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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变故 “娘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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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亲!”
一声清脆如碎玉的呼唤,猛地打断了她的思绪,将她从那段滚烫而伤感的回忆里拽回。七岁的儿子华儿像只轻盈的小鹿般跑了进来,带进一股活泼的生气。他手里高高举着一架崭新的、彩纸糊成的风车,因为奔跑,风车骨碌碌地转得欢快,他小小的脸上洋溢着快活而纯粹的笑意,与这室内的阴郁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看,齐伯伯给我做的!”
苏云萝脸上瞬间如同被阳光照亮的湖面,漾开一抹发自内心的、温柔的涟漪。她伸出双臂,将带着一身微凉水汽的孩子揽入怀中,用柔软的绢帕细细拭去他额角鬓边细密的微汗。华儿是她黯淡岁月里唯一的光亮,是她与过去那段短暂而炽热恋情唯一的、也是活生生的联结。除了她,这镇上无人知晓,这孩子的生父,是那个名字早已湮没在北伐革命风尘里的党人,孟远。
而名义上,他是这江南镇上颇有声望的商会会长杨慕远的儿子。
想到丈夫,苏云萝眼神里的光芒黯了黯,如同烛火被无形的风吹动。杨慕远去平京打理生意已有月余,家中倒也清静。他待她和孩子,表面上是挑不出错的,吃穿用度从不短缺,人前亦是温和有礼、举止得体的绅士。镇上谁不夸杨会长仁义,善待妻儿?可只有苏云萝自己知道,那温和表象下,是一种怎样冰冷的疏离和不动声色的控制。他娶她,像是收藏了一件与自身气质并不完全相合、却足够精美的瓷器,既要展示其光华,又不容许它沾染半分他人的气息,甚至不允许它有自己呼吸的韵律。
还记得新婚不久,她无意中提起曾在女子学堂读过书,很喜欢那时学的几首新诗。杨慕远当时只是淡淡一笑,未置一词。次日,她却发现陪嫁带来的几本诗集和《新青年》杂志不翼而飞。问及女佣,只说是“老爷觉得这些书不合时宜,收起来了”。她鼓起勇气询问,杨慕远依旧是那副温和的口吻:“那些激进的东西,于你无益,于家宅安宁无益。既已嫁作人妇,便当恪守妇道,相夫教子,才是本分。”
他从不疾言厉色,却用行动为她划下了一道无形的、坚不可摧的界限。她的活动范围,基本限于这高墙之内;她的交往对象,也需经过他的默许。就连她偶尔与邻居吕思美多走动几次,他也会状似无意地提醒:“吕家虽是世交,但思美性子跳脱,言语无忌,你需有分寸,莫要被她带了闲话回来。”
那种无处不在的、以“为你好”为名的掌控,像细细的蛛网,层层叠叠地将她包裹,让她日渐窒息。
这次他去平京前,似乎与往常不同。夜里,他在书房待到很晚,她送参茶进去时,见他正对着一封写满洋文的信函出神,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与筹谋。
“慕远,此行要去很久吗?”她例行公事般问道。
他抬眼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那眼神深处似乎掠过一丝复杂的、她看不懂的情绪,随即又恢复了平时的温和:“嗯,平京有些大生意要谈,可能需费些时日。若顺利……杨家便能更上一层楼。家中一切,就辛苦你了。”
他那句“更上一层楼”,说得意味深长。如今想来,那或许不止是生意上的野心。
“云萝!云萝!”
窗外传来略显急促的呼唤,打破了宅院的寂静。是邻居吕家那位性格爽利、心直口快的妹妹吕思美。而她身后跟着的那个穿着深色长衫、撑着油纸伞的身影,正是方才苏云萝思绪里的故人——宋怀瑾。
吕思美是镇上布商吕家的幺女,性格与她名字里的“思美”全然不符,爽朗泼辣,像一株迎着风雨也能昂首的向日葵。她不顾家里“少与苏家那个愁眉苦脸的小姐来往”的唠叨,常拉着苏云萝去逛新开的书局,或是躲在闺房里批评时弊,骂那些固步自封的老古板。苏云萝的沉静与吕思美的活泼相得益彰,两人是无话不谈的密友。
宋怀瑾则如他的名字,怀瑾握瑜,温润如玉。他与孟远是同窗挚友,自身家境尚可,虽无心仕途,但在镇上开了家小小的书画铺子,兼卖些新式刊物,颇有几分超然物外的名士作风。孟远离开后,他知晓苏云萝的处境,从未有过逾越之举,却总在不经意间提供帮助——或是“恰巧”多进了一本她可能想看的书,或是在她父亲书局困难时,暗中介绍些顾客。他的存在,像一位温和的兄长,沉默地守护着一段与青春、与友情相关的回忆。
他竟来得这样快。
苏云萝心中微微一紧,仿佛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她迅速收敛心神,安抚了华儿两句,让他去隔壁房间玩风车,便起身整理了一下并无褶皱的旗袍下摆,深吸一口气,迎了出去。
宋怀瑾比记忆中清瘦了些许,眉宇间添了奔波劳碌的风霜,但眼神依旧温润如玉,只是此刻那温润里含着一丝难以化开的凝重。他与孟远曾是同窗挚友,当年也与苏云萝相熟,彼此引为知己。
“怀瑾哥,思美,快请进。外面雨凉,当心受了寒气。”苏云萝将他们让进与书房相连的小客厅,声音一如既往的柔和,却只有她自己能听出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她亲手沏了壶热茶,碧螺春的清香在空气中袅袅散开。氤氲的水汽模糊了彼此的面容,也暂时掩盖了流动的暗涌。
寒暄几句,问了近况,气氛便有些微妙的凝滞。吕思美是个藏不住话的,几次三番看向宋怀瑾,又看向苏云萝,嘴唇翕动,欲言又止,纤细的手指不安地绞着手中的绣帕。最终,她像是下定了决心,不再等那迂回的开场,从随身带着的坤包里,抽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报纸,小心翼翼地放在铺着镂花桌布的茶几上,仿佛那纸张有千斤重,又或者烫手。
“云萝姐……你,你看看这个。”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是绷紧的琴弦被轻轻拨动。
苏云萝疑惑地看她一眼,又望向宋怀瑾,后者沉默地点点头,目光沉郁。她伸出纤细的手指,拿起那份报纸。是平京城里一份颇具影响力的《新闻日报》。目光扫过头版,无非是些时政要闻、商业动态,并无异样。她的心稍稍落下,却又悬得更高——若非事态非常,他们绝不会如此。
直到吕思美白皙的手指,带着决绝的意味,指向了报纸中缝一处不起眼的位置。
那是一则讣告。
“杨慕远先生
于平京寓所不幸染疾,药石罔效,痛于民国X年X月X日溘然长逝,享年三十有五。遵礼成服,谨此讣闻。
未亡人苏云萝率子杨华泣血稽颡。”
白纸黑字,清晰无比,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狠狠钉入她的眼帘。
苏云萝的手猛地一抖,指尖冰凉,握在手中的茶杯险些翻倒,温热的茶水溅出几滴,在深色的桌布上洇开深色的痕迹。她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毫无血色,仿佛全身的血液在刹那间凝固、冻结。
未亡人?泣血稽颡?
慕远……死了?
这怎么可能?他半月前还有家信回来,字迹从容,语气平淡,只说平京事务繁忙,归期未定,让她安心照料家中……字里行间,何曾有半分病兆?
“这……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她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像是粗粝的砂纸摩擦过喉咙。
“三天前的报纸。”宋怀瑾沉声道,眉头紧锁成一个深刻的“川”字,“我们也是刚看到,觉得蹊跷万分,便立刻给你送来了。慕远兄他……怎会如此突然?而且,”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沉重,“这讣告为何是从平京发出,家中竟未先得任何消息?杨家祖宅、商会,竟都无人知会你这位正妻吗?”
疑问像冰冷的藤蔓,瞬间破土而出,疯狂地缠绕上苏云萝的心脏,越收越紧,让她几乎窒息。是啊,为何?丈夫暴卒,她这个名正言顺的妻子,竟要通过千里之外的一份报纸才得知死讯?这于情于理,都说不通!杨家在平京亦有亲戚故旧,商会更有分号,何至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