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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烟火(18) “接老祖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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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白薇还小的时候,每年家里的团圆饭,都是一场由她母亲吴翠萍和大妈宋敏联手操持的大工程。
她爸白永顺和二伯白永安负责打下手。大伯白永清,因为工作性质特殊,则是大多数时候都得坚守在一线岗位,很少能放假。偶尔难得回来团聚一次,白薇奶奶总是会把桌上最好吃的菜,不停往他碗里夹。
后来在白宋高考那年,宋敏因病去世了。
从此操持团圆饭的重担,便落在了吴翠萍一个人的肩上。年年都得跟白永顺一块儿起大早,然后驮着满满一车鸡鸭鱼肉,瓜果蔬菜,饮料烟酒赶回老家。
既得出钱,又得出力。
早上白薇是被电话铃声给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中在枕头边摸到手机,一接通,吴翠萍那急躁的大嗓门就透过听筒炸开,“小薇!我和你爸先去你二伯家了。你跟阿远也别睡懒觉了,赶紧起床把春联贴好,早点过来给我帮忙做饭。”
“哦……”白薇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我哥今年能回去跟我们一起过年吗?”
“不知道啊。”吴翠萍说:“你爸昨天在微信上问他,他说不确定。等会儿你再给他打个电话问问。”
“嗯……知道了……”
“快点起床,别睡了。”
吴翠萍挂了电话,白薇把手机放在被子上,盯着天花板出了会儿神,又给拿起来,试着拨通了白宋的号码。
听筒里“嘟——嘟——”响了几声,那边传来白宋清朗平稳的声音:“喂。”
“喂,哥。”白薇问他:“你今年还要不要值班?能回去跟我们一起吃团圆饭吗?”
“不值班。”白宋言简意赅,“在遛狗,一会儿就回去。”
白薇一听,兴奋道:“那我们一起!”
“你们什么时候走?”
“现在起床,然后贴完春联就出发。”
“行。”
两通电话一打,白薇彻底清醒过来。她掀开被子坐起身,瑟缩了下,连忙又拽了拽被角。
叶知远也被吵醒了,睁开眼睛,白薇将目光转向他,惊讶地发现他昨晚睡觉居然没摘义眼。
一直到今天,白薇都还没见过叶知远不戴义眼时的样子。因为他总是睡得比她晚,起得比她早,也不知道是不是有意而为之。
可能,他也还没过心里那关吧。
“你……”白薇迟疑着开口,“戴着义眼睡了一整夜?”
叶知远微愣,反应了几秒,“嗯,忘记摘了。”
“刚才妈打电话过来,让我们早点去二伯家。”白薇爬出被窝,从叶知远身上跨过去,穿上拖鞋,“今年我哥也回去过年,难得大团圆,赶紧起床吧。”
她的开心都写在了脸上。
来到卫生间,盯着镜子里的自己,脸小肤白。亚麻浅金色的头发蓬松打卷儿。
这么看着……还真是挺漂亮的呢。
白薇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跟叶知远两人都洗漱完,随便吃了点东西填饱肚子。她找出吴翠萍从邮局领回来的春联,用双面胶贴在门上,然后给白宋打电话。
三个人开一辆车,还带着两只狗,一起往农村老家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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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叶知远跟白薇结婚以来,第一次来到她出生的村子。
白永安的三间平房不是挨着村里主路建的,而是在白薇一个亲戚家后面。
房子有些年头了,白墙灰瓦,是很典型的农村自建房样式。
左邻右舍在外打工的儿孙也都回来了,家家户户门口停着车,说笑声老远都能听见。
白薇奶奶天天在家盼星星盼月亮,今年终于把大孙子给盼回来吃团圆饭了。一见面,就拉着白宋的手舍不得放开,连弹壳都跟着一起享受到了爱的抚摸。
作为孙女,看到奶奶对哥哥毫不掩饰的偏爱和亲近,白薇心里肯定是有那么一点醋意的。
不过她跟哥哥关系好,而且奶奶也不是那种非常重男轻女的人,也就不那么在意了。
更何况她心里很清楚,奶奶最最喜欢的其实是大伯。
哥哥是大伯的儿子,这份偏爱里,多少有些爱屋及乌的成分在里面。
跟长辈打完招呼,白薇直奔厨房。吴翠萍正忙活着,地上和灶台上堆满了她从云淮带过来的蔬菜、生肉、卤货、炸丸子,还有饺子等。
“你哥来了?”她问白薇。
白薇点点头,走近了些,低声说:“大孙子总算是有时间回来过年了,奶奶高兴得估计今晚都睡不着觉了。”
“高兴归高兴。”吴翠萍手脚麻利地把炸丸子往盘子里倒,“连你都结婚了,你哥这次回来,免不了又要被催。”
“催就催吧。”白薇看见桌子上有蓝莓,打开塑料盒,拿了几颗洗洗干净,“我觉得他这辈子,可能真的要打光棍了。”
“怎么说?”
“他喜欢小狐狸精。”
“……什么意思?”
“就是那种——”白薇词汇量有限,只能用最直白的语言努力形容,“长得很漂亮,身材很好。前凸后翘,腰细腿长,眼神能勾魂,让人看了就移不开视线的性感美女。”
“……”吴翠萍停下手上的动作,“他跟你说的?”
白薇点头。
吴翠萍冷哼了声,“那确实要打一辈子光棍了。别说找不到,就算找到了,这是能踏实过日子的人?长得漂亮有什么用!能当饭吃吗?”
就知道会这么说。
不过也正常。
因为在长辈眼里,一个人的实用价值——能不能干活,能不能持家,能不能给这个家庭带来实际上的好处,远比虚无缥缈的美貌价值重要得多。
毕竟都是在泥巴沟里长大的,审美和择偶观还停留在最基本的生存层面。
白薇没跟母亲争辩,把该拿走的东西都拿去冰箱放着。过了会儿,吴翠萍开始做饭。
他们这边的团圆饭讲究丰盛,做满一大桌,差不多得花掉一上午的时间。
好在今年人手充足,大家也都很有眼力见。
叶知远、白宋,甚至连白薇那个喜欢到处鬼混的二哥白磊,都在帮忙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十二点整,白永安把鞭炮拿出去放。
炮声炸起,吓得弹壳和叶子满屋子乱窜,最后跑去房间,躲到床下瑟瑟发抖。
白薇被逗笑了,举起手机拍了个小视频,回到堂屋,吴翠萍已经在桌子上摆好了一圈碗筷。
并将每个碗里盛上一小坨米饭,嘴里念念有词。
叶知远看不懂,小声问:“这是在干什么?”
白薇说:“接老祖宗回来过年。”
“老祖宗?”
“就是那些过世的人。”
“封建迷信。”站在一旁的白磊嘀咕道:“人死了就是死了,哪还有什么魂啊鬼的。”
白薇反驳:“万一有呢?”
白磊:“你见过?”
“没见过。”
“那不就得了。”
十分钟后,吴翠萍发话,大家可以坐下吃饭了。所有人这才陆续上桌,喝酒的喝酒,喝饮料的喝饮料。
菜香混合着酒香,八口人坐在一起,其乐融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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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出所料,团圆饭吃到后半程,白永顺和白永安兄弟俩都喝多了,脸红脖子粗,说话舌头都开始打结。
脑袋也不清醒,一个不注意就提到了大哥大嫂。
白薇奶奶听了直抹眼泪。
吴翠萍在桌子下踢了白永顺一脚,没好气地说:“一喝酒就没个人样了!赶紧吃你的菜,话怎么那么多呢!”
“干什么?”白永顺不悦道:“我又没说错!老大和大嫂人本来就好。可惜……好人没好报!老天不开眼!”
默了两秒,他又看向白宋,结结巴巴地说:“你当初……就不该跟你爸对着干!他临走前都没能见上你最后一面。只要一想起来那天中午……我这心里就难受得不行……”
白宋握筷子的手稳得纹丝不动。
目光平视着面前的饭碗,下颌线微微紧绷,喉结极快地滚动了下,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吴翠萍又骂了白永顺几句,对白宋说:“别理你二叔。他就是这样,一喝多了就喜欢乱说话。
“就是。”白薇也不满得瞪了父亲一眼,夹了块鸡肉到哥哥碗里,“他喝大了,不要理他。”
吃完饭,白永顺和白永安都去房间睡觉了。
白薇和吴翠萍一起把碗筷收拾好,洗干净,下午没什么事,几个同辈坐在一起围着火盆边磕瓜子边聊天。
聊了会儿,白薇忽然想到什么,让白磊找来一副骰子。然后又从厨房拿来一个盘子,一个碗。
她把骰子放在盘子里,用碗扣住,看着叶知远说:“我摇,你来猜单双。”
“干嘛?”白磊开玩笑道:“一家人的钱你都想赢?”
白薇:“我可没提钱。”
她抱着碗和盘子,使劲儿摇晃起来。骰子在狭小的空间里疯狂滚动碰撞,发出清脆而急促的响声。
摇好了,放在椅子上,“行了,猜吧。”
叶知远:“单。”
白薇揭开碗——
四四八,双。
再摇,再猜。
“单。”
结果一接碗。
二八十,还是双。
接下来,白薇又摇了十几次,叶知远的命中率居然低到只有可怜的一成多。
没错,他就猜对两次。
白薇大感疑惑,“怎么回事?那次在我舅舅家,你明明每局都能押中。”
“不是说过了。”叶知远抓了把瓜子,慢悠悠地磕着,“那晚纯属运气好,瞎猫碰上死耗子。”
白薇不信,“那也不能好到怎么猜都能中吧?”
“这么牛?”白磊来了兴致,目光转向叶知远:“是不是有点什么技巧在里面?”
“?”白薇立马变得警惕起来,“有也不能告诉你。”
白磊被咽了一下,“怎么跟哥哥说话呢!”
“反正……你以后别赌博了。”白薇的气势弱了下去,“二伯本来就赚不到什么钱,奶奶年纪也大了。你别总让他们跟着你操心。”
“教育我?”白磊被戳中痛处,脸色沉了下来,为自己辩解道:“我跟人家赌,不也是想赢点钱改善一下家里的生活条件。现在挣钱多难啊,普通人根本就没什么好路子可以走。”
说着,他瞟了眼白宋,“我也想像老大一样当个国家干部啊。端着铁饭碗,风光体面,旱涝保收。那我爸,你二伯,不是没那个本事么。”
白薇倏然睁大眼睛,“哥能当国家干部,是他自己努力考上的。”
“那首先也是大伯有出息,让他受到了良好的教育。”
“这只是一方面。”
“我就不信。”白磊一副我穷我有理的受害者姿态,继续自艾自怜,“要是你们出生在我的家庭,能混得有多好。”
白薇怔住,抿了抿嘴。
见他一副不爽的样子,不敢再说下去。
论家庭条件,白磊确实是他们兄弟姐妹几个里最差的。
当年她二伯白永安也是个混子,整天游手好闲,跟一些狐朋狗友玩在一起。到了结婚的年龄,一事无成,附近怎么也找不到女的愿意跟他。
后来经人介绍,娶了个云南老婆,也就是白薇的二妈。
白薇对这个二妈没什么印象,只听家里长辈说起过,她以前在云南结过一次婚。生活得不好,就跑出来了。
嫁给她二伯的时候,本想着以后踏踏实实过日子,婚后也确实勤快,把家里打理得仅仅有条。
可惜,她二伯死性不改。结了婚还不收心,一天到晚不是在外面喝酒,就是找人赌博。喝多了,或者输了钱回来,老婆孩子少不了要被一顿打骂。
就这样。
在白磊六岁那年,他妈又从婚姻里逃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