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新婚(17) ...
-
等叶知远磕完头,白薇准备进屋里去看看。
这时吴翠萍看到了白芷,母女俩对视的一瞬间,无形中有什么东西在劈啪作响。
白薇看见姨妈和小姨都在跟她妈说些什么,应该是劝她别冲动。
她妈没说话,很快就收回了视线,低着头继续抹眼泪。
姐妹俩默默走进去,喊了该喊的人,来到水晶棺前,看着躺在里面的外婆。已经穿上了寿衣,戴上了帽子,脸也被一块白布给盖着,当即嚎啕大哭起来。
而她们这一哭,旁边的几个长辈也跟着再次失声痛苦,边哭嘴里边念念有词。
叶知远在门外没进屋。
刚才一直没看到白永顺,这会儿才见他跟两个人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
叶知远走过去,白永顺一转头,“阿远过来了。”
“嗯。”
“喏,老表,”白永顺忙向身边两人介绍:“这就是我小女婿,以前在申城当特警,现在自己开店做生意。”
“真是一表人才啊。”其中一个男人奉承道:“一个女婿半个儿,顺子有福了。”
另一个问:“你家小女儿今年多大来着?”
白永顺:“二十三。”
“才二十三就结婚了?”男人受到打击,脸上露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气不打一处来,“我家那个死丫头,都快三十了,死活不愿意结婚!读书都读到狗肚子里了!早知道长大这个德性,当初还不如掐死算了。”
“这就是在鬼扯了。”白永顺把手里的东西递给吴玉国后,转头说道:“有些事情不能任由孩子胡来,该施加压力还是得施加一些压力。”
叶知远不是在这种环境下长大的。
听着几人如同谈论货物般,随意而粗粝的对话,心里泛起一阵沉重的滞闷与不适感。
如果不是亲耳听到,他真的很难相信,一位父亲,居然仅仅只是因为孩子快三十了还没结婚,就能脱口而出“当初还不如掐死算了”这样冰冷而绝情的话。
也正是在这一瞬,他终于明白,为什么白薇的性格会是那样。
自卑,敏感,胆小,别扭。
一切的一切,都是有根源的。
叶知远默默从口袋里掏出香烟,给他们一人发了一根,然后对白永顺说:“爸,有点事儿想跟您说,我们去那边聊聊?”
“好。”白永顺跟着女婿来到一处无人的地方,态度和蔼,“什么事,你说。”
叶知远开门见山道:“白芷回来了,刚跟我和白薇一起过来的。”
“……”
白芷两个字就像是禁忌,只要一提及,白永顺的表情就会变得十分难看。
他阴沉着脸,突然就不说话了。
用打火机将香烟点燃,一口一口地猛吸着,似乎是在通过这种方式,压抑着内心汹涌的情绪。
“她的事情,我已经听白薇说过了。”对于这个老丈人,叶知远尊敬,但并不畏惧,“老实说,我并不觉得她有什么错。”
“?”白永顺眼里闪过一丝意外,继续沉默了将近一分钟的时间,不服气地说:“父母含辛茹苦地把孩子给养大,好不容易能指望上了,她却狠心抛弃生她养她的父母,跑去那么老远的国家,这还叫没有错?自私自利,简直就是个白眼狼!”
“所以父母生养孩子,就是为了得到回报。”或许是这种根深蒂固的观念,让叶知远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奈,甚至是气愤。
他打了个难听刺耳,却在此刻格外贴切的比方,“就像养大一头猪,肥了,就要把它宰来吃肉。我可以这么理解吗?”
白永顺皱紧了眉头。
叶知远没有停下来,继续说:“可这跟我们从小听到大的‘父爱母爱无私论’似乎是完全冲突的。”
“如果养孩子只是单纯为了回报,如同一个精明的小贩,处处计较得失,而好不考虑孩子的幸福和追求,那无私在哪里呢?”
“您说她自私,您又何尝不是。”
“怎么,”白永顺一下被这话激怒了,“我辛辛苦苦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把她给养大,供她吃喝上学,到头来我还成了一个自私的人?”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叶知远情绪稳定,没跟他急眼,“若白芷真的如您所说,是一个自私自利,不懂得感恩的白眼狼。那么今天,她就不会出现在外婆的葬礼上。”
一支香烟很快就燃尽了。
白永顺带着情绪将烟头扔在地上,抬起脚用力碾灭。
叶知远通过这个动作,感知到他不大愉悦的情绪,便搬出了叶青山,“我一直记得在上初中的时候,我爸跟我说过的一段话。”
“他说孩子之于父母,就是初升的朝阳,那么美好,那么生机勃勃,充满希望。所以在养育孩子的过程中,所有的付出,就已经得到了即使的回报。”
“你爸是文化人。”白永顺硬邦邦地回怼:“我一个大老粗,听不懂这么有水平的话。”
“没关系。”叶知远并不气馁,而是放缓了语气,试图用更具体的方式跟他沟通,
“那您就仔细回忆一下,在两个女儿成长的过程中,您有没有因为她们的存在而感到过开心、快乐、幸福、欣慰,还有骄傲?如果有,那么这些,就是她们无形的回报。更何况她也没有要抛弃父母,不愿意尽赡养的义务。”
白永顺又是一阵沉默,“她喊你来当说客的?”
“她什么都没说。”
叶知远直言:“我只是不想看见白薇总因为家里的事情,郁郁寡欢。”
--
屋子里。
白薇哭得眼睛都隐隐作痛了,才终于停下,喝了点水,到外面来呼吸新鲜空气。
她看见叶知远和白永顺站在院子外面,不知道聊了些什么,白永顺的脸色不太好看。
接着叶知远又说了几句,就走进来了。
见状,白薇赶紧上前打听:“你刚才跟我爸说了些什么?他怎么看上去不大高兴的样子。”
叶知远停下脚步,看着她通红的眼睛,脸上露出一抹近乎无奈的神情。
耸了耸肩,用半真半假的语气回应:“说了些大逆不道的话。以后,估计他也不会再看重我了。”
白薇:“啊?”
叶知远朝一处无人的角落走去。背靠着墙面站了会儿,忽然反思起来,“刚才的话可能确实有点重了,因为我忽略了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白薇问:“什么问题?”
“正如你所说的,农村人和农场人打根上就不一样。”
叶知远冷静剖析道:“农村物资匮乏,几乎祖祖辈辈都是在这样的环境中成长起来的。同样的思想观念,一代传一代,一代影响一代。可在社会开始飞速发展后,到了父母这代人,当他们试图把自己从长辈那里学来的东西,传给出生在新时代的孩子的时候,忽然发现孩子接受不了了,开始反抗了。这种时候,其实他们心里是充满了不安和惶恐的。从心理学来说,他们会产生生存焦虑。而焦虑,则会让人变得无礼。”
“是啊。”白薇走到他身边,也背靠墙面,仰头望着不远处电线杆上的一只麻雀说:“我就是因为渐渐地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才会觉得有点难受。”
她叹了口气,一字一句都充满了无力感,“说起来大家好像都没错,都委屈。可某些东西,它又确实不那么正确。还真是连责怪都找不到对象。”
话音刚落地,耳边忽然响起一阵敲锣打鼓的声音,打破了院子里的沉闷与低泣,是道士们开始忙活了。
这些道士并不是道观里的那种,而是来自民间,专门在丧事上整活的。
他们穿着色彩鲜艳的道服,围成一个圈,嘴里念念有词地唱着什么。
叶知远长这么大头一次见这种场景,不禁好奇道:“这是在干什么?”
“我也不知道。”白薇的目光追随着那些身影,“反正我们这边有人过世,都会请道士过来。明天还有乐队要来,哭灵你听说过吗?”
叶知远摇头。
白薇跟他解释,“就是有一个女人,跪在大门口,以我外婆子女的身份在那儿哭。她边哭,我们这些亲属还要边打赏。”
“打赏?”叶知远蹙起眉,“是我理解的那种吗?给钱?”
白薇:“嗯。”
叶知远疑惑:“那你妈他们为什么不自己哭?”
“……”白薇一下被问住了。
说实话,对于农村的很多风俗,她也不太能理解。
比如很多老人活着的时候,根本不见子女有体贴多孝敬,可人一去世,办起丧事来却格外舍得花钱。
请乐队,摆排场,一个比一个讲究。
她不懂。
有这些钱给别人,为什么不在父母还活着的时候,让他们吃好穿好,过得舒心点儿呢?
“这个问题我没法回答你。”白薇说:“因为我也觉得应该由我妈他们自己来哭。”
而不是像商业演出一样,请一群人过来表演。
“你们俩在这干嘛?”白芷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她已经戴上了孝巾,手上还拿着两条,走过来递给他们,“把孝戴上吧,舅妈说一会儿道士这里有点事情。”
白薇:“什么事?”
白芷:“不知道。”
白薇把孝巾戴在头上,叶知远学着她的样子,也给戴上了。
过了会儿,有个道士把摆在院里的桌子清理干净,然后将遗像拿出来摆着,还在上面放了两双鞋,以及一些其他的东西。
接着,便开始招呼亲属出来配合他们。
“来。”道士头头随机抓住一个人,把她领到起始点,“从这里,绕着桌子爬一圈,然后在那边跪着。”
说完扯着嗓子大喊一声,“其他人都跟上,搞快点。”
锣鼓声变得更加急促喧闹。
一些比较亲近的亲属呼呼啦啦都围了过来,一个接一个跪在水泥地上,双手撑着地面,开始往前爬。
白芷扫了眼,发现乖乖爬行的女人居多,一些男人都绕开,直接走过去跪着了。
她转过身对白薇说:“咱们也别跟着一起爬了,你带阿远从墙边绕过去,跪在表舅他们后面。”
“哦。”白薇问:“那你呢?”
白芷:“我去上个厕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