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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台风过境(1) 告别16岁 ...


  •   “迟到?”

      “是的,今天他迟到了整整十分钟。”

      为了报复裴一忱让他做食谱这件事,陈锐转头就把他出卖了。

      “身体有不舒服吗?”

      “我想是没有的,他看起来活蹦乱跳的。”

      还能坐在椅子上转圈圈呢。陈锐面无表情地在心里吐槽道。

      不过,裴一忱想的是长这么大了还迟到,显得没长进,被江竹允知道会很丢脸;而江竹允只关心裴一忱过得好不好,知道他迟到也只是无奈地道了一句:“老毛病还是没改。”

      虽然江竹允也没说什么,但陈锐总有一种被秀了一脸的错觉。

      下午四点,裴一忱那边还在上班,江竹允今天特意提早结束了工作,开完了最后一个会,马上去找江鸿海。

      老管家为他打开书房的门,江竹允点头示意,进了书房。

      江鸿海跟江净海截然不同,他脸上的表情常常是严肃的,很难看到笑意。见到江竹允进来,他微微点头,松了松眉头,这已经算是慈爱的表现。

      茶几上摆着两杯龙井,温度正合适,江竹允从容地在他对面坐下,寒暄了几句,然后把话题往江承宇身上引。

      “好久没见到承宇,有三年多了吧,个子高了不少。”

      “嗯,要是能力跟着身高一起再长长就好了。”江鸿海的语气不咸不淡,听着总归还是透露出点不满意。

      “我倒是觉得他已经长进不少了。”

      “长进不少?如果他真的长进了,呈宏发生那档子事之前他就应该预料到。”

      江竹允在脑子里很快地运算了0.1秒,想起来之前的财政新闻,除了裴氏集团,江氏金融也有在谈融资的事。但是有一件蹊跷的事,预定融资的时间很微妙,跟裴氏集团相差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要知道利益跟时机是密不可分的,时机到来的时候,就要快狠准。江氏金融决定的时机却两边都够不着,不够近,抢占的份额不够多,不够远,全身而退又有点麻烦。

      可若是考虑到呈宏可能存在的猫腻,那这距离可就刚刚好了。太近了,如果呈宏真有问题,就容易被波及到;太远了,如果呈宏没问题,那剩下的就都是残羹剩饭了。

      照江鸿海的说法,这事儿是全权交给江承宇负责了。

      江承宇今年才23岁,还在读硕士,虽然他是江鸿海的儿子,但江竹允料想江鸿海几乎不会给他任何的便利,他是一步一个脚印自己爬上来的。

      这么优秀的江承宇,到了江鸿海这里,依然只是“不够长进”而已。

      想到这里,也不过过去了2秒钟。江竹允垂下眼,轻声道:“他已经做得很好了。”

      江竹允听父亲说过上一辈的事,作为二儿子的江鸿海时常被拿来与江净海比较,于是他的这位二叔对自己的要求很高,连带着对别人的要求也高。

      已经到了这一步,再让江鸿海跟江承宇谈谈可谓是多此一举,江竹允十分明白温情在他们这种家族中代表不了什么,只有成绩才是话语权。

      他再次开口道:“多留点机会给承宇吧,他会比我做得更好。我向您保证。”

      江竹允的承诺不会轻易给出口,他也从未为了某个人而担保。他的话听起来轻飘飘的,像是弥漫在房间里的茶叶香,却又像是棋子落在棋盘上,掷地有声。

      江鸿海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的光,抿了一口茶水,过了许久,几乎微不可见地点了下头。

      为了不让这场谈话的内容显得刻意,江竹允多留了一刻钟陪江鸿海聊天,直到江鸿海接到电话,说他还有别的事要处理,才推开书房的门离开。

      将近五点半,从这里出发到裴一忱家绰绰有余。这是江竹允结束谈话后出现在脑海中的第一个念头。

      江竹允正打算拿出手机问裴一忱下班了没有,抬眼就看到江承宇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罐茶叶。

      “好久不见,江先生。”

      上次见到还是一个月之前,江承宇一大早来敲他的门,问他有没有身体不舒服。

      “好久不见,承宇。”无所谓江承宇对他的称呼,江竹允向他微微颔首。

      “我的手艺没有退步吧?”

      “没有,依然是很不错的手艺。”

      本来应该站在书房门口的老管家不知所踪,变成了江承宇站在这里。江竹允垂眸片刻,让人看不请眼底的思绪。

      “今天来找父亲,是有什么事吗?”

      “一些工作上的事。”

      江承宇拿着茶叶罐的手握紧了,他事先知道江竹允会来,也听到了方才里面的谈话,但他不明白江竹允为什么要这么做。江竹允分明是个傲慢的人,不在乎任何人的感受,只在乎利益和结果。

      他一时没有接话,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天气阴沉,室内明亮的灯光长亮,光晕照不亮他眼底浓稠的幽黑。

      江竹允低头看了眼时间,率先打破了沉默:“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嗯,慢走。”

      两人擦肩而过,一个留在原地,一个继续向前。

      江承宇转过身,注视着那道身影消失在楼梯间。

      此时,江竹允的心思已经有些飘散了,随着事情的暂结而落下,沉到内心深处更柔软的地方。

      二十一天的习惯已经养成,一旦分离,就会开始思念。江竹允得承认,担心只是一种借口,把这个借口抛掉,早在他们分离的第一天,接到裴一忱打错的电话时,他的心跳就开始变得潮湿,像是经受着海浪时不时的击打。

      江竹允打开了手机,一开屏却弹出9条信息,他的眉头微微蹙起。

      他突然想起来开会的时候他把手机静音了,忘记调回来。

      是吕成的电话。十分钟之前,吕成给他打电话,一连打了九个。

      打这么多电话,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江竹允马上回拨过去,一边快步往外走。吕成没几秒就接了,语气很急:“裴一忱有没有在你那儿?!”

      “怎么回事?”只一会儿的功夫,江竹允的心就沉到了谷底。

      “我打电话给他打不通,到他家去找也没人,现在到处找不着他!”

      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找不着人,很难让人不往坏的方面想。

      “你别急,慢慢说。”江竹允步子很快,没过一会儿就上了车,点火、挂档一气呵成。

      “你是什么时候打电话给他的?你上次见到他什么时候?有没有什么异常?”

      吕成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回忆:“我大概就十几分钟前给他打的电话,一直没打通。这些天都没跟他见过,但今天中午他打电话给我,那时听起来没有任何的异常,甚至心情还不错。”

      中午的时候裴一忱那边没有什么异常,那就是今天下午一定发生了什么。

      “我明白了,我现在派人去找他。裴一忱不一定是遇到危险了,你把他常去的几个地方告诉我。还有,保护好自己,别让他担心。”

      ……

      三十分钟前。

      一直站在外面吹风也不是个事儿,裴一忱微乎其微地扬了扬下巴,示意公司底楼的咖啡厅:“我们进去说吧。”

      陈栗坐在裴一忱对面,双手交叉着放在桌沿,手指摩挲着,有些颤抖。她看着裴一忱,然后又低下头好一会儿,才重新抬起头注视着他。

      “我很抱歉,一忱。”

      陈栗开口了,已经有些上了年纪的眼睛里闪烁着晶莹的泪水,把眼睛洗得很亮,让裴一忱想起来十多年前,他的母亲有一双骄傲明丽的眼睛,与现在大相径庭。

      “你想说什么?”

      “我很抱歉……我不该丢下你。”陈栗的声音哽咽了。

      裴一忱只感觉心里又冷又硬,像是他16岁生日那天一样。不同的是,那时阳光烈烈,现在冷风呼啸,比记忆中更冷。

      这件事已经过去了五年,第一年的时候裴一忱在夜里总是想起这件事,很少能睡个好觉。第二年的时候就不再常常想起了,吕成陪着他,跟他说都会过去的。到了第三年,就已经不会再想起了。可现在模样大变的陈栗一出现在他眼前,他却又马上认了出来。

      裴一忱以为那道疤早就已经好了,到头来发现它只是被藏了起来。现在突然翻出来,还是那样鲜血淋漓。

      “失去了你之后,我才感到后悔,我现在真的知道自己做错了。”

      陈栗的嘴唇一张一合,而裴一忱几乎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他回到了16岁那天,陈栗让他在原地等他,他等了,等来的却是裴老爷子,还有一群身强体壮的保镖。他被裴家带走的时候,陈栗也是这样看着他,哀求的,悲伤的,又无比自私的。被积压了太久愤怒和悲伤似乎快要将阀门挤爆,它们压迫着他的神经,让他说不出一句话。

      见裴一忱一直保持沉默,陈栗很着急,生怕他一声不吭就走了,想到自己这趟过来的目的,咬咬牙说道:“我也不奢求你能原谅我,但能不能请你帮我一个忙?只有你能帮我,在这之后,你想让我付出什么代价都可以,只要你肯帮我!”

      裴一忱的视线落在陈栗忧心忡忡的脸上。

      陈栗手忙脚乱地从包里翻出一张照片,对着裴一忱。照片里是一个看起来三四岁的男孩,穿着病号服。

      “……他是你弟弟,”陈栗颤着声说道,“他得了白血病,要很多钱。你救救他,我求求你,救救他好吗?”

      “还差二十万……还差二十万。”陈栗语无伦次道:“我也不是想向你要钱,我只是想借钱……以后我连本带利地还给你,让我做什么都行……求求你救救他。”

      在照片出现的一瞬间,裴一忱心口一窒。他已经想到了这种可能性,可当陈栗亲口说出的时候,他依然感到不可思议。

      陈栗穿着旧高跟鞋,衣服已经洗得泛白,耳环和项链全都没有了,可能全都当掉了,双手变得很粗糙。可照片里的男孩,除了面色不太健康,全身上下都干干净净,被角掖得很严实,一看就是被很好地照顾着。

      “我已经做错了一次,不能再做错第二次。”陈栗眼里含着泪花,哀求地说道,“求求你,救救他吧,一忱。”

      这次不是演戏或者博取同情,裴一忱知道了,他张了张嘴,最后近乎漠然地吐出一句:“我凭什么救他?”

      陈栗开始明白自己做错了,不再放开孩子的手。

      但是,在她醒悟之前的那段时光里,裴一忱又算什么。

      说到底,他只是不被在乎的那个罢了,因为不重要,因为是拖累,所以才会被丢掉。

      裴一忱的愤怒和悲伤被戳破了,它们装得太满,最后只能被放掉,留下空荡荡的心房。他好像已经不会再为陈栗的任何事而感到难过了,已经不重要了。

      陈栗息了声,她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是强人所难。她想过的,裴一忱不报复她就不错了,更何况帮她,但是看到躺在病床上的孩子,她又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想要抓住这一点点的可能性。

      “对不起,一忱……对不起……”陈栗一遍遍地重复道,仿佛这样就能减轻裴一忱的伤痛,减轻她自己心中的罪恶感。

      裴一忱站起身来,没有再理会她,一步一步地朝大门走去。带着凉意的空气从身旁掠过,裴一忱竟觉得又暖又冷,分不清现在到底是什么时候,他往前走着,周围的事物被他留在身后,一步一年,倒退到他的十六岁,以及更早之前。

      陈栗年轻时心气高,不小心得罪了客人,被扣了工资,他和陈栗靠着一天两碗粥撑了半个月,那时陈栗也没想过丢下他;冬天太冷,薄被暖不了人,陈栗把他搂在怀里,胳膊贴着胳膊,总算有些暖意。

      裴一忱知道,陈栗其实有给过他爱的,只是不太多。

      他对陈栗始终怀抱着一种幻想,所以在陈栗真的丢下他后,才会那么痛苦。

      走到门口,推开门,门上的风铃“丁零”地响。凉风从门缝冲进来,吹得裴一忱眼睛又干又冷。

      他忽然回过头去,陈栗没有追上来,只是一直看着他。这应该是他们最后一面了。

      裴一忱低低地笑了,滚烫的泪被他深埋到心脏里,变成冷却的岩浆。

      他注视着陈栗,嘶哑的声音从喉咙间挤出:“我答应你。”

      出了门之后,裴一忱去了停车场,坐上车,没系安全带,开始找烟。

      他不太抽烟,摸了老半天来摸出一盒,然后想起来自己没带打火机,索性把烟丢到一旁,瘫在座椅上。

      “叮~您的食材已送达!”

      手机屏幕亮了起来,裴一忱看了一眼,刚好肚子“咕咕”地叫了一声。本来这个时候他应该已经到家了,准备他和江竹允的晚饭。他精挑细选了六道菜,他知道江竹允一定会喜欢。

      只是现在应该不可能了。

      裴一忱默不作声,过了好几秒,屏幕暗下来,他按下了关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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