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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五大宗门发出追杀令 一张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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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张张来历不明的画像如投巨石入静湖,一时激起千层浪,骤然引起各方注意,满月洲在短暂的安稳中再次迎来一片沸腾。
时移世易,时也,命也。
北面隐世地,暴雨交加夜,莱极谷。
“抱歉,诸位长老,烦请赎路某一罪,此去路途遥远,且我剑心已无,谷中还有妻儿族人要护,就不便参与此次除邪会盟了。”
路钰放走红足轻巧的灵鸽,而后对着侍立在旁的谷仆吩咐,凝重道:“事不宜迟,加紧封锁消息,切勿让少主和夫人知晓此事。”
南面深腹地,昭月当空夜,葵花宗。
荥水常的结界之下诸妖已退,笙声穿着素白中衣扬起符篆,漠着脸烧掉了那张别有用心突然被钉在细柱上的女子画像。
火舌在风中凌乱,金炉中歪斜的画像竟难以被烧毁,上面女子的模样照旧笑靥如花,眼风浩然,似挑衅似洞察似遇难成祥。
笙声在火光中容色铁青,讳莫如深。
她说呢,荥水常结界下,那些四处巴望的妖怪当时怎么都不敢过来了,原来是怕顶撞了她昔日乖巧聪慧的小师妹,如今赫赫威名的万妖神主。
亏她以为她死了,竟还眼巴巴的为她立碑招魂,背着修界冒天下之大不韪。
“小姐。”这声音毕恭毕敬。
“今朝君呢?走了吗?”笙声回头问,眉间不展。
“禀小姐,少主走了有一刻了。”女婢低眉顺眼,安静作答。
良久后,长亭外鬼火深深,三更天灼人脊背,绝阳花簌簌晃动,居然在凋敝中毫无预兆的开了一朵。此景有寓,谓绝处逢生之象。
笙声一咒斩掉花茎,花蕊落地时只听她冷唇略启:“传我绝阳令,凡是见到画上此人,一经确认,就地格杀!能伤她者,赏黄金千两!”
“是!”女婢悻悻退去。
中心一带,冷风涤荡灵瀑,扶月宗。
相传亭螳螂山,地下数十米处闷风破晓,落水如雨刺骨,绿藓扎根纵横爬满山壁,带出成片盎然的灰意和湿气。
这里安有七座长老关押房,算不上昏暗颓败,因为灯火皆无。若是有火也会即刻湮灭,比地谷的条件还要差上几倍,用以戒骄戒躁戒妄念,主要戒心术不正。
最左边是落巽,穿过五间空寂落满灰尘的牢房,就会来到最右边,那里是文巽书的关押地。
干瘦的五指略微动了下,像是抽搐,沉沉垂下头的落巽元神归窍,视线黑漆,便急匆匆唤远处的关押房一声。
“师妹,可有想出逃离之法?”
元神不能离体过久,赵巽尺因为他们誓死不从的护犊子行为下了死令,只好对外宣称他们二人闭关修心,待风波平息时方可“出狱”。
落巽在这里住了几个月,反复试过无数种方法,能用的都用上了,包括邪门歪道奇门遁甲,但最多能破开关押房,借元气向上再走五米,然后就会被活埋。
心不净,意不正,是绝对出不去的,任何挣扎都是徒劳。
“师妹,别睡了!说话啊!”
文巽书合衣假寐,身旁的紫衣剑灵斩妖回鞘,她的元神也刚刚回归,头也不转的道:“师兄,富贵在天,生死有命,你闭嘴吧。”
一辈人有一辈人的命数和道路要走,干预不得,她虽放弃了破境成神机会,但也别毁她福泽和功德啊。
“文若姬——”
“别叫我的旧名。”文巽书不想理会他,睡意渐渐袭上头。
“文巽书——”
“别叫我的大名。”文巽书翻了个他根本看不见的白眼。
“师妹,求求你了。”落巽在黑暗中不要老脸地哀求,立马要潸然泪下。
“闭嘴!你烦不烦!”文巽书是真的要睡了,被他拖着去捉妖累死了。
“师妹……”落巽望眼欲穿。
西面薪火宗电闪雷鸣、东面环泉宗冰雹如卷刃、北面琉璃宗燥热不眠夜,当晚各路掌事人的反应皆与身在葵花宗的笙声如出一辙。
庹经年的画像阅者逾万便会自行焚毁,真言纸只要观看超过半秒,便会让人即刻过目不忘,如有定位之能。
凡是参加过参苓大会的各方尊者和宗门子弟,不出几秒,皆认出了这是吴语。
没想到她并未身死,当时参赛用的还是化名,胆大包天不外乎是在说她。
仙门哑然之余又后怕丛生头皮发麻,身为满月洲第一宗门的内门亲传弟子,城府之深,心智之熟,潜藏已久,必定带有巨大的阴谋诡计。
加上她在唤花大会前夕,一人单杀棠隐棠掌门的罪名一起清算,修界此番是留她不得了。
擒贼先擒王,琉璃宗棠问梨一心为父报仇,率先扛起清除双面魔女的旗帜,口号打得震天响,鸟雀也为之动容。
五宗掌门相继利用满月传话珏发出追杀令,悬赏令急急如咒律,从各家驻守凡城的据点同时发出,速度穿云越海,潜山掠风。
夜半时分一呼万应,掀起不小的声浪和海涛。
边远山区的老者放下床边锄头,码头抗货卸物的劳工抚膝轻喘,酒色之地的老板娘推开桃窗,书塾的女学生挑笔婉叹功词……
各路人马隐于凡尘守护烟火,纷纷抬首望穿星辰之时,银河响起铁蹄踏碎噩梦的声音,窗边皆是收到了肃杀积威的悬赏令。
随之遭殃的还有自少时便名声在外的落巽,说他济世英名不再,暗里包藏祸心蓄谋已久,蓄意收下庹经年这等阴狠狡诈之徒接近四年。
简直罔为人师,愧对仙门百家。
因此,施压在赵巽尺身上的口舌只多不少,他一声不吭的抗下,像少时为师弟师妹收拾麻烦一般,任劳任怨,压根不打算将螳螂山数十米下的两人放出。
翌日,旭日在晨昏交界处破晓,浓云挥散。商市中心,黑砂客栈。
二楼雅座的过道里人来人往,凡人招亲访友,修者连夜兼程赶去扶月宗,打算在这里小歇片刻,呷尽一盏茶。
天南地北的音调聚集在此,庹经年听得些微走神,北面的调子带着神秘和诱惑,总有一种拒人千里之外的熟悉感。
一如路迟忆给她的“初”印象,转念一思,他对她,好像从一开始就掺了点外冷内热和口是心非的守护。
“小姐,菜就快冷了。”
蚀寐避开酒水拿起一对碗筷,坐在她对面随便吃下几口小菜,昨晚她逛灯会心情不错,现下丝毫不在意满洲风雨、一夜变天。
庹经年束上两指宽的抹额遮住弑神印,还罩了一个最烂大街的白纱帷帽,过往女商都爱戴这种款式,没人会没有礼貌的贸然追问她。
她在饭桌上摆开两只瓷白小碗,兀自将它们斟满清酒,“砰”的脆响,碰杯完毕,随后将自己的那杯一饮而尽。
蚀寐不停吃着鸡蛋羹和莲子鸡,眼睛时不时观察一下动向,只当她又在祭拜笙离的亡魂,为她忿忿不平。
黑砂客栈开业的年岁悠久,店中小二只要刚好年满十八精力旺盛的少年人,因此小二换了一批又一批。
蚀寐从别人口中打听到,客栈的食宿仅是次业,牟利靠的主要是说书和进店客人的价值交换。
所谓价值交换,通俗来说就是以金钱来换得信息传播。
昨夜追杀令一出满月洲又变得不再太平,路上来来往往的人都在似笑非笑的打量别人。谨慎,怀疑,猜忌,盯着妻子丈夫、孩子孙子、同门师长等等,生怕他们是别人夺舍伪装。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这一切有如吃饭喝水穿衣,变得无比寻常。
没人肯放过蛛丝马迹,好像只要抓到追杀令上让人闻风丧胆的女子,满月洲就会顷刻间天下太平。
然后,大家便相安无事,照常安居乐业了。
“诸位,今日不便书接上回,我们说个新的奇的,令人石破天惊的,昨夜城外忽掠……”
人影在各个楼层边听边游走,目光所及之处却是客栈中心。
黑砂栈内修有一座孤零零的说书台,以墨水镀身,用金丝镶嵌,不菲非常。书台七米之高,周围并无遮挡栏杆和木桩,只有一条近乎垂直的木梯。
木梯无扶手,像是在有意为难,不恐高的人见其也难免眩目,不禁思维入侵,不住幻想自己摔得鼻青脸肿的窘样。
高台之上坐有一位气度尔雅的说书先生,此人鹤发暮颜,端坐高空依然如履平地。
山水画的朴素长衫无法让人慕艳,满头风霜、年过耄耋还能口若悬河,莲花舌之下是无数被埋葬的风花雪月和兴起的奇闻异事。
庹经年没记错的话,前天是说笙声和梵进的,昨天是说路钰和颜翎的。满月洲的北面太过神秘,人们要想了解只能靠游走四海的说书撰本人。
行不了万里路,还可以阅万卷书。
先生现下正说着双面魔女和锈钉画像的事,亦真亦假如梦泡影,添油加醋不嫌是非。
不过是昨夜才刚发生的他便知晓了,听者不究,却大多津津有味。
光听还不够,吃着五味俱全的小食又喋喋不休的评头论足,索性没带上扶月宗,当然也有可能是还没吐槽完庹经年。
“嚼舌根,找死不看日子,我这就去解决他们……”
蚀寐蹙着秀眉,想上去给这位高坐书台的老者几爪,但被庹经年提前抬手给拦下了。
“看那里,墨水台的西南位下三寸位置,有灵器,能避邪消煞,上一品的质量。”
专门克从无限渊门逃出的妖,绿血若流出,必死无疑,也不知是谁给这说书老者的。
“那又如何,我不怕。”
蚀寐冷哼声,虽然她与主神一战算是废了,但她完全不将那个破东西放在眼里,最后到底还是忍住了,骨节捏得泛起青白。
“蚀寐,别生气了,我有个好主意,你想听吗?”庹经年支着腮帮,拿着筷子的手有一下没一下的点着桌面,胃口不太好。
蚀寐气得兴意阑珊,索性饭也不吃了,道:“小姐请说。”
这是她们游走寻人的新身份。
“我需要一张宣纸,一支毛笔,能劳您大架去帮我买一下吗?”庹经年眨眼,星辰大海都在里面。
“小姐想做什么?”
“来而不往非礼也,别人煞费苦心的拿真言纸为我画像,我当然要还回去了。”
不然,老头儿虽然闭关了,但或许会念叨她没礼貌的。
“小姐还会画画?”蚀寐打起精神。
“不会。”庹经年说,长睫扑闪:“不会画可以写嘛,你去不去?”
“我去。”蚀寐收回盯着灵器的眼神,“我半刻就归,小姐多吃些,注意安全。”
“放心,快去吧。”
蚀寐转身从拐角下楼离去,庹经年这才往高悬的雅座内侧移过去,空出身旁红云木的大半位置,足够坐下一个肩宽体阔的成人男子。
她闲来无事继续听起书,脑中无故想起梵进闯入客栈的那晚,月凉如水,他是事后几天后死去的,当日是想去同师姐诀别的吗?
师姐后来说她与梵进的事解决了,难道是骗她的吗?
梵进已逝,久仪仁已死,笙离紧接着出事,师姐现在该有多难过,庹经年不敢深入去想。
“姑娘,要押注吗?”一个腰佩玉剑,身穿蓝衣的少年不知从那里钻出来,兴致勃勃的问她,眸子水汪汪的亮。
“……什么注?”
庹经年回神,一脸安然的靠在檀木边,耳朵持续听着她杀人如麻嗜血成性的假故事,眼神从少年手里的绢帛悄然扫过。
上面写满歪七扭八的字,深浅不一的布满绢帛,像是一卷视死如归的迎战请命书。
“赌几日后的除邪会盟,究竟是仙门胜算大,还是那个双面魔女的大?前者需灵石一百,后者只虚灵石一个。”
少年语气傲慢骄矜,模样年过十四有五,不谙世事青涩得很,比起庹经年第一次遇见的管期待还要小,身子骨却比他长得壮实和健康。
少年现下正大刺喇喇的看着她,没有半分自卑怯懦可言。
修为居于后五常第二,小小年纪,根骨和资质倒还不错。
自解开隐常绳后,无需燃星火子的探测,庹经年也拥有了轻易看穿别人修为境界的能力。
“姑娘?你在想什么呢?到底下不下注?我还忙着去招呼别人呢。”
少年细白的手里握着绢帛,边说边进一步,就快要挨近庹经年的帷帽边沿,听声音迫不及待。
“魔女就只值一颗灵石?”庹经年好奇问,魔女竟然还值灵石,让她略有喜色。
“不然呢?”少年嗤鼻,又进她周围半步,就差原地自来熟坐下了,“姑娘你到底赌不赌?不赌的话,我就去找别人了。”
“没有第三个选择吗?”庹经年不动声色的施下界限法术,兴味索然的问他。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少年闻言疑云起来,下意识觉得她在找茬挑刺。
“我的意思是,难道就不能更直接些吗?”见他疑惑更深,庹经年温笑道:“我赌二者全死全伤。”
“你在说什么……”
少年颤着手指她,全然不可置信,剑都快要被吓得拔出。
“不好意思,我说错了。”庹经年歪头看他,邻家姐姐一般平易近人,慢慢悠悠的继续:“我赌七日后的除邪会盟,两方无死,亦无伤。”
原地弹跳起步的少年:“……”
老天爷,这也能说错?这是可以说错的吗?人命关天的事。
“哈……好的好的……”少年缓了许久,才硬着头皮干巴巴的点头,岁月变迁,经商归来的女商都这么豪放血腥的吗?
大漠黄沙里果然没有孬种。
最后绢帛上没能留下她的署名,庹经年在他大吃一惊的目光中给出两百灵石,然后将人打发了去。
说书先生还在拍着梨花木,说得快意恩仇、好不意气风发。搏得周遭的满堂喝彩,聚众的修者推杯换盏,好啊好啊的叫,直到一道气结的声音突兀响起。
沸反盈天,由此猝然而止。
“你,你胡说八道!她分明不是这样的人!不清楚缘由就不要随意置评!胡乱说话,你负得起造谣的后果吗?”
震宇亭的门服映入眼帘,孔武有力的男子身负重剑,面红耳赤的指着头顶高坐的老者,驳得磕磕巴巴又无所畏惧。
“你说不是就不是?一派胡言,谁稀罕信你的鬼话!为妖女辩解,你算什么名门之士正道修者。”
“就是就是!胡搅蛮缠,蠢到家了,真是丢扶月宗的脸!非得这个时候上赶着来惹事。”
“不作死就不会死,七日后就是她的死期,你还在这当什么忠心狗?到处汪汪,小心我们到时候连你一起打。”
唰然一声——
张大禹单手抽出背后的重剑,手臂发力沉稳有余,前后左右的提剑对峙,深呼呼道:“我不是走狗,是你们眼瞎,是你们不分青红皂白就要给她安上罪名。”
他抬起头,不顾头顶射下的刺眼天光,梗着脖子对着说书先生:“您都一把年纪了还为老不尊,竟然拿她的名声来讲故事,来博眼球,简直丧尽天良,有违人道。”
汤巴关的棺材店,以及在昭羽台庹经年对断乱山和断坤的保护之举,绝不是刻意做戏有意为之。
因为她的一念善意,路迟忆才没有袖手旁观,救下了恶灵侵扰的整个断家寨。
她骨子里善良,为人仗义,道心坚韧不移,若不是现在下落不明,又或是困在别处有苦难言,怎么会任由他们这样说她。
青郦色灵剑一出,道歉求饶的只会是这店内所有长舌之人。
“传善不可传恶,毁人不如誉人,墙都还没有倒就众人来推,是非功过光凭一张嘴一幅画,你们还有良心吗?”
张大禹脸都气得憋红,血丝点点嵌在眼眶。
价值不菲的吐真纸画像又如何,这么拙劣低下的伎俩也只有他们会信,真是蠢笨如驴,谁知道背后的人安了什么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