纯病故,而是她与奸夫合谋所致……文章虽未指名道姓,但那绘声绘色、含沙射影的描述,几乎将她的形象与镇上所有关于“风流寡妇”、“毒妇”的龌龊想象挂钩。
      “轰”的一声,苏云萝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发黑,四周的一切声音都远去了,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
      她明白了。
      这根本不是一个意外,一个悲剧。
      这是一个精心布置的局。一个针对她苏云萝的,彻头彻尾的毒局。
      杨慕远没有死。或者,他的“死”,本身就是射向她的一支最恶毒的毒箭。
      他用他的“死”,和她苏云萝的名字,在这小小的、流言便能杀人的江南镇上,为她搭建起了一个无形的审判台。那则讣告是棺木,这些谣言是钉子,要将她彻底钉死在“□□”和“罪人”的耻辱柱上,永世不得超生。
      为什么?
      就因为他那敏感多疑、不容一丝瑕疵的占有欲?就因为他或许察觉了她心底深处从未真正熄灭的那点星火?就因为他怀疑她心中始终装着另一个人,甚至怀疑华儿的身世?
      雨水敲打窗棂和芭蕉叶的声音变得格外清晰,一下下,像是敲在她的心上,冰冷彻骨,带着无尽的嘲弄。
      她扶着黄花梨木的桌沿,指尖因用力而泛白,身体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但脊背却下意识地、倔强地挺直了,如同风雨中不肯折断的苇草。她看向窗外那灰蒙蒙的、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的天空,和院墙上在风雨中飘摇无力、却依旧紧紧攀附的爬藤。
      宋怀瑾看着她苍白得近乎透明、却异常坚毅的侧脸,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云萝,还有一事……孟远他……或许快到了。”
      孟远要回来了。
      在这个她名誉扫地、百口莫辩的时刻。在这个她即将被千夫所指、陷入绝境的时刻。
      苏云萝闭上眼,长长睫毛上凝结的不知是雨水的湿气还是泪意。一滴泪终于从眼角滑落,迅速湮没在素色旗袍的衣襟里,不留痕迹,仿佛那瞬间的脆弱从未发生。再睁开时,眸子里只剩下一片被泪水洗刷过的、荒凉而冰冷的清明。
      惊蛰已过,春雷未响,但她的人生,已然地覆天翻,前路尽是迷雾与荆棘。
      《江南小报》像一枚投入看似平静的死水潭的石子,激起的不是几圈优雅的涟漪,而是汹涌翻腾、挟泥带沙的浊浪。这浪头打来,瞬间便淹没了杨家那栋青砖小楼,也将苏云萝彻底推入了孤立无援的境地。
      不过一夜之间,苏云萝便觉得这自幼生长、熟悉到骨子里的江南镇,待她全然不同了。
      那往日里在巷口遇见,还会含笑点头、问候一句“杨太太好”的邻人,如今目光躲闪,如同避讳什么不洁之物。待她走过,背后便响起压低了声音的指指点点,那窃窃私语像潮湿墙角里滋生的霉菌,看不见,却无孔不入,散发着令人窒息的腐朽气息。
      她试着维持常态,去常去的“文墨斋”买些纸墨。铺子里那个以往总是笑脸相迎、殷勤备至的年轻伙计,眼神里没了恭敬,只剩下一种混合着好奇、审视与鄙夷的怪异神色。他手脚麻利地将她要的宣纸和徽墨包好,递过找零的铜元时,指尖刻意蜷缩着,生怕与她的皮肤有半分触碰,仿佛她身染恶疾。
      甚至连那常来送信的邮差,往日里总会隔着院门高声招呼一句“杨太太,有信!”,如今也只是默不作声地将信件飞快塞给闻声出来的女佣阿珍,然后便像被鬼撵似的,蹬着自行车匆匆离去,连多看她窗口一眼都不敢。
      “听说了吗?杨会长死得不明不白……可怜哟,偌大家业……”
      “平日里看着清清冷冷,一副大家闺秀的模样,没想到竟是这种人……知人知面不知心!”
      “可怜了杨会长,在外奔波,怕是做了冤死鬼还不自知……”
      “那孩子……华哥儿是吧?啧啧,瞧着模样倒是周正,可还不知道是谁的种呢……”
      这些刻意压低了、却又确保能被当事人隐约捕捉到的议论,如同无数细密的、淬毒的针,从四面八方向她射来。它们缠绕在买菜归来的阿珍红肿的眼圈里,飘荡在骤然冷清下来的杨家院落上空,甚至渗透进那绵绵不绝的雨丝中,随着呼吸侵入肺腑,冰冷刺骨。
      阿珍每次出门采买回来,眼睛总是红红的,像只受惊的兔子,低着头不敢看苏云萝,想来是在外头听了不少腌臜话,又气又委屈,却不敢在她面前宣泄。
      吕思美气得直跺脚,柳眉倒竖,嚷着要立刻去那家搬弄是非的小报馆理论,揪出那写文章的混账东西,“撕烂他的嘴!”却被宋怀瑾死死拦下了。
      “无凭无据,他们只需推说是‘据闻’、‘或传’,你一个女流之家,又能如何?”宋怀瑾看得透彻,眉宇间的忧色如同窗外化不开的浓云,“这等唯恐天下不乱的小报,巴不得事情闹大,你好心去理论,反成了他们笔下新的素材,只怕到时更要编排些不堪的言语。眼下最要紧的,不是与这些蝇营狗苟之辈纠缠,是必须尽快弄清楚慕远兄在平京到底发生了何事,这讣告和谣言的源头,究竟在何处!”
      道理苏云萝都懂,逻辑清晰,指向明确。可那股无形的、冰冷的、来自整个熟悉环境的排斥与压力,依旧像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扼住她的咽喉,让她喘不过气。她像是被剥光了衣衫,剥掉了所有赖以维持体面的身份与尊严,赤裸裸地被扔在镇口的石牌坊下,任由来往行人审视、评判、唾弃。她多年来小心翼翼维持的、那看似平静无波的婚姻生活,在那则讣告登出的瞬间,便已土崩瓦解,露出底下不堪的泥泞。
      华儿也敏锐地感受到了周遭空气里异样的重量。从镇上的蒙学堂回来,不似往日那般雀跃地扑过来讲述学堂趣事,只闷闷地扯着苏云萝的衣角,小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惶惑与不安。
      “娘亲,”他仰起脸,清澈的眼睛里蒙着一层阴影,“他们说……爹爹死了,是真的吗?什么是……死?”
      苏云萝心头猛地一痛,如同被最锋利的刀刃划过。她蹲下身,将儿子温软的小身子紧紧搂在怀里,下巴轻轻抵着他带着皂角清香的柔软发顶,喉咙哽咽,半晌,才用尽力气压下翻涌的酸楚,低声道:“华儿别怕,有娘亲在。”声音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她必须坚强。为了华儿纯净眼眸里不该有的阴霾,也为了她自己那点尚未被彻底碾碎的骄傲。她苏云萝,不是可以任人搓圆捏扁、无声沉没的泥人。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