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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新婚(2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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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薇眼神闪躲,把头转过去,“好好的你问这个干嘛?”
叶知远理直气壮道:“因为不懂,又求知欲旺盛。”
白薇才不信他的鬼话,“你怎么可能不懂。”
叶知远说:“我又不是这个村子长大的,就是不懂啊。”
“人家不是都说了,你是外孙女婿。”
“然后呢?”
白薇瞥他一眼,见男人脸上那抹隐隐约约,带着探究和趣味的笑意在光线里格外分明,看出他是在逗自己,忍不住翻了个大白眼,“无聊,你赶紧睡觉吧!”
叶知远弯了下唇,重新合上眼,嘴上却没停,“所以你们这边,为什么要管老公叫老板?”
“……”白薇真不想跟他讨论这个问题,“我怎么知道。”
“你妈也是这么称呼你爸的?”
“你真的好烦啊叶知远。”
白薇把头埋进被子里,不再理他。
……
第二天清早,白薇是一阵震耳欲聋的鞭炮声给炸醒的。
她跟白芷一块儿起床后,推开对面的房门朝里看了眼,叶知远已经不在了。
楼下比昨天更加喧嚷,又来了不少亲戚,有些白薇见过,有些没见过,都是赶来送外婆最后一程的。
到了下午四点钟,叶知远找到白薇,让她开车,两人回了趟云淮,把周丽和叶青山给接过来了。
路上,周丽语气温和地关心道:“小薇啊,你姐姐从英国回来了,爸爸妈妈没跟她发生什么冲突吧?”
“没有。”白薇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不过也没搭理她,就跟不认识一样。”
“可能我不该说这话。”周丽感叹:“你父母亲的思想,还是过于传统了。女儿这么有出息,这么能干,应该感到骄傲才是,何必弄得跟仇人一样呢。”
“没办法,他们就是老思想。”前方有限速拍照,白薇轻踩刹车,降下了车速,“不过昨天我爸挺奇怪的。”
她快速瞟了眼副驾驶的叶知远,“好像是你跟他聊的内容起作用了,突然跟我说什么,以前他摔伤了腿,还是我跟我姐照顾的他。”
周丽闻言微微一怔,“阿远,你跟小薇爸爸说什么了?不管怎么样,他都是你老丈人是长辈,没礼貌的话可千万不能说。”
“也没什么。”叶知远姿态放松,语气是一贯的淡然,“就是转述了一遍我爸的话。”
“我?”叶青山疑惑:“我说什么了?”
叶知远:“很久远了,估计您都忘了。”
“那你说来听听。”
“不说。”
“……”叶青山怀疑,“你小子,不会是自己胡编乱造了一些什么话,然后按在了我头上吧。”
“随您怎么想。”叶知远不置可否。
车子快到村口了,他扭头问白薇:“等下到了,我爸妈是不是也要去门口烧纸磕头?”
“烧纸就不用了。”
白薇说:“那是我们这些晚辈要做的事情,过来吊唁的宾客,磕个头就行了。”
远远地,周丽和叶青山就听见了曲调哀婉,节奏缓慢的唢呐声和电子琴音。
等车子到了门口,转头看去,只见院子里搭了个简易的棚子,一支民间乐队正坐在里面吹拉弹唱,演奏着充满悲戚感的丧葬哀乐。
不止是叶知远,他们夫妻俩这对在申城生活了大半辈子的夫妻,也从未参加过如此隆重的农村白事,没想到场面会这般热闹。
好在有白薇的带领指引,才不至于手足无措,茫然抓瞎。
磕完头,吴翠萍和白永顺迎了出来。
见吴翠萍哭肿了眼睛,神色憔悴不堪,周丽上前一步,握着她的手轻轻拍了拍,“亲家母,节哀。要注意自己的身体啊。”
吴翠萍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鼻音,“还麻烦你们跑一趟。”
周丽:“咱们一家人就不说两家话了。”
“快到里面坐吧。”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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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过礼金,吃过晚饭,是白永顺开车送周丽和叶青山回去的。
等流水席撤了,天彻底黑下来以后,当晚的重头戏哭灵便开始了。
白薇外婆的后辈们在院子里跪成几排,村里的左邻右舍和其他亲戚,则都坐在两边围观。
院里拉起了几盏大灯泡,光线明亮,照着众人或肃穆或悲伤脸。
这个场面让叶知远觉得挺震撼,不愧是专业的哭灵人。那女人一开腔,凄厉哀绝,仿佛能刺破夜空的哭喊声,瞬间就引爆了现场的情绪。
白薇的母亲,姨妈,小姨和舅舅,像是被触动了某个开关,立刻就跟着一块儿嚎啕大哭起来。
不过他还是很疑惑。
这种事情到底是怎么流行开的?
第一个花钱邀请别人来哭自己父母的人,当时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出于什么原因邀请的?
……
很快,姨妈吴翠红掏出一张五十块钱的纸币,丢进了摆在哭灵人面前的一个蓝色塑料盆里。
有了她的带头,其他人也陆陆续续开始往里面丢钱。基本都是五十,一百,没有比这更小的面额。
见状,叶知远微微侧身,凑近白薇的耳朵低声询问道:“看你表哥跟着打赏了,我是不是也得意思一下?”
白薇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眼睛和鼻子都是红的。
她用手背胡乱抹了把眼泪,“我突然想起来,这个好像不叫打赏。收到的钱是给我舅舅的。”
这下叶知远更疑惑了,“为什么给你舅舅?”
白薇说:“不知道,就是风俗。”
“那我到底要不要丢钱?”
“要不丢一百块吧。”
听了白薇的话,叶知远从钱包里掏出一张百元大钞丢了进去。根据后续观察,他发现这个哭灵的时间还挺长,大家也不是只丢一次钱就不丢了。
有些人丢了两次,有些人丢了三次,丢四次五次的也有。
结束的时候白薇不仅膝盖跪疼了,脚也有点发麻,起来的时候差点跌倒。
幸好叶知远手快,扶住了她,“没事吧?”
“没事。”白薇抓着他的胳膊,站起身说:“就是跪的时间有点长,脚麻了。”
“用力跳几下。”
“呃?”
“用力跳几下就不麻了。”
“哦。”
白薇忍着脚底传来的一阵阵针刺般的酥麻感,用力在原地跳了几下。
果然,很快就恢复正常了。
看着哭灵的女人正端着盆在走廊清点钱财,叶知远问:“刚才我就丢了一次钱,会不会太少了?”
白薇说:“没事,我也丢了”
叶知远:“你丢的是你丢的。”
“可我们是一家人啊。”白薇计算着,“你丢一次,我丢两次,加起来就是三次了。”
“一家人?”难得从她嘴里说出这样的话,叶知远细细品味起这三个字,点了点头,“说得也对。”
四目相对。
白薇盯着他的左眼看了会儿,“今晚,你的眼睛没什么感觉吧?”
“没有。”叶知远摇摇头,“虽然持续了三年,但不会疼得这么频繁。”
“这就好。”白薇轻轻舒了口气,情绪始终不高,“今天晚上得早点休息,明天大概三四点钟,就要去火葬场了。”
叶知远:“买的公墓还是……”
“农村人有几个买得起公墓啊。”
白薇告诉他,“基本都埋在山上,或者田间地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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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薇外婆的坟墓就修在一片田野中间的空地上。
这片空地是附近好几家人共用的,有些是传统的坟包,有些则是后来流行起来的,用砖头和水泥砌成的小房子形状。
比如白薇外公去世的早,那会儿家里人给修的就是个简单的坟包。现在到了她外婆,便随着当下流行的样式,找泥瓦工过来砌了一座红顶小房子。
老人家的骨灰入土为安后,孝子贤孙们跪在墓碑前磕头,做完最后的告别,再返回吴家吃个早饭,这场丧事就算是彻底结束了。
三天下来,全程参与的所有人都显得既疲惫又憔悴。
尤其是吴翠萍姐妹三人,个个顶着熊猫眼,走路都有些发飘。
“妈。”往回走的路上,见吴翠萍还在哭个不停,白薇贴心地安慰道:“外婆已经不在了,就算心里再难受,我们也要接受这个事实,就别一直哭了。”
“我就是想着心里难受。”吴翠萍哽咽道:“要不是去我们家送鸡蛋,哪里会出这种事。你外婆身体那么硬朗,活九十都不在话下。”
白薇鼓了鼓腮帮子,不作声了。
这几天她也自我安慰了许多。
每个人来到这个世界上,其实都是在等死,而且死亡方式大不相同。
可能,这就是外婆人生剧本注定好的结局吧。
回到舅舅家,坐在一起吃早饭的时候,白薇见白芷的胸前也挂着一个朱砂吊坠。
她拿起来看看,问道:“姐,你这是从哪儿来的?”
“舅妈给我的。”白芷的情绪也没好到哪去,“说是收拾外婆衣物的时候,从箱子里翻出来的,应该是给我留的。”
“嗯。”白薇点点头,轻声说:“我们都有。”
“我明天一早要回英国了。”下一秒,白芷就强迫自己打起了精神,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与条理,“手上还有个挺重要的项目,不能耽搁太长时间。中午我想请你和爸妈,还有阿远跟他父母一起在云淮饭店吃个饭,然后下午去申城。”
白薇讶然,“这么着急?”
白芷说:“现在是关键时期,老板能同意我回国奔丧,已经是天大的恩德了。”
“行吧……”
虽然舍不得,但成年人的世界就是这样。
各有各的生活,各有各的路要走。
白薇问:“你跟爸妈说好了吗?”
“没呢。”白芷把希望寄托到她身上,“都三天了,一句话没跟我说过,我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开口,你帮我跟他们说吧。”
白薇答应下来了,但她深知父母的脾气,不敢直接说是白芷要请客吃饭。
和叶知远一番商量,为了保证这顿午饭能顺利吃上,两人找了周丽帮忙。
拨通电话,周丽听明缘由,轻快爽利地说:“这个简单,就说我想请小薇姐姐吃顿饭。一会儿我打电话跟他们说,这个面子他们应该还是会给我的。”
“嗯。”叶知远语气平静,“谢谢妈。”
“你这孩子,怎么还跟我客气上了。”周丽在那头笑道:“以后你和小薇要是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尽管说,能帮的我和你爸爸都会帮。”
手机开着免提。
所以周丽的话,同样传进了白薇的耳朵里。
她只觉得心头一暖,鬼使神差地也跟着道了句:“谢谢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