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烟火》山北有月

9、新婚（9）

　　飞机于晚上七点十分准时落地成都天府机场。

　　透过小小的舷窗看到了万里高空中厚重的云海，和夜晚降临后，地面璀璨如星河的城市灯火。
　　白薇的兴奋劲儿还没过，蹦蹦跳跳地跟随着人群到指定的行李转盘取回自己的大箱子，欢快地问叶知远：“我们现在去哪里？”
　　“当然是酒店。”
　　“怎么去呢？”
　　“打车。”

　　在脱口而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叶知远并不知道白薇心里是有其他想法的。
　　她看着机场大厅四处悬挂的指示牌，上面用中英文标注着往哪里走，可以乘坐地铁，机场大巴和出租车等交通工具。
　　犹豫了下，又试探性问道：“地铁到不了吗？”

　　叶知远已经准备叫网约车了，闻言停下手中的操作，“你想坐地铁？”
　　“嗯。”白薇点头说：“没坐过，想体验一下。”
　　“这就奇怪了。”叶知远右侧肩膀上挂着他的黑色背包，左腿站得笔直，右腿很随意地弯曲着，是一个放松又带着点审视的姿态，“你上过大学，怎么会没坐过地铁？一直待在学校，没去市里逛过？”

　　“不是。”
　　白薇略有些含糊不清地解释：“我上的大学，跟你想象得不一样。是省内的大专院校，在一个四线小城市，没有地铁。”

　　她说这话的时候，肩膀微微缩着，整个人看上去十分没有底气。
　　尤其是大专两个字，就跟烫嘴似的，一带而过。

　　小地方没有秘密。

　　即使父母不愿意再提及，叶知远肯定也能从别处知道，她亲姐姐是北大毕业的。
　　两相对比，天壤之别。
　　他大概率会在心里嘀咕，为什么同一个爹妈生出来的孩子，差距会这么大。

　　白薇不敢深想。

　　她低着头，一只脚无意识地在地面光滑的瓷砖上轻轻摩擦着。
　　等了会儿，听见叶知远说：“既然你想体验，那就坐地铁吧。”他抬手指了个方向，“往那边走。”

　　行走的途中，顺便查了下路线。
　　从机场去他订的那家酒店，要先坐18号线，然后转1号线，再转2号线。
　　线路有点绕，大约需要一个半小时。

　　收起手机，叶知远往旁边看了眼，注意到白薇拖着她那个硕大的箱子，走得有些费力。便伸出手，很自然地说：“行李箱给我。”

　　白薇停下脚步，有些诧异地看着他从自己手上接过行李箱，心里头一暖，像有温水流过。
　　来的时候，只有在上下楼，上下车，以及过安检的时候，叶知远才会帮她搬一下行李。
　　怎么突然……

　　白薇挠了挠头，继续往前走。

　　很快，她心中的疑惑就解开了——
　　因为地铁上实在是太拥挤了！

　　18号线还好，至少能找到位子坐。后面在火车南站换乘1号线，那场面真是看着都叫人害怕。
　　疯狂的人群，直接把她和叶知远给冲散了。

　　环视着四周陌生的面孔。
　　白薇紧紧抓着吊环，给叶知远发了条微信：【你人呢？】

　　过了会儿，叶知远回复她：【不用管我。人太多了，保护好个人财产，注意听语音播报，在天府广场站下车。】
　　白薇回了个好字。
　　随着车身的晃动，她忽然一个踉跄，身体不受控制地往旁边倒去，不小心结结实实地踩到了旁边小男孩儿的脚。

　　那小男孩儿看上去十来岁的模样，吃痛地叫了一声。
　　他奶奶立马对白薇投来责怪的眼神，不悦地说道：“哎呀！坐地铁就不要玩手机了行不行？都多大的人了，站都站不稳，给我孙子的脚都踩到了。”

　　这是个大嗓门，中气十足。所以即便没有刻意提高音量，她的这几句话，还是闯进了不少人的耳朵里。
　　他们纷纷看过来。在众人的注视下，白薇只觉得脸颊跟火烧似的，恨不得找个洞躲起来。

　　“对不起。”

　　她尴尬又抱歉地跟祖孙俩道了个歉。

　　--

　　坐地铁的体验感不是很好，甚至可以说有点差。
　　拥挤，混乱，还有刚才那令人难堪的小插曲，每一幕都足以让白薇的新奇感荡然无存。

　　到了天府广场站，她逃似的挤出车厢，大口呼吸着站台相对新鲜的空气。
　　左右张望一番，在不远处看到了叶知远挺拔的身影。同时，也注意到有两个女孩儿在盯着他看。

　　她们脸上带着羞怯笑意，你推推我，我推推你，嘴里在说着些什么。
　　然后，就见其中一个穿着JK制服，扎着双马尾的女孩儿，抱着手机走到叶知远跟前，眨着星星眼，估计是在问他要微信。

　　叶知远没掏手机，拒绝了她。

　　女孩儿失望地走回朋友身边。

　　似乎对这类搭讪早就习以为常了
　　叶知远的表情很淡然，瞥眼，看见白薇在等他，便拖着两人的行李箱，大步走了过来。

　　白薇没有八卦这件事情，心情有些低落地沉浸在刚才地铁上的窘迫里，闷闷地问：“还有多远才能到酒店？”
　　“2号线再坐三站。”
　　“那应该很快就到了吧？”
　　“十来分钟。”

　　发现她脸色不太好看，叶知远关心道：“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没有。”白薇摇摇头说：“就是感觉坐地铁没想象中那么有趣。”
　　她握紧手机，犹豫了下，小声道：“等会儿，我们能不能站一起？”

　　叶知远对上小姑娘的视线。
　　她眼里那点强撑的镇定，和深藏的慌乱没有逃过他的眼睛。

　　察觉到她内心的不安全感，他没多问，干脆地应了声好。
　　而后，指了指扶梯说：“先上去。”

　　他们找到要换乘的2号线。
　　虽然这一站的人流量不大，但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白薇心里始终有些慌。

　　她不知道是自己太敏感，太玻璃心，还是那个老太太的话确实难听。
　　总之，让她对于坐地铁这件事情，从最初的期待和好奇，变成了现在的有些排斥和紧张。

　　白薇没跟叶知远说，又找闺蜜聊了起来：【刚才在地铁上不小心踩到了一个小男孩儿的脚，结果他奶奶骂我都多大人了，站都站不稳。】
　　【明明是因为车厢太晃了好吧！】
　　【搞得好多人都对我看着，真尴尬。】

　　章婷婷目前在临澜开发区的一个工厂当会计，虽然工作不是特别忙，但也无法做到时时刻刻秒回。
　　见那头没动静，白薇就退出了微信。这时地铁到站了。

　　哐当一声，车门缓缓打开，里面稀稀拉拉下来几个人，站台上等待的乘客开始往里走。
　　白薇深吸一口气，抬起脚，正要一起走进去，一只骨感的大手朝她伸了过来。
　　那只手的五根手指又细又长，骨节分明，显得很有力量感。但指尖却并不光滑，长着一层肉眼可见的茧，应该是以前训练的时候留下的痕迹。

　　白薇不明所以地看向叶知远，他抬了下眉，“不是要站在一起吗？”

　　该下来的乘客已经都下来了。
　　白薇从嗓子里发出一声轻不可闻的“嗯”，紧紧抓住他的手，就像在抓一根救命稻草。

　　事实上，在这个对她来说很陌生的环境里，叶知远也确实就是那根救命稻草。
　　只有抓牢一点，她的内心才能稍微获取一些力量。

　　--

　　正如叶知远所说，这趟地铁他们在靠门的角落里只站了十来分钟，就到站了。
　　出了地铁站步行三百多米，顺利找到酒店，环境看上去还挺高档。

　　不过这次白薇没好意思询问价格。
　　她怕问多了，叶知远会烦。

　　反正出都出来了，她已经做好了把两万存款花光光的准备，就当是补给自己的毕业旅行。
　　重在体验，还是不要太抠搜了。

　　可是转念一想。平时老妈在菜市场买个菜，经常为了几毛钱跟摊主讨价还价，她又会有很强烈的负罪感。

　　这时候，脑子里的两个小人就开始争执起来。
　　一个说要玩就敞开了玩，好不容易才能出来一趟，不享受还不如在家待着呢。
　　另一个则不认同这种说法。她觉得钱难挣，就算出来玩，也要勤俭节约，这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

　　白薇头都要炸了。

　　叶知远在前台办理好入住手续，把身份证还给她，两人乘坐电梯来到五楼。
　　刷卡进入房间，里面摆放着两张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很淡很淡的香味。

　　放下行李。
　　房间里静悄悄的，气氛突然变得尴尬起来。

　　直到这一刻白薇才意识到，她要跟叶知远同住一室了。虽然不同床，但这突如其来的“亲密”，也挺让人不知所措。
　　叶知远看上去倒是没什么不自在的。
　　他随手把包扔在靠窗的沙发上，转身问白薇：“想先出去逛逛，尝尝这边的小吃，还是先休息一会儿？”
　　白薇反问：“我们什么时候去九寨沟？”

　　“……”叶知远有些好笑，“这么迫不及待？”
　　“没有迫不及待。”不知道怎么回事，白薇觉得自己的呼吸不太畅快了，莫名感到紧张，“我的意思是，如果明天去九寨沟，那今晚就出去逛逛。如果明天不去，那就明天再出去逛，现在我想好好休息休息。”

　　虽然一路都是坐车坐飞机过来的，在飞机上也吃过晚饭了，但真的好累，说不清是身体上的还是精神上的。
　　白薇只想舒舒服服洗个澡，然后换上睡衣，躺在床上刷手机。

　　“明天去九寨沟太赶了。”叶知远说：“反正时间充裕得很，先在成都玩两天好了，可以去看看大熊猫。”
　　白薇欣然同意，“好。”

　　叶知远把空调打开，调到舒适的温度，然后自顾自地在属于他的那张床上坐下，摆弄起手机。
　　白薇拉开行李箱的拉链，在满满一大箱行李中翻出睡衣和毛巾，抱在怀里，快步走进卫生间，脱掉衣服，打开花洒的开关，热水哗啦啦喷涌而出。

　　这声音在安静的空间里显得尤为突兀。

　　叶知远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触碰，痒痒的，不由自主回忆起跟白薇牵手时的触感。
　　她的手很小很柔软，就跟没有骨头似的。
　　然后，听着卫生间传来的持续不断的水声，那些远比牵手更亲密也更私密的画面开始在脑海中浮现。

　　该死！！

　　他在想什么！！！

　　叶知远猛地闭上眼睛，带着一丝狼狈，强行将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清理掉。
　　想抽根烟让自己冷静冷静，又因环境不合适而作罢。

　　忽然，水声在这时戛然而止。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微弱的风声。

　　过了几秒钟，那边传来白薇的声音——
　　“叶知远。”

　　她第一次喊他的名字，带着几分不自然，“你能帮我个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