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烟火》山北有月

7、新婚（7）

　　这顿午餐的确很丰富，又是鱼又是肉。
　　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地上跑的，一样不少。

　　白永顺把自己酿制的葡萄酒也给拿出来了，深紫色的液体装在玻璃瓶里。
　　他一边拧瓶盖，一边嘴里念叨着，可惜亲家公昨天参加完婚礼就连夜赶回了申城，不然今天还能一起好好喝上两杯，热闹热闹。

　　“阿远。”听到这话，周丽忙说：“你先陪小薇爸爸喝点儿，等周末你爸来了，再让他们好好喝。”
　　“好。”叶知远起身帮忙倒酒。
　　吴翠萍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上的水，问他：“对了阿远，你那包子铺准备哪天开门？都结婚了，以后就让小薇去你们那边帮忙好了。”

　　这是要彻底把她给扫地出门。
　　白薇心里很不好受，一直压抑着情绪，吃饭都没胃口了。

　　“暂时不开。”叶知远给白永顺倒完酒，坐下说：“准备先带白薇出去玩一段时间。”
　　“度蜜月是吧，现在流行这个。”周丽是个能跟上时代的人，很赞成，“这刚结完婚，小夫妻俩确实应该一起出去旅旅游，增进一下感情，铺子晚点开没关系。”

　　白永顺端着酒杯打听，“那你们打算去哪儿？”
　　叶知远：“白薇想去九寨沟。”

　　“九寨沟好啊。”白永顺陡然提高音量，看着自家女儿说：“你陈阿姨他们去年去过，说是风景美得不得了。”
　　他顺势感慨：“你看看你命多好，一结婚就有人带着出去玩。老爸老妈活了这么大年纪，天天守着超市，哪里都还没去过呢。”

　　终于——
　　白薇忍无可忍地怼了句，声音不大，但带着刺，“你们要是愿意，我姐能带你们出国潇洒。”

　　此话一出，白永顺和吴翠萍的脸立马阴沉下来，笑容一秒消失，眼神也变得锋利起来。
　　但碍于女婿和亲家母在场，两人也不好说些什么，只能把气往肚子里咽。

　　吴翠萍挨着白永顺坐下，把话题扯了回去，“两个人出去玩一趟，得花不少钱吧。”
　　“国内游花不了多少。”周丽笑笑，“孩子们开心最重要。”

　　叶知远是个行动派，说出发就出发。
　　下午两人去溯溪逛街的时候，在白薇不知道的情况下，他把机票和酒店都给订好了。

　　云淮这个山沟沟到哪里都不方便。
　　他们得先从临澜坐高铁去申城，然后再从申城坐飞机到成都。

　　上次出去游玩，还是大学期间，某个周末跟室友一起，硬是挤了几个小时的绿皮火车，到省内一个小有知名度的景点玩了两天。
　　费用是她辛苦做了好长时间兼职攒下来的，每一分钱都花的难舍难分。
　　可是这回。
　　她居然要去心心念念的九寨沟了！

　　白薇脑子里那种不真实感再次浮现出来，不是在做梦吧？怎么自从加上叶知远的微信后，她就像穿越到了另外一个空间。
　　短短一个多月，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未婚变已婚不说。
　　持续了这么多年的心愿，也快要完成了。

　　晚上收拾行李的时候，白薇蹲在行李箱前，用力掐了下自己的手背。
　　“嘶……”
　　一阵清晰的痛感传来。
　　被掐的地方，立刻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红印。

　　“你在干嘛？”叶知远过来找她，刚好看见这一幕，不解道：“好好的掐自己做什么？”
　　他站在卧室门口，高大的身影挡住了部分客厅照进来的白光。
　　“看看是不是在做梦。”白薇仰头看着他，两只眼睛亮晶晶的，“毕竟这可是我从小学起就想去的地方，现在终于能去了，不太敢相信。”

　　叶知远忍俊不禁，“如今交通这么发达，想去哪里旅游都很方便，不至于这么激动吧？”
　　他是没法理解她此刻的心情，淡淡吐出一句，“都二十三岁的成年人了，怎么还跟个小朋友似的。出去玩一趟就能高兴半天。”
　　“方便是方便，但是没钱啊。”白薇忍不住吐槽，带着点积压已久的郁闷，“你看不出我父母在金钱方面都很抠搜吗？学费和生活费是必须的。但像这种享乐的花销，他们才舍不得给我出。”

　　蹲得有点累了，腿开始发麻。
　　想着地板是干净的，而且一会儿要洗澡，她干脆一屁股坐了下来。

　　叹了口气，继续说：“后来大学毕业，他们喊我回来帮忙看店，一个月会给我两千块钱工资。钱是有了，可是又找不到人陪我一起去。”
　　“可是一个人去嘛。”话音刚落，叶知远又哦了一声，“你胆小，不敢。”
　　白薇满脸黑线：“……”

　　这人一定是故意的！

　　她瞪着叶知远，看着他脸上带着一抹浅浅的坏笑走进主卧，然后站在床边，四面环视一圈，目光落在了两人的婚纱照上。
　　叶知远就这么看着。
　　照片中的白薇穿着洁白的拖地婚纱，捧着一束鲜花站在前面。而他，则站在她的侧后方，按照摄影师的要求，将手轻轻搭在新娘腰间。
　　虽然动作举止亲密，但客气疏离感却十分明显。

　　很快，叶知远收回目光，在床边坐下，垂眸看向正在往行李箱中收拾衣物的小姑娘。

　　她低着头，短发柔软地贴在耳侧，后颈露出一小片白皙的皮肤。
　　灯光在她头顶晕开一层柔柔的光圈，让她看起来毛茸茸的，带着一种不设防的脆弱。

　　静默片刻，叶知远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然后用比平时更轻，更缓的声调。像是在开玩笑，又像是带着某种确认，轻声道：“所以，跟我结婚也挺好的是吧。”

　　--

　　没料到叶知远会突然来这么一句。
　　白薇呆呆地看着他，动了动嘴唇，想说些什么，却不知该作何回应才好。

　　卧室顶灯的光线从他侧上方洒落，在那张俊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让他此刻的表情显得有些难以捉摸。
　　这话……
　　是几个意思？
　　陈述事实？还是带着某种试探？又或者，只是随口一句感慨？

　　白薇心里飞快地闪过好几个念头，结果一个都抓不住，只觉得心跳莫名快了几分，脸颊也开始发热。

　　而看到她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甚至还有点为难。
　　叶知远则是在极短的时间内，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不该说的话。

　　那句话过于暧昧，也太容易让人多想了。
　　尤其是对他们现在这种微妙的关系而言。

　　男人右眼的神色黯淡了几分。
　　迅速移开视线，不再看白薇，转而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玻璃窗上映出卧室里模糊的倒影。

　　他不由在心里自嘲起来。

　　叶知远。
　　你什么时候变得需要依靠别人的认同，来确认自身价值了？

　　真是可悲。
　　越活越回去了。

　　“开个玩笑，别放在心上。”再转过头时，叶知远的表情已经恢复到自然状态，带着点漫不经心的随意，“只是自恋的老毛病犯了。”
　　白薇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也随之放松下来，但心里那点异样的感觉，并没有完全散去。
　　她顺着他的话，赶紧趁机转移了话题，“你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嗯。”叶知远回道：“也没什么需要收拾的，带身换洗衣服就行了。其他东西，等到了之后再买好了。”
　　他不喜欢麻烦。
　　出去游玩本来就是为了放松心情，收拾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看着连出门的欲望都没有了。

　　白薇跟他相反。

　　这算是她人生中第一次真真正正的旅游，兴奋的不得了，恨不得把能带的东西全都给带上，生怕要用的时候找不到。
　　再另外买吧，又得花钱，在她看来完全就是多余的浪费。

　　“我要用的东西比较多。”白薇低着眼说：“得仔细收拾收拾。”
　　“那你慢慢收拾。”叶知远站起身，“不打扰你了，我先回去睡觉。”

　　白薇“嗯”了声，目光追随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后，才收回视线，继续对着行李箱发呆。

　　没有任何感情基础的新婚夫妻，大概都会像他们这样，客气有礼，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在一起稍微多待几分钟，就会觉得不自在，需要找点事情做，或者说点什么来打破沉默。

　　无奈的是，却又常常没什么话好说。

　　过了差不多一个小时，白薇总算是收拾好，塞了满满一大箱行李，鼓鼓囊囊的，拉链都快要爆开了。
　　除了换洗的衣服鞋子外，像什么充电宝啊，遮阳帽啊，自拍杆啊……零零碎碎的小玩意儿，她一个都没落下。

　　时间不早了，明天还要早起。

　　白薇赶紧去洗了个澡，出来的时候想到什么，脚步顿了顿，她走到次卧门口。
　　犹豫了下，轻轻敲响房门。
　　叶知远果然还没睡着，里面很快传来一声低沉的回应：“请进。”

　　白薇拧动金属门把手，推开门，见他正靠坐在床上，背后垫着枕头，手里拿着本书在看。
　　下意识瞄了眼封面。角度问题，白薇看不到这本书的全名，只能扫到“重建自我”四个字。
　　心头微微一动。

　　叶知远放下手，抬眼看过来，问她：“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白薇站在门口，没进去，“就是想跟你说一下，这次出去旅游的费用我们AA。我的那部分，不用你出。”
　　叶知远微蹙眉，“有必要算得这么清楚？”
　　白薇小鸡啄米似的点头说：“我不喜欢欠别人的。所以，还是算清楚一点比较好。”

　　别人？
　　这两个字清晰地传入耳中，让叶知远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安静须臾，他作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行吧，你觉得怎么舒服就怎么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