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烟火》山北有月

4、新婚（4）

　　白薇一路小跑回到超市，吴翠萍见到她，眼睛一亮，难得地夸赞道：“哟，这还是我闺女吗？怎么这么好看呢！”
　　闻声，正在看手机的白永顺也回过头，憨厚地咧嘴笑了起来，“还真是，跟变了个人似的。”

　　“可是我觉得好别扭，”白薇不自在地扯了扯裙摆，莫名觉得羞耻，“我从来穿过这种衣服。”
　　“多穿几次就习惯了。”吴翠萍的夸赞持续了不到三十秒，话锋一转，又开始习惯性地敲打，“不过你这腰是不是有点粗？得多运动运动了，不然以后人家肯定会嫌弃你身材不好。”

　　“妈~~~”白薇拖长了音调，满是无奈，“你能不能别总胳膊肘往外拐？再说了，我跟他都不一定能成。现在说以后，是不是太早了点。”
　　还有些带着怨气的话，她没敢说出口。
　　老妈自己身材就不怎么样，也没见经常运动，凭什么总是贬低她？

　　白薇的情绪不由得低落下来。

　　虽然在这个家里，她一直是不被看好的那个平庸的存在，早就已经习以为常。
　　但那些深埋在骨血里的，细微却尖锐的刺，总会在不经意间冒出来，扎她一下。

　　她走到饮料货架前，习惯性地伸手想拿营养快线。
　　指尖即将触碰到瓶身时，却鬼使神差地往旁边挪了挪，拿起了一瓶0糖0脂的维他命水。拧开瓶盖喝了两口，正准备给叶知远发微信，门口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可以走了吗？”

　　男人的嗓音是那种很少见的低音炮，语速偏缓，尾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慵懒。
　　白薇条件反射地转过身，只见叶知远单手插在裤兜里，站在门口。
　　他上身是件白色棉质T恤，下身穿着黑色休闲裤。头发似乎特意打理过，造型比平日更显利落有型，搭配他立体的五官，形成一种无可挑剔的硬朗的帅气。

　　然而白薇此刻却完全花痴不起来，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自卑感悄然滋生。

　　她的长相跟漂亮二次毫不沾边。圆圆的脸，不算高挺的鼻梁，充其量只能算是可爱，哪里配得上这种级别的帅气。
　　唯一值得炫耀的，大概就是皮肤还不错，白皙细腻，即使是素颜，也很难看到一个毛孔。

　　“准备好了准备好了。”应声的是吴翠萍。她脸上堆满了笑，对叶知远说：“真不好意思阿远，让你久等。我们家白薇这性子随她爸，做事磨蹭惯了。”
　　“没事，阿姨。”叶知远的嘴角向上牵动了一下，露出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我查了下路线，从云淮去临澜，比去溯溪要远差不多一半的路程。准备去吃的那家烤肉店生意挺好，想着早点去，不用排队。”
　　“还是你想得周到。”吴翠萍赶紧把还愣在货架旁的白薇往门口推，“那你们就赶紧出发吧，吃完饭可以再去看个电影，不用太早回来。”

　　被推到门口的瞬间，白薇闻到一股淡淡的栀子花的香味，是从叶知远身上散发出来的。
　　不像香水那样浓烈，更像是栀子花味的洗衣粉或是洗衣液留下的自然气息，很好闻。

　　两家门口都没看到车。
　　白薇随口问道：“你车停哪儿了？”

　　这本是一句再寻常不过的问话，结果却让叶知远脸上的表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是尴尬？还是别的什么情绪？
　　白薇分辨不清。

　　“我没有驾照。”叶知远平静地回答完，看着她，“能不能开你们家的车去？如果不方便的话……”
　　“方便方便，当然方便！”不等他把话说完，白永顺直接打断，爽快地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来小薇，你去后面停车场把我们家车开过来。”

　　白薇着实有些意外。

　　她跟两个大学室友，在校期间就把驾照给考到手了。一个三十岁的男人，怎么会连驾照都没有？这不太合常理啊。
　　就算自己不喜欢开车，有个证放在那里以备不时之需，也是基本的吧？

　　她默默在心里给叶知远扣了十分，然后乖乖地接过钥匙，去后面菜市场旁边的停车场，把自家那辆八万多买来的小破车开到门口。
　　调了个头，降下车窗，朝站在门口的男人喊道：“上车吧。”

　　--

　　从云淮去溯溪县城，只需要二十多分钟，但去临澜，时间就得翻倍，要四十多分钟。
　　那为什么还要舍近求远？当然是因为临澜的经济发展比溯溪好，城区更大，美食选择自然也就更多。

　　车子一驶出云淮，两人就聊起了相亲和结婚话题。
　　是叶知远先开的口，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你爸妈好像对我挺满意的。”

　　“……”白薇发现，这人确实是个直性子。有什么说什么，自己不会尴尬，也不会管别人尴不尴尬。
　　不过这样也好，他能祈祷一个领头的作用，聊起来反而没那么大压力。不像之前那些相亲对象，说话拐弯抹角，还总喜欢试探她。
　　更要命的是，连见面这种事情都得她来提。

　　“不是挺满意。”既然叶知远都看出来了，白薇也没什么好反驳的，而是顺着他的话说：“是非常满意，恨不得明天就把我嫁到你们家去。”
　　“哦？”叶知远侧过脸看了她一眼：“为什么？”

　　“两个原因。”
　　白薇稍稍放慢了车速，如实回答：“第一，我姐姐远嫁英国了，他们想把我留在身边。第二，你们家的经济条件，比我过去所有的相亲对象都要好。”
　　“所有？”叶知远轻挑眉，“你相亲过多少次？”
　　“……”白薇结结巴巴地说：“也没……多少。就五六次吧。

　　叶知远闻言轻轻向后靠进椅背，嘴角微微勾起，眼里闪过一丝玩味，“才五六次就遇到经济顶配了，看来你这样本的方差有点大。不过既然条件这关我已经保送了，那不如跳过无关紧要的环节，我们直接聊聊重点内容。”
　　白薇不是很明白他这话，“什么重点内容？”
　　“你父母对我非常满意，那你呢？”叶知远并不反感对方家庭看中他家的经济条件，“什么想法？愿不愿意跟我结婚？”

　　这出人意料的问话，让白薇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心跳也跟着漏了一拍。
　　他这么问是什么意思？把选择权交到了她手上，只要她点头同意，他们就能结婚？

　　白薇的面颊不可控地爬上一抹绯红，“你……愿意跟我结婚？”
　　“我觉得你挺好的，是个不错的结婚对象。”叶知远打开天窗说亮话，语气一如既往地平静，“如果你能接受我，那彼此就都不用再浪费时间去认识其他的人了。”

　　果然是一场不掺杂任何感情色彩的，交易性质的相亲。

　　同时，叶知远的话也彻底砸碎了白薇对相亲流程的所有预设。但奇怪的是，在慌乱之下，她心里竟生出一丝自己没有看错人的踏实感。
　　和这样一个目标明确，讨厌浪费彼此时间的人合作婚姻，或许真的会很高效。

　　白薇开始认真考虑这件事情。

　　后来也如了吴翠萍的愿，吃完烤肉，又和叶知远去看了场电影。
　　直到晚上十点五十五分，才回到家中。

　　父母都坐在客厅沙发上等她，电视开着，却没人看。
　　一番询问下来，得知只要白薇点头，两人随时可以领证结婚，吴翠萍笑得嘴巴都快咧到了耳后根。

　　就这样。

　　在双方家长紧锣密鼓的安排和推动下，白薇做梦都没想过，自己居然闪婚了。
　　彩礼叶知远给了二十八万八，再配上五金一钻，在当地足以引起许多人的羡慕。

　　他们八月一号领的结婚证，婚礼则安排在八月二十八号，叶知远生日那天。
　　因为有很多东西需要准备，还要通知亲朋好友，必须留出足够多的时间才行。

　　--

　　这期间，白薇并没有和叶知远同居。
　　虽然已经领了证，法律上是夫妻，但实际上两人关系很淡，她觉得挺尴尬的。

　　最重要的是，叶知远和他父母在云淮的那个家，有将近二十年没住过人，才重新装修没多久，需要再通风散味一段时间。
　　目前叶知远和他母亲都住在包子铺楼上，两个小房间，加中间一个极小的休闲区，拥挤得很。

　　至于叶知远的父亲，是一名高中教师。
　　由于还没到退休年龄，就留在了申城继续上班，每周末会来云淮和家人团聚。

　　……

　　日子像被风吹动的书本，一页页翻过，无声无息。
　　很快，就到了婚礼这天。

　　因为叶知远的爷爷奶奶和外公外婆都是场一代，各种原因导致，他们没有一个亲人。
　　如此一来。叶知远的父母作为独生子女，自然也没有任何亲人，只有一些为数不多的朋友。

　　在两个家庭的协商下，便决定把婚宴酒席放在一块儿办。
　　地点定在临澜的凤凰楼大酒店。

　　白薇从天不亮就被拖起来化新娘妆，再到酒店举行婚礼仪式，敬酒，一整天脑袋都是昏昏沉沉的。
　　她听着家人和朋友给自己献上的祝福，只觉得正在经历的一切，像一场盛大却虚幻的梦境，极不真实。

　　中午将大部分宾客送走后，吴翠萍和白永顺把家里的至亲留下来，晚上又到小饭店吃了一顿。
　　一起留下的，还有白薇的闺蜜章婷婷。
　　吃完饭，小姐妹俩在饭店走廊的窗户前说悄悄话。

　　章婷婷一脸羡慕道：“你命可真好啊！二十多年没谈过恋爱，一结婚居然撞上这种重量级的。不仅脸长得帅，待人接物方面也没得挑剔，难怪你爸妈那么喜欢他。我看你外婆笑得假牙都快掉出来了。”
　　“可是我现在好紧张怎么办？”白薇的心揪成一团，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边，“婚房已经布置好了，等下回去，我就要跟他一起住了。”

　　“好好享受婚姻生活。”
　　章婷婷拍了拍她的肩膀，挤挤眼睛，“这么一个大帅哥，你有福了。”

　　--

　　当晚，回到和叶知远的小家，白薇拆掉复杂的盘发，卸去脸上厚重的妆容。
　　拿上睡衣，正准备去洗澡，却被他叫住。
　　叶知远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用下巴点了点旁边的位置说：“等会儿再去洗，先给你看点东西。”

　　白薇“哦”了声，心里带着疑惑走到他身边，看见玻璃茶几上放着一个透明的文件袋。
　　里面是几份装订好的文件，最上面一份的标题清晰可见——
　　《劳动能力鉴定结论通知书》。

　　这些日子，白薇不是没想过打听叶知远当年做特警时受伤的具体情况，但每次稍有提及，他都选择了沉默或转移话题，似乎很不愿回忆那段过往。她便识趣地不再多问。
　　没想到今晚，居然主动把这个东西拿了出来。

　　“这里面，是我个人的一些基本情况。”叶知远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玻璃传来，清晰却蒙着一层说不清的质感，“你看一下吧。”
　　“……好。”
　　白薇拿起那个文件袋，持续了一整天的飘忽的不真实感，在这一刻逐渐消散。
　　婚姻的重量，第一次如此沉甸甸地压在她的手上。

　　她打开袋子，慢慢抽出最上面那份《劳动能力鉴定结论通知书》，目光迅速扫过，最终死死锁定在鉴定结论栏中，那个冰冷而残酷的等级数字——
　　五级。
　　白薇不太明白这个等级的含义，具体意味着什么，只觉得心在慢慢往下沉。

　　她手指有些发颤地继续翻到后面作为鉴定依据的附件，里面是医院的《疾病诊断证明书》复印件。
　　上面赫然写着那句，让她呼吸骤然停滞的临床诊断：

　　左眼球缺失（术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