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恶犬重逢白月光》死夏

17、台风过境（2） 难以抑制的

　　外面已经开始下雨，大风把雨吹得乱飞。但台风级数不高，再加上跟A市仅仅是擦边，或许过了一夜就会风平浪静。

　　这里的人们很习惯台风，沿街的商铺关窗的关窗，关门的关门，下了班待在家里的人们刷着手机期待明天放假的通知。

　　裴一忱漫无目的地开了一段路，他不太想回家，也不知道该去哪里，最后停在了一个比较开旷的路边。

　　旁边是一家花店，店门已经紧闭了，一支向日葵孤零零地躺在地上。似乎是因为来不及撤走，已经被风雨刮得不成样子的，所以索性被丢在了地上。

　　透明橱窗内的花朵安然无事，连花瓣上的水珠都巍然不动。只有橱窗外的那支向日葵，金黄色的花瓣散落在地上，沾了灰尘，被雨水打得蔫蔫的。

　　裴一忱盯着地上的花看了好一会儿，一只小黑猫走了过来，在花店的屋檐下，在那朵向日葵边上趴下了。

　　裴一忱不知道那一刻他在想什么，或者他什么都没想，就下了车，钻到花店的屋檐下。

　　从车里出来，凉凉的雨打在身上很舒服，他忽然感到自己又活过来了，又重新能够思考了。

　　走近一看才发现小黑猫冷得发抖，雨水把它的毛发打湿，亮晶晶的一片。猫小小一只，缩成一团，像是个煤球，见到裴一忱过来也没动，可能是没力气了。

　　裴一忱脱了外套，单手拎着，罩在小猫上空，给它挡了点风雨。右手酸了换左手，裴一忱坐在台阶上，雨水把他的头发沾湿，垂下来微微遮住眼睛，他像是在放空，又像是在沉思。

　　“你说，当时江竹允突然就走了，是不是也觉得我是个拖累。”

　　“也是，连有血缘关系的人都能随便把我丢掉，江竹允这么做也情有可原。”

　　小黑猫没理他，自顾自地发抖。

　　“吕成总讨厌江竹允，因为他觉得江竹允配不上我。我也不知道什么配得上配不上，但我就是想跟江竹允待一块儿。”

　　“你知道吗……他总能接住我，虽然有时候我更希望他接不住。”

　　雨点渐渐小了，没有再落在身上，雨声变得闷闷的，悬在了头顶。

　　裴一忱抬起头来，一顶伞撑在了他的头顶，把他与风雨隔开。

　　撑伞的人慢慢蹲在了他身前，目光与他平视。长长的风衣拖在了地上，很快沾染上雨渍。

　　偏偏是在最落魄的时候，遇到了最不想见到的人。

　　“怎么找到这里的？”

　　“用了点手段。”

　　裴一忱随着江竹允的视线看去，是道路上的天眼。

　　裴一忱记得自己从公司出来后绕了好多弯，连自己都不知道现在身处何地。就算是江竹允，要想拿到调取天眼的权限也得费一番功夫。拿到查看权限还不够，还得顺着他从公司出来的路一个一个看过去。

　　“还好吗？”江竹允看到裴一忱的卫衣几乎已经湿透了。

　　“觉得我很可怜吗？”

　　“不觉得，只是觉得你有些难过。”江竹允停顿了一下，“想去哪里，需要我送你吗？”

　　“什么？”

　　裴一忱的目光直直落进江竹允的眼中。此刻江竹允看起来跟平时一般无二，说出的话却很轻，很温柔。

　　“你要是想回家，我就送你回家，你要是想见吕成，我就送你去见吕成……或者想去别的什么地方，我送你去，好不好？”

　　江竹允无法形容找到裴一忱时的第一感受。裴一忱个子很高，在雨里却显得很单薄，坐在台阶上，拎着外套的一角给小猫挡雨，全身都湿漉漉的，头发垂下来挡住眼睛，看不清神色。

　　他听见了裴一忱对小猫说的话，想起来裴一忱并不知道自己有多在乎他。他想要说些什么，却又被理智死死拉住，他记得自己的初衷，他试图弥补，试图保护，而不是让双方都越陷越深。

　　江竹允不知道该怎么做，他好像又做错了，但是错误的原因盘根错节，一时之间难以找到源头，于是他近乎笨拙地开口了。

　　裴一忱觉得心里很乱，他还没整理好自己，不知道该去哪里，让吕成知道了肯定又要担心，但又不想回家，A市这么大，一时之间竟然难以找到可以落脚的地方。

　　他看着眼前的江竹允，长长的睫毛被雨水打湿，伞被他稳稳地握在手里。伞面倾斜，他和江竹允之间始终隔着一段距离，像是有一条无形的分界线。

　　“去你家吧。”

　　裴一忱听见自己鬼使神差地说道。

　　他看到江竹允明显地愣了一下，但是没拒绝他，只是道了声：“好。”

　　裴一忱把趴在地上的小黑猫捞了起来，小猫无力地“喵喵”叫了两声。

　　“把它也带上。”

　　“那先去宠物医院？”

　　“嗯。”

　　给小猫做了检查，打了疫苗，顺便洗了个澡，烘干后就从脏兮兮的流浪猫变成了毛发柔顺的小黑猫。

　　江竹允盯着小黑猫圆溜溜的眼睛看了一会儿，小黑猫又轻又细地叫了一声，用圆眼睛回看着他，湿漉漉的。江竹允开始明白自己养不了它。

　　裴一忱没照顾过这种看起来很脆弱的小动物，不敢保证能养好。他对上江竹允的目光，后者向他摇了摇头，于是他们一起把小黑猫送去了救助站。

　　猫已经处理好了，人还没处理好。到了家，江竹允让裴一忱去洗澡，打电话让助理送套衣服来。

　　湿衣服贴在身上太久，又冷又凉，裴一忱打了个迟来的喷嚏，把衣服脱掉，钻进花洒的热水下。

　　自打见过陈栗之后，大概已经过了两三个小时。裴一忱一路上昏昏沉沉，好像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也没想。他很快洗了个澡，然后想起来没准备换洗的衣服。

　　浴室连着衣帽间，裴一忱推开门看到江竹允常穿的衣服，才知道自己是走错了，这是主卧的浴室。他想着江竹允看到他走错了怎么不叫住他。

　　裴一忱披了件睡袍，向客厅走去。

　　江竹允把后背湿透的风衣脱下，没洗澡，就换了件衣服。

　　助理刚把衣服送到，江竹允开了门，准备把衣服给裴一忱拿去，没想到正巧裴一忱出来，头发还湿漉漉的，脖子上也沾着水珠，显然一副刚洗完澡的样子。

　　江竹允一直都是一个人住，家里很少来人，更别说借用浴室了。再说，裴一忱是从主卧的方向出来的。

　　“……”

　　六目相对，一时无话。

　　小成助理没有多问，很体贴地退出去关上了门。

　　偌大的屋子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江竹允解释道：“他嘴很严，不会说出去。”

　　裴一忱只是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

　　江竹允以为他还是担心传出去会在别人那里落在把柄，走近了些，却看见他面色疲惫，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骄傲又张扬的眉眼耷拉下来，黑眼睛也黯淡了许多。

　　他知道裴一忱跟一个女人聊了天，但他不知道裴一忱究竟是听到了什么，才在短短十几分钟内，变成现在的模样。

　　江竹允动了动嘴唇，说道：“你看起来很累，先去睡会儿吧。”

　　裴一忱微微抬起头来，此刻他和江竹允的距离在三步之内。他有点长高了，三年前他比江竹允矮一点，现在比江竹允高两公分。

　　可能是视角不一样了，以前他总觉得江竹允的眼神带着点冷漠，现在却觉得有些柔软，眼帘轻轻下垂，像是要把眼里的情绪小心地收好。

　　裴一忱向前走了一步。

　　江竹允一时之间没有动作，在裴一忱准备迈第二步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往后退了一步。

　　“早点休息吧，饿了的话，冰箱里有吃的。”他把衣服交到裴一忱手上，回了主卧。

　　裴一忱看着他上楼回了房间，过了一会儿，也上了楼，走向另一个方向的客卧，他以前待过的地方——其实就在江竹允房间隔壁。

　　江竹允家里每天都会有家政阿姨来打扫，客房很干净，裴一忱直接躺在床上就能睡。

　　换上送来的衣服，卫衣和裤子，很合身，穿着很舒服，是江竹允一贯细心的作风。至于内裤的尺码，裴一忱不知道江竹允是怎么知道的，或许是他猜的。

　　裴一忱没什么胃口，很累，灯也没关，一沾枕头就睡着了，可睡得却并不安稳。在梦中，他频繁地穿梭于幼年的时光与十六岁生日之间，最终定格的镜头，总是陈栗看向他的最后一眼。

　　醒来的时候，裴一忱一身冷汗。周围一片昏暗，只有床头一盏小灯亮着。他看了眼时间，十一点，睡了三个小时左右。

　　大灯被换成了小灯，裴一忱想，睡着的时候江竹允来看过他。

　　江竹允会在他睡着的时候来看他一眼，可他靠近的时候，江竹允就会往后退。

　　裴一忱突然想知道江竹允睡了没，被子一掀，从床上起来，轻手轻脚地摸到隔壁的房间。房间的门严严实实的，看不到里面是不是亮着灯，裴一忱踌躇片刻，轻轻地敲了两下门。要是江竹允没应，那应该就是睡了。

　　里面一时没有回应，裴一忱站了一会儿，准备回去，却看到门突然打开了。

　　江竹允站在门口，和他面对面，近在咫尺的距离。小灯昏黄的光线罩在他身上，显得眉眼很温柔。裴一忱不止一次地感觉到，今天的江竹允和平时很不一样。

　　“是没睡好吗？”

　　江竹允一听到敲门声就反应过来了，门外的人是裴一忱。他想起了客厅里裴一忱向他走近的那一步，直觉感到今晚的情况有些不妙，会不会装作没听到比较好。可转眼间又想到裴一忱在雨里湿漉漉的样子，洗完澡出来失魂落魄的神情，还有睡觉时紧锁的眉头，江竹允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去开了门。

　　裴一忱对上他的眼睛，迟缓地点了点头。

　　“没吃晚饭，胃应该很不舒服吧，我煮了粥在厨房。”

　　“嗯。”

　　“衣服还合身吧？”

　　“嗯，很合适。”

　　“……那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裴一忱思索了一会儿，回答道：“有的。”

　　虽然这些天江竹允和他的关系看起来有点改善，但他们之间最根本的问题依然没有解决。陈栗的出现一下子让裴一忱回到了他们之间一开始的问题——三年前江竹允的突然离开。

　　他怀疑过江竹允的离开是不是为了他，也曾往另一个方向极端地以为这件事的源头是江竹允的不在乎，是江竹允认为他是个拖累。

　　他对这件事耿耿于怀，他想要一个答案，想要江竹允亲口承认：裴一忱对他而言有些特别。

　　在过去的无数个瞬间，裴一忱都能感受到，他在江竹允这里是不一样的，但江竹允总是保持沉默。所以裴一忱一次又一次地推翻，一次又一次地去怀疑。

　　明明江竹允出面拦过他，暗中帮过他，挡酒为了他，雨里找到他。

　　真是费心费力了，其实他完全没有必要做到这份儿上。毕竟不过是亏欠，不过是顺手而已——谁信啊？

　　还有倾斜的伞，关掉的灯，深夜的粥。

　　江竹允的在乎体现在细节里，无论他如何否认，都无法抹掉。

　　花了整整三个月验证的事实，就摆在裴一忱眼前。

　　江竹允其实很在乎他，比他想象中还要在乎。

　　裴一忱忽然觉得当年的真相也不是很重要了，江竹允不想说，他不再问就是了。过去的已经过去，现在所拥有的，比什么都重要。

　　“……还需要我做什么？”

　　他听见江竹允问道。

　　裴一忱先让步了，他学着江竹允今天下午的语气开口道：

　　“江竹允，我不会再问你那件事了，我们和好吧，好不好？”

　　江竹允自然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事，但没想到他在这个时候提起。此时此刻，好像除了答应，他并没有第二个选择。

　　于是他点了点头：“好。”

　　下一秒，裴一忱向他张开了双臂。

　　江竹允看着他，脸上带着些困惑。

　　“这是作为朋友，和好的意思。”裴一忱解释道，他的脸上浮现了今晚的第一个笑容，露着两颗尖尖的小虎牙。

　　江竹允的呼吸轻了一瞬。裴一忱一笑，他就没法拒绝，于是他迟缓地抬起手来。见状，裴一忱向前一步，结结实实地拥抱了他。

　　门框像是把门内外隔成两个世界，江竹允被裴一忱撞得往后退了一步，而正是这一步，让裴一忱刚好完完全全到达江竹允那一边。

　　从江竹允的道歉开始，到现在裴一忱的释怀，他们之间，终于真正达成了和解。

　　房间里有些太静了，像是能听到错了节拍的心跳声。体温在他们之间传递，包围着身体的臂弯宽厚有力，把过去的伤痕温柔地抚平。

　　拥抱真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用双臂触碰另一个人，包围另一个人，与他相连，顷刻之间，就能与彼此合二为一。

　　裴一忱感觉到江竹允伸出手在他后背拍了一下，很轻，很短，只有一瞬间。但这一刻，他仿佛能知道江竹允的所思所感，他隐约明白了今天的江竹允为什么与平时不同——

　　这来自于连江竹允自己都难以抑制的心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