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刺》读云令

209、燕国秘事 他杀了自己

　　“你说什么？”月澜转过身。

　　瞧着她面上的惊讶，王连易挑起眉，

　　“怎么？娘娘不知道？”

　　月澜冷下目光，

　　“你胡说。”

　　“娘娘如今知道就是。”王连易朝着她步步紧逼，“家父官居御史，门生遍天下。只要咱们这些文人在，大王……”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只勾唇望着她。

　　月澜拿团扇挡住剧烈起伏的胸口，

　　“我不信你的鬼话。”

　　“是么。”王连易姿态悠然，

　　“不管信不信，娘娘都应该明白，不止我们需要大王。大王呢，同样需要我们这些臣子。但凡娘娘有一分为自己夫君着想，就不应该妨碍我等支持大王。”

　　他走到月澜面前一尺处停下，

　　“您说呢？”

　　陌生的气息靠近，月澜后退几步。

　　两人都没再说话。

　　砰砰！

　　屋门被敲响。

　　月澜一个激灵，逐渐回过神。

　　“娘娘，大王回来了。”珠儿在外面大声道。

　　王连易率先转开步子，

　　“不着急，娘娘慢慢想，在下等您的好消息。”

　　侍婢们赶紧围进来，

　　“娘娘有没有事？”

　　月澜按住眉心，

　　“水……”

　　珠儿连忙奉上茶水，满脸担忧，

　　“那个人是不是吓到娘娘了？”

　　月澜仰头灌下一整杯，她沾掉唇角的水珠。

　　再开口，已经沉下声音，

　　“都管住嘴。另外，让无尽君来见我。”

　　她原地来回踱了两步，

　　“不，我自己去找他。”

　　“哎……娘娘……”

　　侍婢们拦不住她匆忙离开的背影，只得快步跟上。

　　刚走上回廊，前头涌来一堆人。

　　刘巽快步走近，

　　“月儿。”

　　须卜肃与于至元对视一眼，后者只朝着前院的方向摇头叹气。

　　两头相遇，刘巽拉住月澜的衣袖，

　　“月儿，出了什么事？”

　　月澜从他手里扯回衣袖，

　　“我打了王婵卿。”

　　“我知道，她如何惹的你？”刘巽看着她的眼神里只有心疼。

　　“她……”

　　“珠儿。”月澜止住珠儿的话，她略微拉开两人的距离，“你去问她就是。”

　　刘巽轻轻环住她，

　　“告诉夫君怎么了，夫君替你出气。”

　　月澜深吸一口气，

　　“刘巽……你去问她，好不好？”

　　瞧着她眼里藏不住的焦灼，刘巽眉头紧锁，

　　“你不相信我？”

　　月澜用力推攮他，

　　“你去！”

　　她的声音陡然尖锐几分。

　　刘巽怕弄疼她，只得顺着她的意思退开些，

　　“月儿……”

　　“去！”

　　月澜喊得声音沙哑。

　　“好，好。”刘巽生怕她像从前般怒火攻心，“我这就去。月儿，你先消消气，都没事的，嗯？”

　　她的目光定定盯着自己，刘巽只得转身，他一步三回头地看向她，

　　“我马上就回来。”

　　乌泱泱离开的人群中漏下一个人。

　　刘巽一行拐出回廊，于至元行礼，

　　“娘娘，青莲说您找臣下？”

　　月澜打发侍婢们走远。

　　两人面对面，她犹豫片刻，最终还是问出口，

　　“他杀了自己母亲和哥哥？”

　　“嗯？”于至元猛地抬起头。

　　月澜目光严厉，

　　“不准说谎。”

　　“娘娘……”于至元盯着脚底下的青石，一时语塞。

　　月澜忽而淡笑一声，

　　“那便是了。”

　　“不是……哎呀，不是娘娘想的那样。”于至元急得直搓手。

　　月澜握住团扇的指节绷得发白，

　　“那你告诉我，是哪样？”

　　于至元眉头皱成川字，

　　“是不是方才王氏兄妹不知死活地乱说？”

　　月澜用力咽了咽，

　　“我是他的妻，无尽君。不该知道么？”

　　她态度强硬，

　　“今日你若不说，我也会再找别人。况且我早就觉得不对劲，偏所有人都半个字不肯说。”

　　于至元两手抓向头发，叹了好长一息，

　　“此乃燕国禁事，娘娘自然打听不出来。”

　　月澜正色道：

　　“你放心，今日你告诉我，我必然不会同人提起。”

　　知道无论如何也躲不过了，于至元颓然地望向廊外的花草，

　　“外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这事，还要从灵宝关之战说起。”

　　月澜抢住话头，

　　“是不是和他父王的薨世有关？”

　　“娘娘知道？”于至元惊疑。

　　月澜轻叹，

　　“姑母将他父王的事都告诉我了。”

　　于至元明显一愣，而后接着她的话继续开口，

　　“先王骤然薨世，谁来承袭王位，便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他是世子，世子袭位有什么问题？”月澜目光思索。

　　于至元扯下半片树叶，

　　“娘娘不知道，大王的世子之位，一半在于他的资质，一半在于您。”

　　“我？”月澜眼里的疑惑越发深。

　　于至元点点头，

　　“大王非长子，先王之所以立他为世子，除了因为他实在出类拔萃，还有就是因为婚约。”

　　“婚约……”月澜不断翻找记忆里关于婚约的所有细节。

　　于至元讲得很慢，

　　“先帝害怕燕国与上将军崔家结成势力，强行为大王与您赐婚，以此拆散大王与崔婉扬的婚事。且燕霈两国本就不对付已久，如此一来，两个诸侯国的势力都遭到打压。”

　　月澜不免后背一凉，

　　“先帝好算计。”

　　“是呀。”于至元抱起双臂，“不过我听家父说，虽然遭到算计，先王却一点都不生气。接到消息之后，当即就立了大王为世子。实在是搞不懂……”

　　想起宸园满园的奇花异草，月澜捂住心口，

　　“娘……”

　　“什么？”于至元转向她。

　　月澜无力地倚住廊柱，

　　“没什么，你继续说。”

　　“是。”于至元看回花草，

　　“突然立大王为世子，虽然有人不满，但都被先王压了下去。直到先王薨世，燕国大乱。先前不满的人都冒了出来。”

　　“是不是……他的两个哥哥？”月澜问得犹豫。

　　“是。”于至元叹口气，“王位之下，哪有什么手足亲情。大公子与二公子虽然面上不表，可背地里，还在守灵期间就开始动手。大王那般敏锐，如何不知道那些人的背后，就是自己的两个兄长。”

　　他苦笑一声，

　　“可他始终一再忍让，也不挑明。当年家父站队大王，每日回来都唉声叹气，说大王不够心硬。”

　　“不够心硬……”月澜反复呢喃。她从来不知道，这四个字，能放在他身上。

　　“是啊。”于至元逐渐止住笑，“可惜两位公子非但不领情，反倒变本加厉。直到有一天夜里，世子府突遭兵变。等我们赶过去的时候……”

　　月澜的指尖死死扎进廊柱漆面，

　　“他是不是受伤了？”

　　于至元摇头，

　　“没有。”

　　他的目光飘远，

　　“两位公子全死了。他们的人头，就提在大王手里。”

　　于至元的声音变得十分低哑，

　　“那一年，我十五，公衡十三。他笑着对家父说，别叫他母亲知道。”

　　呲——

　　廊柱留下道道抓痕，月澜的头垂得很低，

　　“他母亲，还是知道了。”

　　尽管极力克制，于至元还是察觉到她声音里的异常，

　　“娘娘……没事吧？”

　　月澜无声地摇头。

　　瞧不见她的神情，于至元顿了顿，继续方才的话，

　　“娘娘猜得没错，先王后，还是知道了。公衡把两位公子家屠得一人不剩，连大公子刚出生不久的孩子，都没有放过。您说，谁能瞒得住？”

　　“他母亲是不是怪他了？”月澜几乎是用气音说话。

　　于至元静默半晌后才出声，

　　“是。”

　　月澜攥紧拳头，

　　“不能怪他啊！怎么能怪他？明明是他们……”

　　于至元不知该如何安慰她，

　　“可到底，他们还是死在大王手里了。”

　　他按住眉心，

　　“本来先王薨世就对先王后打击颇深，病得连门也出不了。一夜之间再骤失两子，还是因为自己的另外一个儿子。听家父说，大王日夜跪在先王后殿前请罪，可她始终不肯见他一面。”

　　他缓了口气，声音更低，

　　“更糟糕的是，先王后的母家当中，也有支持其他两位公子的人。那些人……”

　　月澜实在支撑不住，顺着廊柱蹲下身，

　　“也被他杀了。”

　　“是。”于至元的声音很轻。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后来……”于至元的喉结上下滑动数次，“后来，先王后终于肯见他了。我记得，那一天是先王出殡的日子。公衡陪着她坐上去王陵的马车。结果走到半路，我就听见……听见公衡在里面大喊来人。”

　　于至元深吸一口气，

　　“我与公衡一同长大，何曾听过他那样的声音。”

　　月澜用尽力气压住心头的刺痛，

　　“他母亲怎……”

　　“死了。”于至元轻声中断她说不出口的话，

　　“等我们过去的时候，公衡已经背着他母亲上马往回赶。我瞧见，她七窍流血，面色青紫，应该是中了毒。我和父亲赶忙进到车里去，想找一找是不是里面的吃食被下了毒。”

　　他也脱力般地倚靠向廊柱，

　　“那马车里，黑血喷溅，腥臭异常。而且，什么吃食也没有。”

　　月澜双手抖得捏不住团扇，她索性扔掉东西，脸深深埋在膝上，

　　“她是自杀的。”

　　“娘娘能猜到，公衡当然也不例外。可他还是传来医官，一遍一遍下令让他们救人。”于至元逐渐握住拳头，

　　“更可恨的是公衡的外祖家。死了几房人，又失掉王后这个倚仗，见在公衡这里捞不到好处，竟联合着外人，散布公衡杀母弑兄的消息，搞得本就糟乱的局势更加麻烦。”

　　“他们……怎么可以这样……”月澜止不住地浑身颤抖。

　　于至元沉默片刻，淡笑一声，

　　“大抵，都疯了吧。换着法儿想要逼死一个孩子，可他们到底还是低估了公衡。结果如何，您也瞧到了，世上再无他们的只言片语。”

　　看月澜抖得厉害，于至元拾起掉落的团扇，扶着她走向不远处的坐榻，

　　“娘娘可还记得从前？我说公衡从不乘马车。”

　　月澜声音细若蚊蚺，

　　“记……得，我……记得……”

　　于至元扶她坐好，安慰地笑了笑，

　　“好在如今有娘娘，他不必再风里来，雨里去了。”

　　月澜心里像是堵了块巨石，

　　“风雨……明明都是因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