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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故人 这日午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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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午后,连绵数日的雨势暂歇,天空却依旧沉郁得像一块吸饱了水的厚重灰布,低低地压着黛色的屋顶。苏云萝决定亲自去镇上的邮局,给平京几家与杨慕远生意往来密切、她也略微相熟的商号发电报,直言询问杨慕远的近况与下落。她不能再坐以待毙,必须主动去寻找真相,哪怕那真相可能更加残忍。
她换了一身素净得近乎守孝的月白色暗纹旗袍,未施脂粉,苍白的面色更显憔悴,只将一头乌黑浓密的长发在脑后挽了一个简约利落的髻,露出光洁却缺乏血色的额头。对着梳妆台上那面水银有些剥落的菱花镜,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神情看起来平静如常,不起波澜。然而,眼底深处那抹无法掩饰的惊痛与疲惫,却如同瓷器上细密的冰裂纹,昭示着内里的支离破碎。
踏出杨家大门那高高的石门槛的那一刻,她清晰地感觉到,街道两旁紧闭的窗户后、虚掩的门帘缝隙里,似乎有无数双眼睛,带着窥探、审判与幸灾乐祸的意味,黏着地投射过来。每一道目光都带着重量,落在她的脊背上。
去邮局的路,穿过青石板铺就的主街,绕过一座小小的拱桥,平日里不过一炷香的功夫,此刻却从未显得如此漫长。她能感觉到那些黏着的目光如影随形,听到那些刻意压低的、却又字句清晰的窃窃私语,像无数细小的芒刺扎在皮肤上。她挺直了单薄的脊背,下颌微收,目视前方,步子迈得既稳且慢,仿佛不是走在布满流言与恶意的青石板路上,而是行走在空无一人的旷野,每一步都踏在自己的尊严之上。
在邮局那间还算宽敞的公事房里,她清晰地、一字一句地向办事员口述了电文内容,支付了加急的费用。那年轻的办事员显然也听说了风声,自始至终不敢直视她,低着头,手脚麻利却透着慌乱,递回执时,指尖不经意触到她的,竟像被火烫到般猛地缩回,手都有些不受控制地发抖。
从邮局那略显压抑的空间里出来,接触到外面依旧沉滞却自由的空气,苏云萝微微松了口气,仿佛完成了一场艰难的仪式。正思忖着是否顺道去旁边的书店为华儿买两本新到的、带有彩色插图的童话画册,聊作安慰,却瞥见街角转出一行人。
为首的是镇上有名的乡绅赵老爷,穿着团花绸褂,手持文明杖,身后跟着几个毕恭毕敬的家丁。赵家与杨家素有往来,年节时也常互相走动,算得上是通家之好。往日里遇见,赵老爷总会停下脚步,笑容可掬地与杨慕远寒暄几句,对苏云萝也会客气地颔首致意。
然而此刻,赵老爷看到她,精明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掠过一种复杂难辨的神色——有惋惜,有鄙夷,或许还有一丝事不关己的冷漠。他的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随即竟像是全然没看见她这个人一般,目光径直越过她,望着空无一物的前方,脸上带着惯常的矜持与威严,带着家丁,步履从容地从她身边走了过去,连一个最敷衍的、维持表面客套的点头都欠奉。
那彻底的无视,比恶意的目光更令人心寒。这是一种来自“体面人”阶层的、心照不宣的集体裁决。他们已在不声不响中,将她归入了“不洁”、“不祥”的另册,彻底剥夺了她在这熟人社会里立足的资格。
苏云萝站在原地,午后的微风吹拂着她素色的旗袍下摆,她却只觉得浑身冰凉,指尖没有一丝温度。那冰冷的寒意,从指尖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她明白,在这生于斯、长于斯的江南镇,她已成了一座被流言蜚语包围的、彻头彻尾的孤岛。
心绪纷乱如麻,漫无目的间,她信步走到了镇口那座熟悉的小石桥边。桥下的河水因连日的雨水而变得浑浊湍急,裹挟着枯枝败叶,奔流不息,发出沉闷的呜咽声。她倚着冰凉的、布满岁月痕迹的石桥栏,望着脚下那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浑浊流水,一时竟有些恍惚。连日来的打击、屈辱、孤立无援的绝望,在这一刻汇聚成一股巨大的、黑暗的漩涡,诱惑着她。
若从此处纵身一跃,是不是所有的污名与痛苦,都能随之东流?是不是就能获得永恒的安宁?
“云萝?”
一个低沉而略带沙哑、仿佛穿越了漫长时光与山河的嗓音,在她身后迟疑地、带着难以置信的惊诧响起。
这声音……
苏云萝浑身一僵,血液仿佛在瞬间倒流。她猛地转过身。
桥头那株垂下万千绿丝绦的老柳树下,站着一个身着半旧灰色中山装的高挺男子。他风尘仆仆,眉宇间带着长途跋涉的倦意,脚边放着一只看起来颇有些分量的旧皮箱。他的面容比记忆中清癯了许多,下颌线条更加硬朗如削,肤色也深了些,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是她记忆深处的模样——深邃、明亮,此刻正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痛惜,与一种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愤怒,牢牢地、紧紧地锁在她身上。
是孟远。
他到底还是来了。在她最狼狈、最不堪、几乎想要放弃一切的时刻。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桥下浑浊的流水声,远处码头传来的模糊叫卖声,似乎都消失了。天地间,只剩下桥头桥尾,隔着一臂之遥,默然对视的两人。苏云萝看着他,千言万语,万般委屈,千种酸楚,都堵在喉咙口,翻腾汹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委屈、酸楚、难堪、还有一丝连自己都羞于承认的、隐秘的欣喜……无数矛盾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猛烈地冲击着她摇摇欲坠的心防。
孟远快步走到她面前,目光急切地扫过她苍白憔悴、眼下带着浓重青影的脸,和她那一身近乎守孝的、刺目的素衣,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与颤抖:“我刚到镇上,在客栈放下行李,就想……就想先来看看……可还没走到杨家,就……就听说了慕远兄的事,还有那些……混账话!”他几乎是咬着牙吐出最后几个字,胸膛因激动而微微起伏,“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你还好吗?”
他的关切是真切的,他的愤怒也是真切的,那灼热的目光几乎要将她点燃。
苏云萝看着他眼中自己那个脆弱、惶惑、苍白如鬼的倒影,那个影子让她瞬间从重逢的恍惚与脆弱中惊醒。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鞋跟轻轻磕在粗糙的桥面上,拉开了些许看似微不足道、却咫尺天涯的距离。
旧日恋人重逢,本该是“相见如梦”,而此刻,却是“相见争如不见”。
她扯动嘴角,想挤出一个表示无碍的、云淡风轻的笑容,却终是失败了。唇瓣翕动了几下,最终,只是极轻、极涩地摇了摇头,仿佛连说话的力气都已耗尽。
“孟远,”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飘忽得像一缕即将散去的烟,带着无尽的疲惫与苍凉,“你回来了。”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可她,周身缠绕着洗不清的污秽,脚下是万丈深渊,又如何能喜?又如何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