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分钟热度的弑神》草木争风

48、折云山巅 庹经年

　　庹经年抬手，拨开身边岔出来挡道的树枝，这条路有些难走。

　　隔着长命遮眼的枯黄额发对他道：“长命，琉璃宗有什么奇闻异事吗？好山好水也行，说来让我长长见识。”

　　北面地界天辽地广，她还没去过。

　　她看过许多书籍，除去小门小户，满月洲的五大宗门之中，唯独关于记载在册的琉璃宗的信息少之又少。

　　就连山下的酒楼里的说书先生，也很少提及此宗秘事。

　　庹经年只知道在北面，有位主苍生之道的女剑修，家世强大，修为不凡，不喜招摇，只是因为命中患疾，病发后便失了情智。

　　情智半失后爱人才终于得知，却早已来不及，最后男人犯了禁忌，终身不得拿起佩剑，两人最终走到貌合神离的地步。

　　长命听言便下意识的摇头，“没有。姐姐，我从小身体就不好，家世并不光耀，只知道琉璃宗是满月洲的后备力量，财富中心。”

　　他磕磕巴巴的说了件连路边乞儿也知道的事。

　　庹经年装作头一回听到，惊讶过后才道：“年纪轻轻，身体不好还能赢过别人，进入这场比赛，好生厉害。”

　　长命腼腆一笑，摩挲着胸口的锈锁，还是有些难言的自卑，“侥，侥幸而已，没什么厉害的，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庹经年无意看了眼他腰间的参赛名牌，上面覆有几坨墨色，阶常为后五常第三。

　　能力还行。

　　于是鼓励道：“你还小，年轻人就应该意气风发，妄自菲薄是不可取的。”

　　有时候自信心能陪着人独自走得更远，自负总比自卑要好。

　　“长，长命记住了。”长命被她夸得害羞，面色微红，结结巴巴又道：“姐姐，你，你人真好，你是第，第一个这么夸我的。”

　　庹经年眨眨眼，抱剑朝他笑：“明珠不会蒙尘，日后还会有更多人争相夸你的，我只是开了个头罢了。”

　　长命踩碎脚下的树枝，缩了缩脖子，再次报之一笑。

　　青山道初入时平坦广阔，妖兽数不胜数，数十支队伍进入其中也难得见上一面，除非是在终点出口处会面。

　　天色蒙蒙亮后，高空射入泼泼洒洒的阳光，高过人的树梢被染成水白色，环境依旧又潮又湿。

　　水汽蒸发的速度仍然缓慢。

　　这一亮，青山道内明暗交织起来，蚊虫蛇蚁无所遁形，数量多如牛毛，唯独对他们避之不及。

　　一行人边走边做任务，各自捉了几只妖怪收入腰际囊中，随后直接前往三山之一的折云山天。

　　那里的精怪等级不算高，数量却最多。

　　其他队伍里的参赛者大多心高气傲，皆不愿往这一带走，因此他们往这座山走，便不会出现僧多粥少的情况。

　　折云山天高耸入云，顶部悬着一团肉眼可见的黑云，几乎压城罩顶，将天与地的距离拉低。

　　山体近乎斜直，地面犬石纵横，有意阻拦，越往上走，可供两人并肩行走的豁口越少。

　　山尖有半个围猎场那般大，一行人到达之后开始结伴斩妖。

　　各种各样的剑气在这里游走，草木飘摇。半个时辰过去，收获颇丰，每个人的满月袋都鼓鼓囊囊到快要装不下。

　　正要汇合去别处大展身手时，一处清幽的水涧里突然传来爆体声，河水迸溅。

　　隐隐传出怪声，狞笑道：“我的鼻子早已被毁，怎么会闻见这么浓郁的人味呢？好新鲜，好美味。”

　　声音携着阴气穿过冷冷阳光，飘进庹经年的双耳，她拉起长命往后走，戒备道：“大家小心，恐怕不能再往前走了。”

　　一人回头，小心道：“路兄方才也让我们小心戒备，你们二位是听到什么风吹草动了吗？”

　　另外一人暗自将手按住剑身，脸浮慎色，却道：“大家一路都走过来了，捉完这个山头的精怪再去别处也不迟，青天白日，你们别故弄玄虚的吓人。”

　　庹经年不理会他，拉着长命的袖子，拨开人群，问：“路迟忆，你刚才听见了吗？”

　　那声音很空灵。

　　此话一出，众人莫名其妙的投来视线，表情狐疑，都盯着她看。大多心中以为她是走累了不想再走，随便找个装神弄鬼的借口罢了。

　　人群叠开，路迟忆亦将手扶在无声之上，略微摇头道：“未曾听见声响，你听见了什么？”

　　“我听见……”

　　“终于带人来了。我好久没有养过孩子了，真是心痒得不行。”

　　伴随着打断庹经年的这道声音，一股咸腥味紧接着飘来，干巴巴的，比从赤海里捞出晒干的鱼还要刺鼻万分。

　　“你们闻到了吗？”

　　庹经年屏息，凝视着周围的一圈人。

　　“我们什么都听不到，也什么都闻不到。吴姑娘，你可不要大白天的在这里吓唬我们。”

　　“恕我直言，难不成你阶常是无，感知力却比我们厉害？这说出去真是笑掉大牙。你若是累了就如实说，我们可以就地歇一歇，没人会说你。”

　　路迟忆依旧摇头示意，但表情明显有些凝重，似乎能感受到一股诡谲的氛围在山顶蔓延。

　　逐渐地，包围了队伍的前后之路。

　　他刚要让众人小心防范，就见庹经年嘴角微抿，竖起一指，立于粉唇前作噤声状。

　　众人看人识脸色，意识到情况不对劲之后当即闭上了笑得狂妄的嘴巴，一个个身体略微压低，俯视四周。

　　就连剑刃出鞘，也带着三分警惕。

　　路迟忆与她对视一眼，率先抬手布下近音咒收音，旋即又亮出无声剑，以剑为眼设下百米护阵。

　　那股说不出来历的味道久久不散，漾在鼻前。

　　庹经年神经跳动，无暇他顾，从紧窄的袖口抽出一把三寸长的匕首。白刃横刀，霎时斩断垂在肩上的几根长发。

　　一人听见声响，侧首惊道：“吴姑娘，你这是何意？”

　　庹经年很想说自己并不削发也不为尼，不必惊讶诧愕。

　　但眼下时机和场合不对，她也解释不了缘由，因为，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这样做，像是某种长在骨子里的下意识行为。

　　只是低声道：“一人一根系在衣下的手腕上，记得多打些死结，结越多越好。”

　　她挪步将长发分发出去，不一会就大致分完，又连退几步，一下撞到身后的一堵人墙。

　　后背贴上胸口，像是环抱。

　　路迟忆见她撞上来竟也不躲。

　　庹经年转身后没看他一眼，拽住他的左手无名指，然后就开始往上面缠她的青丝，缠到最后还给他绑了个精致的花结。

　　不过几秒的时间。

　　路迟忆垂下眼帘，惑道：“你系错了。”

　　冷白的手指缠上属于她的圈圈发丝，似被裹了层柔软温凉的黑色铠甲，在折云山天的阳光下隐约泛起银光。

　　直直晃进他心底深处。

　　庹经年顾不上笑，下意识道：“没系错，就是这个位置。”

　　她说得十分确定。

　　路迟忆：“他们的系法与我不同。”

　　“当然不同，这个位置……是我特意选的。他们系在手腕处不易丢，你的这个丢了也无所谓。”

　　只要有指上发曾缠住你一刻，那么无论你身在何处，我总会找到你。

　　路迟忆又问：“有何不同？”

　　“因为重要，路迟忆，都这个时候你就别再问了。”她说，“绑在这个位置，是因为我除了父母家人之外，你最重要，行了吗？”

　　路迟忆不语，闭上眼复又睁开，安静道：“我知晓了。”

　　“知道就好。”庹经年将匕首回鞘，四下扫了一圈人不见少，“大家都系好了吗？最好系紧一些。”

　　长命死命打好了结，对她的话乖乖点头，问：“姐姐，你让我们系这个东西是有什么用处吗？”

　　庹经年摸了下鼻尖，汕汕道：“我也不知道，大抵可以保命吧。放心，我会保护好你的。”

　　“就跟我身上的长命锁一个道理吗？”

　　“聪……”

　　明。

　　尚未说完，一阵落叶掠地飞起，如有巨型蚯蚓在蠕动一般，地面猛地暴起让人眼花缭乱的数道蛹形凸起。

　　藏在地底下的东西久不见天日，伺机而动，在此时活跃起来。

　　此前用作定阵护身的无声被一道外力强行逼出，“铮”一声，咸腥味发出紫气，弥漫开来。

　　折云山天顶部登时剑鸣声混乱，术法扫荡。

　　“大家小心。”路迟忆道。

　　十人队伍中人人自危，提剑对着地面乱蹿的不知名东西又斩又刺，剑尖顷刻间挑破沙土和石砾。

　　尘土到处飞扬。

　　呲溜一声，血花洒进一泼黄土里。

　　一人喜道：“我刺中它了！大家不必惊慌，土里的东西是以吸食山中草木之灵长成的中阶虫妖，杀了便可。”

　　“那我就不足为惧了。”一名环泉宗的弟子笑呵着，飞扑上去，敞开膀子大开杀戒。

　　钻耳的血液迸溅声东起西落，众人脸上染上血污，将土中的虫妖斩掉大半。

　　“声东击西还真是好用！”咯咯笑声突然飘在头顶，“你们都中计了，乖乖留下来，做我的新孩子吧。”

　　怪声刚一消失，队伍中便响起欢笑、哭泣、不屑和挣扎声，场面仿佛在无形之中被人逆转压倒。

　　剑锋竟被他们争相架在各自的脖间。

　　有的人还在竭力挣扎，手持着自己的灵剑，惊恐地后退，神情固执又恍惚。仿佛甘愿割喉杀了自己，以此献祭。

　　剑锋顿近顿远，场面大骇，僵持不下。

　　庹经年手持舔了血光的破喉咙，用力将剑尖指地，妖血顺刃洇进土里。

　　似有邪物作祟，她的身体变得沉重，脚步开始一寸寸退后，剑锋逐渐被右手抬起，不受控的慢慢抵到喉间。

　　冥冥之中有感召。

　　她抬头望向其他人和路迟忆，深棕瞳孔猝然紧缩，让她惊骇的并非是他们将剑刃对准自身的命名。

　　而是，在他们身后，皆各自背了一具尸体！

　　准确的说，是一具红色的人皮尸体，皮尸内里被蛀空了，外表却很是饱满，毫无一丝褶皱和肌肤纹路。

　　就像尸体被掏空，又被人用了某种秘术晒干一般。

　　咸腥味正是从这上面发出来的，之前她能闻到这股似有似无的味道，大抵是因为埋在土里不明显。

　　所幸她嗅觉敏锐，发现及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