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分钟热度的弑神》草木争风

113、护她者，黄金万两 周围的

　　周围的人聚拢过来，形成黑压压的一片，团团将张大禹围住。

　　皆是默契挽袖的挽袖，勒紧腰带的勒紧腰带，大家活动筋骨腿脚，推搡间杯盏碎了一地，噼里啪啦。

　　“胡闹什么！全都给我住手！住手！”

　　段云刚从外面进来，倏然呵斥一声，谁料还未放完狠话，自己和自家堂弟便被乌泱泱的拳头淹没在其中。

　　“我揍不死你们！”

　　“大家上啊，他们是一伙的！打啊！”

　　“打人别打脸！下手轻一点！喂！我这么帅还没娶妻呢？”段云连连哀嚎，假意抱头鼠窜。

　　内心却希望肉眼看得见的地方再多挂点彩，到时回宗门就可以趁机倒打这些人一耙。

　　几天前，他费尽口舌劝说张大禹伙同他一起偷溜出宗门，从薪火宗一路向西找到环泉宗附近，连着找了几日的笙离，眼下疲乏得几乎快要在拳海中睡着。

　　段云提膝扫腿，赤手空拳，困意却不见被打散。

　　“求求了，轻一点啊……”

　　说话间他气沉丹田，蓄足力气后大力向别人挥拳，瞬影如乱麻看得别人直眉愣眼的。

　　张大禹在一旁眨巴眼睛，有样学样，力大如牛的打回去，给自己鼓气:“你们都给我去死吧！”

　　泄闸似的辱骂和痛呼此起彼伏，店内老板抱着记账算盘忙不迭四处躲避，年轻伙计们则直接加入群战，拉人的拉人，拦腰的拦腰。

　　还要注意提防刀剑无眼，削发砍肩。

　　年轻就这点好，各自站好位置后就敢出手敢作为，风风火火一腔热血，烫得冷心也变热。

　　一听这响天动静，蚀寐耳风一动，在墨馆似有感应，笔墨还未拿稳，索性半空一扔也不要了，三步并作两步走急忙赶回黑砂客栈。

　　玄靴甫一踏过门槛，厉风当即袭上门面，就见灭苍剑出三分，剑气逼人，颇具威慑力的横亘在乱成一锅粥的人群中。

　　大家打得东倒西歪，不得已停下手对着灵剑引颈相望，这一看又是脸色大变，动作如临大敌，被吓得后退一片。

　　有几个甚至还抱到了一块。

　　“破……破喉咙？！”

　　段云单挑剑眉勉强在人群中站着，一颗后牙刚好碎在口中，确认无疑后他捂着腮帮僵住了。

　　竟然还敢出现！

　　“堂兄，是，是真的破喉咙。”张大禹反应慢半拍，眼睛被打得青了一块，脸颊被扇得高高肿起，见状只是傻乎乎的笑着。

　　“是灭苍！”

　　“灭苍来了！”

　　“是她！果然是她！二楼雅座，三点钟方向，戴着帷帽的女人！”

　　方才到处找人押注的蓝衣少年沾沾自喜，说话间因为过于激动而破了音调，扭头指着庹经年的位置跳脚。

　　他就知道，这人绝对有鬼，看起来绝不是什么女商，还好他多留了些心眼。

　　不知是谁在人群中爆发出惊吼，振臂一呼道:“葵花宗小掌门有令，凡是伤她者，赏黄金千两！”

　　啪啪两声，蓝衣少年闻言拍手附和，用力搡开人群从里面走出，狡诈道:“黄金千两！小爷来了！”

　　还好没同阿爹先去扶月宗。

　　“走开，都别跟我抢！”

　　“滚开！替天行道的机会来了。”

　　眼放精光的人多起来，包围圈散开了，众人一边警惕悬于头顶的灭苍剑，一边老牛破车的往二楼方向去。

　　还不忘纷纷拔剑示威，意图让庹经年乖乖束手就擒，等候发落。

　　咻地一声。

　　白玉棋子旋着从二楼被掷出，带出一股劲风，命中少年持剑的右臂，铮地沉响，他手中的三品佩剑落地。

　　“啊，我的手！”

　　又是一条白影掠来，少年的肋骨被棋子击中，半边身子吃痛发麻，脚步一歪竟从狭窄的楼梯口翻滚下去。

　　人如旋转陀螺，跟在他后面的人惨叫声声，危如累卵的平衡被打破，大家人仰马翻滚成一团，直接堵住了楼梯口。

　　其余愣在原地的人到处乱瞄，目光在客栈到处游移，似在寻找是谁在暗中率先动的手。

　　方才那股先声夺人的杀意让他们不免心惶，唯觉庹经年此番必定带了身手不凡的后手，不然不会这么气定神闲的隔岸观火。

　　大家不敢轻举妄动，张大禹顿时精神抖擞，不管不顾的拖住想要从别的楼梯口继续往二楼去的人，一堆要钱不要命的主。

　　嘴巴刚想说:吴语，快跑啊！千万不要被抓到！会没命的！

　　“唔……”

　　段云反应极快，伸手用力捂住他的嘴巴，俊俏的眉心因为用力卡出纹路，那里会不知道他这个堂弟在憋什么话。

　　沉声道:“你给我闭嘴，还嫌不够节外生枝吗？”

　　似觉不够，他又低声吼了张大禹一嗓子，锋芒毕露的语气。

　　现在这个关头言多必失，众目睽睽之下还是少说话多做事的好，不然只会给扶月宗树敌招黑更多，无错也变有错。

　　张大禹圆睁着眼，点头示意段云他知道了，目光一动不动的盯着栈台边上的女子。

　　楼下鱼龙混杂时，庹经年兴致勃勃的踏步上楼台，堪堪倚靠在饭桌边用作遮挡的扶手柱上，那里仅有单脚站立的宽度。

　　她微微垂眸瞰去，双膝交叠站得轻松稳当，姿态懒散，身形却如青松拓立般屹立不倒。

　　蚀寐站在门边探头仰视，不用想也知道，帷帽下的人肯定在笑逐颜开。

　　“找死。”蚀寐一掌扫退几个爬楼的人，随后飞身越过众多人头，精准上楼。

　　刚一落足，就见庹经年悠哉地走下危险十足的扶手台，只听她淡定笑道:“没有笔墨纸张，用血也不错。”

　　她将木筷以气削成两片，直接划破指腹，血珠凝成尖锐形状，很快在上面写满红色小字。

　　楼下的人被逼急，不知死活的再次拔剑，气焰嚣张、态度跋扈，却被人暗中一一打了回去，就连灭苍也没能抢到替主人出手的机会。

　　“真是见鬼了！”有人提剑四顾，心中茫然。

　　隐形横扫的灵力在此刻建起一道剑影墙，墙体轻薄却锐不可当，挡住了好多不轻不重杂乱无章的剑招。

　　蚀寐偏倚视线，看向庹经年身旁空无一人的位置，眉宇间尽是疑惑不解。

　　心想:难道是锦戈追来了，是他在暗中帮她们？照他招摇过市的性子，明显不太可能。

　　庹经年隔着一方摆满菜肴的桌案，对蚀寐浅浅噙起笑颜，眼里满是狡黠和散漫，随后单手向左平铺开来，掌心向上，在蚀寐的注视下缓缓开口。

　　她讨巧似的道:“路、迟、忆？”

　　“在。”

　　磁性冷逸的声音乍然响起，一刻不停歇接上了她的话。

　　蚀寐:“！！”

　　她死水微澜的表情有了变化，漂亮的脸部肌肉抽了抽，一副怎么可能的样子，这人是什么时候跟来的，不是还被路钰困在谷中受罚吗？

　　昨天？前天？还是刚才？到底是什么时候？

　　庹经年恬恬笑着，这男人竟然回她话了，那这是不是就意味着他的气消了？

　　她咳了声，试探道:“路迟忆，别隐身了，出来吧。”

　　机会只此一次，再不出来，就没机会同她一起回鏖窟崖了。

　　话落，芝兰玉树的青年果然应她所言，当即现出身来。

　　俊俏的眉眼深邃如江海，面色苍白唯留唇上朱红之色，路迟忆如蚀寐记忆里一样冷淡高贵，浑身散发着不可亵渎和隔人千里的气场。

　　从她的角度看过去，暖阳化作丹青手，窗棂花枝作背景，酒香佳肴唇齿香，庹经年好似被玄衣青年从身后抱在怀里，寸步不离的守着。

　　像是别人触摸不得的世间瑰宝。

　　蚀寐在心里溢出坏笑，大概是虚揽着的，小神官，一向不敢亵渎他高高在上的神。

　　只有神主主动，他的主动和热情才会被随之点燃，心意才会得见灼灼天光，长烧不尽。

　　譬如现在，为了验证心中所想，蚀寐脚步轻挪视线下移，果然看见路迟忆在虚揽着笑意明媚的庹经年。

　　路迟忆被叫出来以后就没再说话，眉头也不见舒展，视线安静的落在她身上，薄唇静静抿成一条线，却娴熟的将钱袋放到庹经年摊开的手里。

　　钱袋沉甸甸的东西落在手心，比起从前只多不少。

　　庹经年看惯了他冷冰冰话不多的模样，并未多想，对蚀寐倏尔一笑，道:“来不及发呆了，蚀寐使，有什么话，我们回家再说。”

　　“是。”蚀寐点头。

　　三人会意，一齐向黑砂客栈中心的说书高台飞去，残影晃眼，如同白日鬼魅，这一幕几乎让所有人措手不及，跌破了眼。

　　包括看戏看得入迷的说书老者。

　　无声剑悬在高空不断抵挡他们学艺不精的招式，大家手都被震麻了却不见松手，好不容易逮到万妖之主现世，那能轻易放手。

　　“老人家，劳烦了。”庹经年将削成薄片的筷子递上，连带着钱袋一起，“多谢了，此事若成，日后必有重谢。”

　　方寸之地因他们三人的到来瞬间变得逼仄不通，说书先生往后撤开几步，勉强站在边缘，索性他以前是考取落败然后才去当了江湖杂耍游人。

　　什么行当都干过，因而并不恐高，世面也见得广。

　　轻风和剑意拂来，带着缠绵的柔意，帷帽纤薄流纱之下被吹得露出一角。

　　一老一小面面相觑，率先吸引老者注意力的，是庹经年抹额下露出的一小半弑神印记。

　　“老人家，您记住了吗？”庹经年耐心的问，余光看了眼虚虚环在她腰后的大手，以及蠢蠢欲动的流萤软鞭。

　　有些人真是外冷内热、口是心非，回去她好好哄他，毕竟在莱极谷是她先松开的手。

　　“记住了。”

　　说书先生回她，眯着眼时皱纹深了几个度，一面不自觉攥紧手里的钱袋，一面随意为她看了几秒的面相。

　　六亲缘浅，命有孤煞，却，杀性不重，几乎是没有杀性的，反而有股黑白不明的坚韧善意，不屈不折，浩浩荡荡如水周游万物。

　　怪了，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的真言画像难道有误？

　　滥杀无辜、草菅人命的人不应该如此啊？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者咳声，愧疚在心中油然而生，道:“姑娘，价值交换后我会如你所愿将消息传出去，你此行保重，我等你的酬报。”

　　庹经年一怔，随后有礼道:“我会的，老人家，有劳了。”

　　无声剑凌空回来，与灭苍剑一道十字划开一道黯隙，狭缝逐渐变宽变高，直到张开的口子足以容纳三人同时穿过传送阵。

　　“神主，我殿后，你们先。”蚀寐颔首，接过灭苍剑。

　　“嗯。”

　　三人足尖点进黑魆魆的空间之洞，缝隙在眨眼间合上。

　　漫天的纸片随之飞舞落下，姿态万千又轻飘飘，足以覆盖在黑砂客栈每个有人可见的角落。

　　好风借力，有些纸片甚至径直飘出客栈内部，一路顺风，来到门庭若市的商市中心，如下秋日白雪。

　　他们刚走，钱袋就窸窸窣窣的动起来，老者惊疑不定的等过片刻，然后心中一横，鼓足勇气将钱袋头顶的绳子拉开。

　　只见狭小的袋口里留有一张纸条，墨迹未干，字符正在雀跃雅正地跳动。

　　上面金光闪闪力透纸背，写着宛若游龙的几十个大字:护吴语者，赏黄金万两;护庹经年者，赏黄金万两;护庹於者，赏黄金万两。

　　纸张下是这次消息传播的银……黄金，比以往多了数百倍，不对。

　　不止百倍！

　　莱极谷的少主果然富可敌国，出手阔绰，

　　段云接住满天迷人眼的纸条，看清楚后只觉这纸张变得金灿灿重千金，为护师妹安危这么阔绰大方的吗？

　　他泫然欲泣，低声哀道:“笙声要杀她，路迟忆要救她，我夹在中间，还能做人吗？”

　　一边是自少时喜欢到现在的女子，一边是自己亲如手足的兄弟，何苦来哉啊！

　　反倒是张大禹喜上眉梢，捻了一张纸条，脱口而出:“其实吧，吴语都是神主了，真有人能伤得了她吗？堂兄，我觉得，笙师姐其实不是傻子。”

　　前因后果不清不楚，真相不知如何，笙离又下落不明，她多半是在说气话吧。

　　“……”

　　“不管如何，先传信给掌门。”段云满头黑线，抹了把头上不存在的虚汗。

　　就在刚刚，两个力压群雄的剑道天才造反了，还这么胆大包天、明目张胆。

　　好不容易下定决心发完灵信，段云又鬼嚎一声，大叫完了，这下好了，他们私自出离宗门来找笙离的事铁定要暴露了。

　　他面色一僵，几乎原地龟裂。

　　等等，路迟忆不是被锁在莱极谷吗？他是什么时候逃出来的？

　　还有，他的伤好了吗？复发了该怎么办？路叔叔知道了会不会被气得口吐三升血？颜姨会不会为了他重出修界大杀四方？

　　真是要命了！

　　传送阵结束，鏖窟崖。

　　此岸如彼岸，生死长戚戚，昨日如已逝，新岁万象新。

　　这是庹经年当初选择在这里安身的原因，她厌烦打打杀杀，窥破真相后只想陪阿旌好好生活。

　　有时候想，天道之所以要抹去她父母惨死的记忆，大概是想利用她这把锋刀，让她心甘情愿的为神界做更多的事，积更多的德。

　　现如今，庹经年不愿奉为牺牲，只想亲手手刃仇人，然后回到扶月宗再看最后一眼。

　　流云在天边飘浮，金乌静卧在大朵大朵的白云其中。通往悬崖顶端的赤桥不知何时被人铺满迎春花、月见草和忍冬藤，花开正酣，生命蓬勃。

　　草色连天，炎炎热浪滚过其见，一如当初湿热灼人。

　　艾绿、月白、淡粉的草木花朵吸风纳热，蚀寐抱剑只能止步于大门关紧的偏殿前，一边在热风中用手驱热，一边想着鏖窟崖什么时候被人闯入打扫干净了。

　　什么人敢这么放肆？

　　思前想后，她大概有了人选。

　　庹经年和路迟忆先行一步，无声剑殿后，剑身穿梭光影飞入里面，横体穿过殿门铁闩，一下子干净的落了锁。

　　这声音听得门外的蚀寐头皮发麻，好熟悉的感觉。

　　像阴湿的地狱之鬼。

　　庹经年双手被别在身后，然后腕骨一紧，咚地一声，她被人直接压在关闭好的殿门上。身体靠后，被绑住的手不经意间碰到被用来锁门的无声剑体。

　　剑体为她打斗过，现下收了剑光却炙热无比，比她身前青年的体温更甚。

　　门外响起哒哒哒的脚步声，庹经年隔着殿门微微侧视，道:“蚀寐，别进……”

　　“唔……路迟……”

　　路迟忆轻轻捏住她偏倚的下巴，视线来不及相接，倾身毫不犹豫的封了她的唇齿和呼吸。

　　克制的气息尽数压在她身前，心口怒火如野原现在才开始燃烧。

　　他气了，足足三个月零五天，她一无所知。

　　庹经年被束双手，只能被迫仰首去吻他，这一动，白颈勾出一条漂亮利落的弧线，修长得更加惹眼刺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