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7、引水架桥的宝刀 不出所 ...
-
不出所料,离去的阿婆猛地一回头,脖子布满衰老的颈纹,堆在一块。
庹经年并不觉得可怖,语气缓和地问:“老人家,我们为何不能站在一起?”
阿婆依旧没回答。
久仪仁朝她一笑,上前来传咒道:“老人家,我们途经此地,现下天色已晚,客栈又不见开张,敢问能在你家投宿一晚吗?”
久仪仁温润明朗,在他们三人中最是平易近人,有着天生的亲和力。
阿婆松动了,道:“不能。”
“师兄,回来吧。”
笙声转头对着阿婆道:“既是不能在您家投宿歇脚,那我们去别家就是。”
久仪仁示意她别着急,又给路迟忆要来钱袋子。
问:“阿婆,这些钱够我们投宿一晚吗?我们四人喜静,夜里不会吵闹,吃食这些也不必您操心。”
“不是钱多钱少的事情。”阿婆转着蜡黄的眼珠,将他们打量个遍,“瞧你们的穿着不像是没钱的,外乡人还是少作停留的好,快些离去吧。”
笙声偏不信邪,“为何要我们趁早离开?”
“地上霜,口水淌,房门敞,西瓜藏。红红的果肉白白的瓤,爹娘叫我夜里别尿床。嘴角甜,香味藏,落太阳。”
方才那个插科打诨的小孩跳出来,手里拿着一朵金丝桃,花瓣金灿灿,花蕊的丝呈半包围状,这花长在山野间,寻常可见。
说完上面这番话,小孩还踩了久仪仁几脚,嘴里笑着又喊:“外婆说得对,你们这些外乡人快些走吧,快些走吧。”
“阿圭,没礼貌,给人道歉!”
阿婆将孩子招来手边,将他鼻下的污浊兜袖擦干净,见他手里没了旧纸,就说:“纸烧干净了,你要唱歌就远一些去唱。”
阿圭不肯走,拿着金丝桃枝干在手里旋转,装作它是竹蜻蜓,却不能乘风而上。
阿婆从袖中掏出一颗干巴巴的红枣,他的眼睛瞬间弯起,连忙抢过去后一把放进嘴里。
旋得漂亮的花朵停止转动,他囫囵念着方才的歌,和小伙伴玩闹去了。
路迟忆将无声召了出来,剑鞘在傍晚时分依然能瞧出不凡。
孙子方才胡闹就已经让阿婆面子挂不住,这下又见他们亮出剑来,犹豫的问:“你们是修士吗?”
“这里此前有修士来过?”庹经年问。
满月洲的西北方向,术法更少踏足这里,老太太年逾花甲,不可能会平白无故的识得什么修士。
她支支吾吾半天,好在久仪仁和庹经年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良久,阿婆叹了口气。
“最近七日是康县的驱瘟避疫日,外人不得留宿。此前的确有过修士到此,说他们能驱邪逐鬼,但过了一晚后便也都不了了之。”
久仪仁:“老人家,您可知他们最后都去了何处?”
人是不可能无缘无故消失的。
阿婆摇头,“我不知道。”
她还有孙子要照顾,常常忙得不可开交,根本管不了陌生修士。
“老人家,城内水源和环境都很干净,风水也极好,又何须趋避瘟疫呢?”
庹经年盯着她的面部看,“这其中是有什么渊源吗?”
阿婆沉默片刻。
最后上下嘴皮一碰,“康县在很多年前是片水乡,大大小小的疾病会顺着水流传播,困扰乡里百姓。乡中有位乡主擅长治疗这类疾病,但人多了终究会救治不及时。”
“他家祖传有一宝刀,此刀据说能引水架桥,于是他便用这祖传之物引水,在家中建起一口水井,这井中的水得刀净化,流至百姓家,便救了他们。”
庹经年听得认真,祖传宝刀如何能引水架桥?还能净化水质?
照常理来说,宝刀不应是刮骨疗毒,或者斩杀牲畜,以此隔绝传染源头吗?
她压下疑惑,继续听阿婆讲述。
“上天不公,救的性命多了便要拿些别的来还。乡主从不纳妾,家中除了一众家仆之外便只有他的发妻,发妻却在儿子年满十岁那年因瘟疫去世了。”
阿婆望向山顶,“后来他一年娶一妻,总共五位,却先后皆因瘟疫去了。”
庹经年不寒而栗,余光看了眼路迟忆,“后来呢?”
“后来因一场意外,他们一家全部死在了府里,瘟疫至此结束。时移世易,水乡改了面目成为康县,这个节日和烧旧纸便是为了祭奠他们。”
“那座府邸现在何处?老人家,您可还记得?”久仪仁问。
忽然感知到满月袋中灵盘的一声响动,拿出一看,正指着正北方向。
“府邸就在那山上,以往的修士大多都会朝那个地方去,你们若是要去的话,一定要多加小心,小心沾染了邪祟。”
久仪仁躬身,“多谢阿婆。”
“老人家,您还没回答刚才的问题呢,我们为什么不能挨在一起?”庹经年避开路迟忆日有所思的视线。
猜道:“男女之间走在一起,有伤风化不成?”
阿婆摇头,“是容易克死对方,总之这是流传下来的事我也不知真假,你们最好安分守己一些。”
庹经年明白了。
怪不得这座县城里男男女女不少,却不成双成对,大概是怕重蹈那位乡主的覆辙,恶疾缠身,所以没人敢以身犯险。
可她不怕。
周围不少人被他们吸引注意力,皆是满脸噤若寒蝉的望向他们,倒是没有指指点点。
“多谢老人家,再会。”
一番推拒后,久仪仁还是将钱袋给了她,四人拜别她,顺着灵盘往那座山上去。
无论里面有无遗留下来瘟疫疾病,为了玄石,他们总是要去的。
庹经年先一步行至山顶,不多时,眼底出现一座荒府。
灰扑扑的门头落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锁,盛夏夜的飞蛾和翅虫旋作一团,嗡鸣声不停,围着门檐顶的两盏微弱油灯。
油灯想来是前面的修士留下来,用作照亮的。灯下贴有一道符纸,落了个灯下黑的影子。
一小团蛾子和蚊虫不知死活的撞击灯壁,一下又一下,倔强又奋力。
最后簌簌落地,魂归西天,将灯染上灰色的粉末。
庹经年掐着火诀等三人到来,闲来无事的逡巡着阴森森的荒院,远远将外围看了个大概。
手里的光亮很快引来几只蚊虫,口器出动。
她没太在意,回过神来才发现裸露皮肤的地方无一幸免,被叮咬出零星红斑。
烦人,还是阴雨天好。
庹经年借光看手腕,身后的脚步声纷沓而至,久仪仁道:“灵盘未动,想来就是在这个宅院里了
“没有残留疾病的气息。”笙声揉碎玄莲,束音收起满身铃铛声,“走吧。”
“嗯。”
众人推开门步入庭院,四下观望,挑了间最为宽敞透气的堂屋落脚歇息。
堂屋内部积灰发霉,到处是陈年污垢和蛛网密布,比上次的寺庙还要年岁已久。
几人各司一职,花了些功夫才大致将这里清理干净。衣裙铺在茅草上,笙声矜贵的坐在漏风破窗下涂抹驱蚊水。
他们来得不巧,时逢天黑,待休息好明日再探玄石,以免生变。
“我去拾点柴火,夜里会冷。”久仪仁放下手里的一把干稻草,只靠这些草是不够过夜的。
“久师兄,我同你去。”庹经年叫住他。
一个人出门不安全,况且两人拾柴火焰还能高些,撑得久。
久仪仁点头,拿起随便买来防身的佩剑,准备出发。
“师兄,要不我们还是凑活过一晚?”庹经年起身起到半途突然停住,改了口。
门口那两盏残灯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这间院落虽到处是陈旧味道,但也算得上是避身之所。
比起外面不知名的荒郊野岭好的多。
“师兄,我与你同去。”
路迟忆将一瓶驱蚊水递给庹经年,这里夜里气温低,她的身子畏寒,经不起折腾。
“你们刚从螳螂山出来,灵力恢复得慢,还是我随师兄去吧。”笙声合上驱蚊水,“待着别乱动。”
庹经年和路迟忆只好答应下来,留守原地。
等他们出门,空旷的破败堂屋顿时陷入默契的寂静。
庹经年撇了眼浸在月色里的路迟忆,起身去拿随身携带的包袱。
“师兄,送你个东西。”庹经年打开包袱上面的活结,朝他递出自己上山时收集的东西。
搭配淡雅的几种野花被绿草捆成一束,将庹经年的整张脸遮住。
花香复杂,路迟忆只能看见她无比真诚的递花姿势。
他讷住,然后接过花,破屋的阴影挡住了他此刻略微上扬的薄唇。
施施然问:“又有何事要求我?”
“闲来无事就不能送你花吗?”手上重量消失,庹经年抬首。
“能。”
路迟忆将花束靠墙放置,躺下后身体尽数没进窗下的阴影里。
看不见他的表情,庹经年问:“这就要睡了?”
留她一人怪无聊的。
“也罢,早睡早起身体才好。”她回身躺下,同他一样作出面墙思过的模样。
两人背对背。
路迟忆的睡相很好,呼吸清浅,却一直没睡着,而是盯着眼前的花束发呆,突然问:“驱蚊水,你用过了吗?”
“……”
庹经年并未给予回应,院中的蟋蟀和脚步声打起不知名的鼓点。
路迟忆移开盯着花瓣的目光,起身看向正对面的墙角,月华照射之地只余一瓶驱蚊水和打开的包袱。
庹经年不知何时没了人影。
“吴语。”路迟忆走出堂屋。
后脚踏过门槛,之前平静无波的院中开始落叶纷飞,浓雾四起的一刹那,院中的脚步声猝然消失。
气氛变得诡谲。
路迟忆屏息,欲转身召来无声,不料身后的景象纵使他再自若,也忍不住见之色变。
幽暗笼罩这座宅院,红光穿透湿润的浓雾,场景半朦胧半清晰。
堂屋的破败之姿不再,喜庆的赤绸挂满屋舍内外,红纱绣帐的景像却并不喜庆。让人脊背生寒的是堂屋的正中央,正悬吊着一口棺材。
一口红艳艳的棺材!
棺上跪坐一人,穿着一身金贵的嫁衣。
在她下面,棺椁通体雕刻有数只飞鸟,形态各异,怪模怪样,棺材缝的边缘正汩汩往外冒着黑气。
棺底渗透出不知名液体。
“嘀嗒嘀嗒”,声音如同踩在心尖上。
路迟忆侧首扫了眼荒院的其他房间。
虚空和地上全部被黑色棺木占据,横七竖八,不讲究风水的摆满数间房屋,与堂屋相比,各个房间布置得寻常不过,缟素的丧布和魂幡随风发出猎响。
此地不宜久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