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烟火》山北有月

55、烟火（19） 那我觉得还

　　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凝滞。
　　火盆里的木炭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为了打破这份略显尴尬的沉寂，叶知远抱起被白薇扔在一边的碗和盘子，学着她的样子摇晃几下，让她来猜。
　　白薇回过神，刚要开口，堂屋的后门从外面被推开，一股湿冷的寒风猛地灌进来，卷走不少暖意。

　　吴翠萍和白薇奶奶一前一后走进屋里，手上拿着一大把沾着泥土和水珠的菠菜。
　　那菜叶片肥厚，茎秆挺拔，绿油油的，看着新鲜极了。吴翠萍直夸长得好，吃起来肯定很甜。

　　白薇冻得直哆嗦，让她赶紧把门关上。
　　吴翠萍关了门，走过来问：“你们几个坐这儿没事干，怎么不打牌？”

　　“不想打。”白薇猜错了点数，有些无聊地把碗重新给扣上。瞥眼见弹壳和叶子正躺在一件旧棉袄上，大的抱着小的，两个好朋狗睡得可香了。她忽然看向白磊，“对了二哥，刘芳回没回来？”
　　“回了。”白磊没抬头，手指在屏幕上飞速滑动着，声音闷闷的，“早上在她家门口看见她了。”
　　“噢……”白薇踩了踩地上的花生壳，有些坐不住了，“那我去找她玩儿。”

　　站起身的瞬间，下意识看向旁边的叶知远。
　　感觉把他丢在这里不太好，又问道：“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不要。”叶知远拒绝得很干脆。随后拿起火钳，把掉在火盆里烧得直冒烟的坚果壳给钳出来，“我就在这儿烤烤火，舒服得很。你自己去玩儿吧。”
　　白薇见他神色自若，看上去并不排斥单独和她的亲人待在一起，便系上围巾，放心地出门了。

　　农村的冬天，和城市以及云淮，是截然不同的景象。
　　没有精心修剪的常绿景观植物，也没有熙攘喧闹的街市。树木早已落光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杵在那儿，整个村庄，透着一股萧瑟寂寥的味道。
　　要不是过年人稍微多了点，几乎安静得快没了生气。

　　刘芳家在村东头。
　　快走到的时候，白薇看见她站在门口，面朝着大门的方向，挥舞着手臂，不知道在干什么。

　　等近了些，才发现是在跟她爸吵架。
　　父女俩争论得面红耳赤，谁也不让着谁，火药味十足。

　　刘芳扯着嗓门，毫不顾忌看热闹的邻居，大声嚷嚷道：“都说了暂时没有这个打算，暂时没有！你烦不烦？不觉得你管得太宽了吗？！”
　　“老子管得宽？老子是你爹！还不能管了？”刘元成也是个爆脾气，被女儿这么一顶撞，火气蹭一下就上来了，什么话难听说什么，“那你准备什么时候打算？老了再打算吗？再过几年都成黄花菜了，生不出孩子，我看谁还要你！知不知道丢人两个字怎么写？简直就是不知羞耻！”

　　“我不知羞耻？”刘芳不客气地回怼：“我看不知羞耻的是你们才对吧！张口闭口生孩子，孩子怎么生？我不知道。要不你专门开堂课详细跟我讲解一下呗？”
　　“你个死丫头！”刘元成气结，破口大骂道：“读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早知道长大这个德性，当初就不该供你去读。就在家给老子洗衣服做饭，一成年就把你给嫁出去！”

　　“我本来就没读过多少书，初中就辍学了。”刘芳双手叉腰，火力全开，“我发现你这个人真有意思哈，人家说什么话你就跟着学什么话，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这是你能说的吗？”
　　“……”刘元成似乎也意识到自己不占理了，憋红了脸，足足沉默了有数十秒，才恶狠狠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老子一天都不该让你读！”

　　“得了吧。”

　　刘芳气笑了，“以前也不知道是谁天天羡慕别人家孩子成绩好，拿奖状给父母争光长脸。你们这些当爹妈的，动不动就爱扯什么当初不该给孩子读书，不过就是因为现在攀比的东西变了！以前比孩子成绩，现在比孩子结没结婚，下没下蛋。一辈子都在攀比，真是无聊！你们怎么不比比人家父母挣多少钱，当多大官呢？”

　　--

　　这场激烈的口头战争，最终以刘元成被刘芳叔叔和她妈连拉带拽地劝进屋里告终。

　　白薇站在原地，内心五味杂陈，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又蹦出那句老话——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虽然说起来她只有二十出头的年纪，人生阅历浅得狠。但经历过一些事情之后，心理层面，似乎已经悄然成长到能够理解所有人的痛苦了。

　　就拿刚才的场面来说。
　　她真是既能理解刘芳对个人选择的捍卫，又能理解刘芳爸生活在这方窄小天地，日日面对着亲戚四邻有意无意的冷嘲热讽，和异样眼光所带来的窘迫与无地自容。

　　父母们未必不懂年轻人的想法。
　　他们只是更难以承受外界的压力罢了。

　　两种立场。
　　两种人生阶段和认知的碰撞。

　　没有绝对的对与错，只有深深的无奈与隔阂。

　　两人打过照面，顺着村里的水泥路，慢慢悠悠往没有人的地方走去。
　　田野空旷而宁静，冷风毫无阻挡地吹过，带着泥土和干草的气息。

　　“你怎么想着把头发给烫染了？”刘芳的情绪已经平复下来。侧过头，打量着白薇的新发型，“还挺洋气，刚才差点没认出来。”
　　“因为我买了套衣服。”白薇说：“款式很时髦，之前那个发型跟它不搭。就在我同学的建议下烫了个芭比卷。”
　　“什么衣服？”刘芳朝她瞅了眼，身上还是那件旧棉袄，“你怎么没穿？”
　　“还没到时间呢。”白薇守着老传统，“新衣服不都是大年初一才穿吗？”
　　“……咱们又不是小孩了。”

　　白薇笑笑。停下脚步，捡起路边一块扁平的石头朝河里扔去，想打个水漂，没打起来。
　　拍拍手上的灰，她转过身面对着刘芳说：“你刚才真够猛的，居然敢那么跟你爸说话。不怕他把你赶出家门吗？”

　　“不会。”刘芳很笃定地摇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和底气，“他跟我妈俩根本就挣不到什么钱，身体也不怎么好。平时都得靠我，才能吃上好的，穿上好的。不敢真把我得罪了。”
　　“你好厉害呀。”白薇真心实意地夸赞道：“一个女孩子家家，混得比我们村很多男的都好。”

　　虽然大钱暂时还没赚到，但是买车了。
　　一辆二手别克英朗。
　　放眼整个村儿的同龄人，目前也就只有这么一个，是完全凭借着自己的个人能力买上的。

　　“女儿当自强嘛。”刘芳伸了个舒服的懒腰，“可能是因为我很早就出去混社会了，在美容院接触过很多厉害的女生。当时非常羡慕她们，可以自己买包，买金银珠宝。自己开着豪车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一点都不用巴结着男的。”
　　她顿了顿，望向远方，“从那时起，我就暗暗发誓——未来，我也要成为这样的人。”

　　白薇情不自禁地鼓起掌。
　　因为她在刘芳身上，看到了以前只在白芷身上才能看到韧性。

　　那时候她一直觉得姐姐能这么厉害，靠得是高学历和高智商，普通人根本就比不了。
　　可现在才发现，其实这些不过都是锦上添花。

　　只要敢闯荡敢拼搏，愿意为自己的目标流血流汗。
　　就算是一株生长在石头缝的野花，也能开出属于自己的绚丽色彩。

　　--

　　晚上，白薇要去临澜找章婷婷放烟花。刘芳知道这事儿后，很是心动，问她能不能带上自己。
　　章婷婷那边没意见，说人多更热闹。
　　两人临走的时候，叶知远和白宋也觉得在村里待着无聊，就都跟着一块儿去了。

　　白薇装在后备箱里的小烟花，都是昨晚从超市拿的。
　　什么加特林、仙女棒、三分钟、采菊、珍珠满地、七彩转盘……应有尽有。

　　快到城区的时候，她给章婷婷打电话，问在哪里集合。
　　想着从临澜到大湾水库也没多远，开车不过二十来分钟。章婷婷就让他们直接过去好了，不用集合，自己随后就到。

　　白薇说行。
　　正要挂电话，章婷婷又补充了句：“不过你们到了先别上去，就在路边等我。我车上还有两座大烟花呢，一个人不好拿。”

　　“你买了两个？”
　　“对。”
　　“多少钱？”
　　“一个三百二，一个三百五。”
　　“OK。”

　　白薇顺着明熙大道一路往南开，到达大湾水库的时候，路边已经停了好几辆车，都是过来放烟花的。
　　大坝上不时有炮声和欢呼声传来。等了没多大一会儿，章婷婷就赶到了。

　　她停好车，把后备箱打开。
　　白薇和刘芳凑上去看看，两座烟花的名字都很吉利，一个叫富贵满堂，一个叫八方来财。

　　考虑到叶知远眼睛不方便，章婷婷让白宋过来给她帮忙。一人搬起一座，顺着长长的台阶，往水库大坝走去。
　　找了个远离人群的位置把东西放下，章婷婷建议：“我们先放这些小烟花吧，多拍点照片。”

　　“可以啊。”白薇打开塑料袋，把她带来的小烟花都倒在地上，“看看你们想放什么，随便拿。”
　　刘芳蹲下，在一堆小烟花里翻了翻，“这个三分钟不错。我看别人放过，拍照很有氛围感。”
　　白薇说：“那就先放这个。”

　　三个女生雀跃地把小烟花拿到旁边，叽叽喳喳地商量着一会儿要怎么找角度，怎么摆造型。
　　还得注意安全，千万别让火星子蹦到衣服上，不然一烧就是一个小洞。

　　叶知远听了，好笑道：“哪有那么麻烦。手机给我，等下我帮你们拍。”
　　“对哈！”章婷婷一拍脑门儿，对白薇说：“我都忘了你老公和你哥还在这儿。”
　　刘芳：“你这简直是目中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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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叶知远帮忙拍照，一切就简单多了。

　　章婷婷从口袋里掏出防风打火机，对着烟花引线用拇指摩擦火轮，一簇幽蓝的火苗窜了出来。
　　“滋”的声音响起，紧接着，烟花筒口喷出一大团耀眼的金色火花。像是一棵瞬间绽放，光芒四射的火树。

　　无数细碎的光点从中迸发出来，向四周喷溅，发出持续不断噼里啪啦的声响。
　　火光将周围一小片区域照亮，三个女孩儿眼睛里亮晶晶的，赶紧找合适的位置凹造型。

　　叶知远举着手机，不断调整角度。
　　白宋则站在稍远一点的暗处，倚着大坝护栏，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机屏幕。

　　他看得出神，完全没注意到三分钟已经过去。小烟花放完了，刘芳跟个幽魂似的凑到他身边。
　　看清直播间那张熟悉的面孔时，大大咧咧地问：“白宋大哥，你也喜欢她啊？”

　　章婷婷插嘴：“谁？”

　　刘芳说：“小狐火火。一个网红歌手，不仅唱歌贼好听，长得还超级漂亮。跟人家比起来，感觉我们这些普通人挣钱比吃屎还难。”
　　顿了下，她忽然双手合十许起愿望，“各路神仙行行好，希望下辈子我也能拿到这种开挂的人生剧本。”

　　“那我觉得还是吃屎更难。”章婷婷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认真道：“我宁愿去流水线三班倒打螺丝，一站十二个小时，都不愿意吃屎。”

　　白薇：“……”
　　叶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