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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新婚(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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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薇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像是有口大钟在颅内被狠狠撞响。
一股凉意从脊椎骨猛地窜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手指微微发麻,瞪大眼睛,完全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
过了好几秒,才慢慢找回身体的控制权,不可思议地抬起头,目光缓缓转向叶知远。
这次白薇观察得非常认真仔细,前所未有的,几乎快到了失礼的地步。
她微微倾身,犀利的眼神一寸寸扫过他的眉眼。果不其然,发现了一些过去从没发现过的细节。
对比起右眼,叶知远的左眼虽然形状完美,颜色自然,却缺乏那种鲜活湿润的光泽。
它的表面像是蒙着一层极薄的,永远都不会融化的霜,质地显得有些过于均匀。
更让她心惊的是,那瞳孔的大小也是固定的。
无论光线如何变化,始终都保持着同一个刻度,不会像右眼那样敏锐地收缩或放大。
白薇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有些发颤,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的眼睛……”
“三年前,在一次抓捕行动中受的伤。”
叶知远简短地向她做出了解释。
却敏锐地察觉到,对方并不是简单的询问,而是出于震惊。
似乎从头到尾,都不知道他失去了一只眼睛这回事。
“怎么,”叶知远的呼吸也停顿了数秒。他坐直身体,目光专注地落在白薇脸上,试图捕捉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你母亲没跟你说过,我左边戴的是义眼?”
白薇摇头,动作有些僵硬。
她垂下眼帘,盯着自己骨节泛白的手,沉默片刻,低声说道:“她只跟我说过你是因伤退职的特警,受的是内伤。虽然不能继续从警了,但并不影响生活。
这一点白薇自己也有上网查过。
说是特警因公伤退的核心伤型,集中在永久性肢体功能障碍,严重内脏损伤,以及不可逆神经损伤三类。
如此,她也就没对吴翠萍的话产生过怀疑。一直以为叶知远只是内脏受损,不能再进行剧烈运动了,根本没往别处想。
“……”叶知远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下颌线逐渐绷紧。
他本以为白薇是在深思熟虑之后,确定能接受他的缺陷,心甘情愿选择跟他领证结婚的。
结果万万没想到,竟是在她家人的欺瞒下,做出的决定。
这个情况让他心里泛起一丝涩意,又夹杂着些许无奈的释然。
“影响挺大的。”叶知远没有任何隐瞒,调整了一下坐姿,将自己的真实情况和盘托出,“失去一只眼睛,就代表着失去了立体视觉。不仅一辈子都开不了车,判断距离也会变得非常困难。”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撕扯着尚未愈合的伤疤。
极为克制地继续说道:“这意味着,我无法再从事任何需要作出快速反应,或精准空间感的工作。简单来说,我的世界被压扁了,倒水可能会溢出来,下楼可能会踩空。你母亲口中的不影响正常生活,指的只是活着,而不是生活。”
“……这样。”白薇无意识地抠着指甲边缘,心情十分复杂,像一团被胡乱揉皱的纸,“怪不得,你没有驾照。”
“以前有过,后来给注销了。”
叶知远瞥了眼身边还穿着礼服的小姑娘,她把头埋得很低,柔顺的短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完全看不见表情。
不过想也知道,这件事情对于毫不知情的她来说,冲击力有多大。
“如果现在反悔……”叶知远调整了下情绪,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了点,随即握成拳,“还来得及,我不会勉强你。”
他的声音掷地有声,带着一种郑重的承诺意味。
白薇心里乱极了。
她知道叶知远是个英雄,他是为了国家,为了社会,为了人民丢失的一只眼睛。
可她也必须得承认,自己就是个生活不独立,心理素质极差的普通人。
婚姻是一辈子的事情。
白薇不敢保证,未来在面对叶知远生活中诸多不方便的情况下,能一直牺牲自我去照顾他,去包容他。
同时,她也对自己母亲刻意隐瞒的做法感到心凉。
“能不能给我一个月的时间,好好考虑一下?”
白薇终于抬起头,看向叶知远,眼神里带着恳求与迷茫,“一个月后再告诉你,我的选择是什么。”
“可以。”
气氛有些沉重,叶知远笑了笑,故作轻松地以幽默方式化解,“你慢慢考虑,不必有任何负担。毕竟除了这只眼睛外,我的其他条件还可以,应该有不少人能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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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套八十平的房子一共有两个卧室,装修成了现代简约风,被大红的喜字和彩带布置得喜气洋洋,与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形成了某种反差。
以他们现在的情况不太方便住在一个屋里。叶知远把主卧让给了白薇,自己睡次卧。
次卧摆着一张一米五的床,上面只有一个光秃秃的席梦思床垫,显得有几分冷清。
洗完澡后,白薇从衣柜里翻出父母给她的陪嫁——
崭新的被褥和床上四件套。
在叶知远的帮助下,他们一人扯着两个被角,很快就把床铺好了。
安静的空间里,两人相顾无言。
彼此都不知道对方心里在想什么,空气中弥漫着说不出的尴尬。
“你也抓紧时间去洗澡吧。”白薇穿着奶黄色的卡通睡衣,刚洗过的短发柔顺蓬松,在灯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看上去像只懵懂又不安的兔子,“三点钟还要去包子铺呢,早点休息。”
“食材都没准备,去包子铺做什么?”叶知远确实有点困了,声音里带着倦意,“暂时不开门营业。”
“?”白薇佩服,“第一次见你这么佛系的老板。”
叶知远笑笑,“本来就是给自己找点事做。不至于一直闲着,变成一个废人。”
他的语气中藏着不易察觉的落寞。
像冬日傍晚最后一丝微光,悄然隐没。
白薇心中的弦一紧,生怕对话再次变得沉重起来,忙转移话题, “那个……累了一天,我有点困,先去睡觉了。”
“嗯。”叶知远点了下头,“我去洗澡。”
回到主卧。白薇关上门,背靠冰凉的门板,看着床上红得刺眼的喜被,还有墙上挂的她和叶知远的婚纱照。
原本紧张的情绪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难以言表的遗憾。
为什么偏偏伤在面部,伤在眼睛呢?
虽然叶知远的义眼做得很逼真,在正常的社交距离,很难看出异样,但他也不可能二十四小时戴着。
总有会摘下的时候。
那样,就变成了一个凹陷的眼窝,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白薇想象不出,少了一只眼睛的叶知远是什么样子,她也没有勇气面对。
光是想想那个画面,就觉得瘆得慌。
她是个胆小鬼。
可这个胆小鬼,此刻却住着他的房子,还占据着主卧室。
一种混合着内疚,惶恐,和一丝不甘的情绪在心里翻腾,让她坐立难安。
掀开被子在床上躺下,折腾到大半夜都没能睡着。
白薇心中的郁气越积越多,急需要找个宣泄口。
点开微信,她给章婷婷发了条消息:【我想跟你说件事。】
章婷婷习惯在她面前没正形了,调侃道:【新婚之夜居然还有时间跟我说件事,你的帅老公呢?喝大了?】
什么鬼。
白薇甩了个翻白眼的表情包出去。
迟疑片刻,她又噼里啪啦打着字,指尖在屏幕上飞快移动:【我刚知道,他当初不是受了什么内伤,而是伤到了眼睛,做了眼球摘除手术。】
章婷婷:【啊?????!!!!!】
一连串的问号和惊叹号足以表达她的震惊。
白薇抿了抿嘴唇,继续输入:【他左边戴的是义眼。】
忽然。
那头没动静了。
过了好半天,章婷婷才回复过来一段文字:【我刚查了下,失去一只眼睛,对生活方方面面都有影响。这么大的事情,你怎么能到现在才知道呢!】
白薇:【他以为我妈已经跟我说过了,所以之前就没在我面前提过。而我妈,应该是怕我接受不了,就一直隐瞒着。】
她打下这行字时,心里涌起一阵委屈和愤怒。
章婷婷也说:【阿姨这么做就太过分了!】
【毕竟是你要跟这个男人生活一辈子,不是她,怎么可以这么不考虑你的感受。】
是啊。
这件事情,关乎着她往后余生的幸福,以及生活质量。
可父母却并没有设身处地的为她考虑过,一门心思只想在附近找户人家把她给嫁出去,早点稳定下来,就没机会像白芷一样抛下他们远走高飞了。
白薇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我觉得我爸妈好像真的不爱我,我就是个养老工具罢了。】
章婷婷发来一个拥抱的表情:【抱抱,那你跟叶知远现在是什么情况?】
白薇:【他说不勉强我,如果接受不了,可以分开。】
章婷婷:【这样看,他人还真是挺好的。你怎么想的呢?】
白薇:【我让他给我一个月的时间好好考虑一下。】
章婷婷:【命运弄人啊。】
【这事儿吧,我也不好给你建议。那你就自己好好考虑考虑,一定要遵从内心最真实的感受。】
白薇:【嗯。】
她觉得自己的心跟身体一样,都有些疲惫。
将手机塞到枕头底下,睁着眼睛望着无边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