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烟火》山北有月

38、烟火（2）

　　白薇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
　　两人上次聊天，是在一周前。

　　那天中午，章婷婷喊她晚上去临澜，要请她吃一家新开的川菜馆。但她正在因为叶知远错把洗衣粉当成狗粮的事情烦恼，毫无胃口，就拒绝了。
　　之后，再没聊过。

　　白薇没往别处想，只当章婷婷是在忙些什么事情，晚点应该会回复她。
　　起床洗漱过后，准备到父母那边吃晚饭。

　　最近天气越来越冷。
　　凌晨去包子铺，那风能吹进骨头里。

　　白薇在网上给叶子买了两件毛茸茸的衣服。小家伙本来就长得可爱，一穿上身，更像个小宝宝了。
　　两只圆溜溜湿漉漉的大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她，看得人心都要化了。

　　白薇摸摸狗头，抱着它就要出门，这时候房间传来动静，叶知远也起床了。
　　走出来见一人一狗站在门边，问她：“去白云街？”
　　白薇：“嗯。”

　　这两天因为张孟洋，她存了些赌气的意味，也不知道对方有没有察觉到。
　　不过她觉得就算察觉到了，叶知远知道她心里不爽快，大概率也不会因此就同张孟洋疏远。

　　叶子嘤嘤叫了几声。
　　像是要拉屎。

　　叶知远点点头说：“那你先过去吧，我一会儿就到。”

　　冬日天黑得早，刚过五点，暮色已经悄然漫上。
　　空气冷冽，小区的草地都变得枯黄不已。

　　白薇失落地把叶子放在上面，让它拉屎。拉完用纸巾包裹着，给扔进垃圾桶，继续往白云街走去。
　　吴翠萍已经做好了饭，见只有她一个人过来，奇怪道：“阿远呢？怎么没一起来？”
　　“你自己打电话问他。”白薇面无表情地说：“大家都是成年人，总不能一天二十四小时黏在一起吧。”

　　“？”吴翠萍察觉到异样，“什么情况，你俩吵架了？”
　　白薇：“没有。”
　　吴翠萍：“那你怎么是这个样子？”

　　“我什么样子？”白薇嘟哝了句：“不是挺正常的么。”
　　说完抱着狗来到走廊。

　　他们家超市左边也是一家超市，中间隔着菜市场大门。右边则是水果店、中国电信和另外几家店铺，因店内的面积不够用，大家都把一些杂物堆在走廊。
　　叶子淘气，在地上跑着跑着，就钻进了一捆崭新代售的扫帚堆里。

　　白薇伸手去抓它。
　　耳边忽然响起“嘀嘀”两声。

　　一转头，见门口停了辆车。

　　车门从里面被打开，看到来人，她惊讶地站起身，“你怎么来了？”
　　章婷婷脸臭得很，“跟我出去一趟。”
　　白薇：“？”

　　正发着愣，白永顺从店里走出来，“这不婷婷嘛，什么时候来的？”

　　“叔叔。”章婷婷挤出一个礼貌的微笑，“刚来。”
　　“是来找小薇玩的？”白永顺客气地说：“正好，你阿姨做好饭了，赶紧进来一起吃饭。”
　　“不了叔叔。”章婷婷却拒绝道：“我有点事情想跟白薇聊聊，我请她出去吃。”

　　闻言白薇也顾不上去抓叶子了。
　　看出章婷婷的脸色不太好，两步来到她跟前询问：“怎么了？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上车。”

　　--

　　白薇绕到车头看了眼牌照，认出这是章婷婷她爸的车。
　　一边疑惑她这么大老远赶过来，到底是有什么事情要说，一边打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

　　车里气氛有些凝重。
　　白薇尝试着开口将它打破。

　　可无论说什么，章婷婷都抿唇不语，只是臭着一张脸，好像谁欠了她八百万似的。
　　等到了溯溪，她们来到一家火锅店。
　　点完菜，章婷婷才终于搭理她，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指责：“我还真没看出来，你居然是个性缘脑。自打跟叶知远结了婚，脑子里除了男女之间那点破事，就没别的了是吧？”

　　白薇一头雾水，表情无辜，“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章婷婷也不跟她拐弯抹角，直接点开微信，进入两人的聊天对话框。
　　接着把手机往白薇面前一扔，“看看你给我发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人家好兄弟之间干这些事情不是很正常？怎么在你眼里就有问题了？我没给你干过吗？”

　　她的语气中带有很强烈的情绪。

　　是无奈。
　　是愤怒。
　　是不甘。
　　更是认清现实的心寒。

　　章婷婷一一例举，“以前在学校，你生病的时候不是我每天顶着风雪陪你去诊所输液，给你送饭送暖水袋？你被人欺负了，不是我冲上去把你护在身后，一板凳把陈健的脑袋砸得直淌血？还有——”
　　她咬着牙，胸口剧烈起伏着，“你随口一句想吃可可贝尔的小蛋糕，大晚上的，我他妈立马就去买了，然后驱车几十公里给你送到云淮。这些你从来都不记的吗？”

　　“我——”

　　“白薇。”章婷婷打断她，恨恨地说：“你真的太让我失望了。我到现在才看透，这么些年你跟我玩，无非就是需要一个情感寄托，需要一个聊天搭子、吃饭搭子、还有逛街搭子来充实你无聊的生活。”
　　“如今有了叶知远，有了对你更好的人陪着你，我也就不重要了。消息可以想回就回，不想回就直接甩个表情敷衍一下。”
　　“难怪网上那么多人吐槽，很多女的有了男朋友，有了老公，有了孩子，整个人就变了。”
　　“生活幸福的时候，闺蜜算什么？等不幸福了，再把人家当成垃圾桶宣泄负面情绪！”

　　火锅店里很快就坐满了人，到处都是雾气腾腾的。

　　他们的锅底也开始咕咚咕咚冒泡，穿着制服的阿姨推着小车穿过狭窄的过道走来，熟练地将菜一盘一盘放在桌上。
　　等人离开后，章婷婷继续，“知道为什么你会觉得叶知远和他兄弟有问题，而我却不会觉得吗？”

　　她的声音开始哽咽，带着深深的委屈，“因为你们这些人根本就他妈的不懂感情，没有真正的友谊！你也从来……没把我当成是真正的朋友。”

　　--

　　白薇大为震惊，同时眼底掠过一丝被人看穿的慌乱。
　　其实她从来都没有认真思考过这些东西，可又不得不承认，认真分析下来，章婷婷方才输出的那一大堆言论，是句句在理的。

　　她上次就跟叶知远说过，自己做不到像他那样去对待别人。
　　而对所有人所谓的付出，本质上也都是为了得到回报。

　　当初她成绩差，念完初中就不愿意上学了。父母考虑到她年纪太小，不放心让她过早步入社会。
　　后来在姐姐的建议下，去了职高过渡，就是在那里认识的章婷婷。

　　两人不仅同寝还同桌。

　　白薇话少，大多数时候都是安安静静的。
　　可章婷婷却与她相反，就像只五颜六色的鸟，整日花枝招展，叽叽喳喳。

　　章婷婷愿意带着她玩，白薇也喜欢跟她一起玩。
　　因为她觉得在章婷婷身边，自己是受保护受照顾的那个，这让她非常有安全感。

　　后来跟叶知远结了婚，她又从叶知远身上感受到了这份安全感，甚至叶知远给的比章婷婷更稳，更足。
　　致使她产生了极为强烈的依赖，甚至贪婪的希望，没有任何人来跟她分享。

　　叶知远的眼里心里，就只能有她一个人。
　　叶知远的爱，也只能给她一个人。

　　只要拥有了这份满满的爱和安全感，她就有能量去对抗这个世界的恶意，去经历以前承受不住的风雨。
　　哪怕……没有朋友了也无所畏惧。

　　白薇忽然反应过来了。

　　那天在申城，在叶知远掉落湖中之后，其实她的那些害怕，压根就不是出于真正的爱，而是出于内在的匮乏。
　　她害怕失去叶知远，无非就是害怕失去这份美好，害怕失去叶知远带给她的一切。

　　她需要这些。
　　可需要，是利己的。

　　她的确很恶心。

　　白薇微低着头，嘴角控制不住地轻颤。
　　十根手指紧紧缠绕在一起，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对不起……”此时此刻，回想着过往的点点滴滴，她心中充满了对章婷婷的愧疚，“真的对不起，是我的错……我不该在你找我聊天的时候，随便用表情敷衍你。”
　　“也不该……”

　　“没什么不该的。”章婷婷红着眼眶，仰起头，将快要夺眶而出的眼泪硬生生憋了回去。
　　然后把那些菜一盘一盘全都倒进锅里，“赶紧吃吧。吃完，我们这段脆弱的友情就彻底结束了。”

　　白薇一听这话，哭得更凶了。

　　虽然她以前一直觉得朋友都是阶段性的，结了婚的人都会以家庭为主，以家庭为单位跟这个世界相处。
　　可眼下，在亲耳听到章婷婷要放弃她，以后两人可能再也不会有任何交集了，心里却难过得要死。

　　只是还是有些分不清——

　　这难过，到底是源于不想失去一个对她好的人，还是自己终于开始珍惜两人的情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