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刺》读云令

210、一如从前？ 我走不动了

　　月澜的嘴巴反复张合，可几次都说不出完整的一句话。

　　刘婀的话，于至元的话，来回交织在一起。

　　那场她未曾见过的雪，似乎比想象的，还要大。

　　暴雪下埋住的人，实在太多，太多了。

　　脑海里闪过刘婀口中，那个积雪里艰难行走的小小少年。

　　月澜抬起头，望着满园鲜绿的花草缓缓呼出一口凉气，

　　“若没有开始，就好了。”

　　于至元摸不准她的意思，只能硬着头皮劝慰，

　　“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了。娘娘如今知道，就当是听了个闲话。眼下大王拥兵百万，谁也不能再将他如何。”

　　月澜笑叹一声，

　　“无尽君，今日多谢你。”

　　于至元反倒有些不安，

　　“是不是王连易同您提起先王后的事？”

　　月澜轻轻摇头，

　　“同任何人都没有关系，我早该知道的。你回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见于至元神色犹豫，她弯起唇角，

　　“回去吧。”

　　于至元只好将团扇交还给她，

　　“娘娘千万别多想。”

　　月澜没有再说话，只安静直视前方。

　　于至元脚步走远，她展开刺痛的手。

　　掌心被指尖戳出小坑，深深浅浅，破了皮，冒着血。

　　她笑着呢喃，

　　“这根刺，谁又能拔出来呢。”

　　愣神的空当，远处传来动静，

　　“月儿。”

　　她合住掌心，扭头望向来人。

　　一下午，已经过去一大半。夕阳斜斜洒上他的侧身，硕长的影子跟着由远及近。

　　瞧着孤零零的人儿，刘巽加快步伐走到她跟前，

　　“怎么还待在这里？”

　　他扯动她的衣袖，

　　“先回去。”

　　月澜一动不动地望着他。

　　坐榻上的小姑娘乖巧又怜人，刘巽挨着她坐下，

　　“怎么了？”

　　月澜笑着摇头。

　　见她笑，他也跟着勾起唇。

　　两人面对面，伴着夕阳各自微笑。

　　暖黄的光线无声消退，刘巽轻抚她的鬓发，

　　“走吧，乖，日头要落了。”

　　月澜的笑容逐渐淡去。再张口，声音沙哑异常，

　　“我走不动了。”

　　刘巽顿时皱起眉，

　　“这帮废物也不给你拿水。”

　　“我走不动了，刘公衡。”月澜揪住他的衣袖，“你听到了么？”

　　听到她不对自己直呼大名，刘巽有一瞬的愣神，

　　“叫我什么？”

　　月澜却不再张嘴。

　　他重新笑起来，

　　“乖月儿。”

　　“走不动了是吧？”他顺着她的长裙摸了摸，看向远处的仆役，“来……唔…”

　　月澜捂住他的嘴巴，

　　“没人能帮得了我们。”

　　刘巽极快地躲开，担忧地瞧向她的手，

　　“怎么又不听话，是不是弄疼了？”

　　月澜朝他倾身，再一次伸出手。指尖搭上他的心口，缓慢地往上滑，

　　“不疼了。”

　　刘巽的双眼霎时间亮起来，

　　“当真？”

　　月澜轻轻摸住他的侧脸，语气似笑似叹，

　　“是啊……”

　　被她贴着，刘巽整个人都僵硬住。

　　他犹犹豫豫地伸出手，极为小心地覆住她的手背。

　　掌心下的冰凉小手，没有平日里控制不住的闪躲。他彻底按牢她，进而将她整个人抱进怀里。

　　他已经快要记不起，上次这般毫无顾忌地抱着她，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他一遍一遍摩挲她的后背，亲吻她的脸颊，

　　“是不是想开些了？是不是？”

　　他贴住两人的脸，

　　“沈辞说你只有不再郁结了，身上的痛才会消失。”

　　月澜的眼眶一点点泛红，唇角却始终带笑，

　　“是啊……”

　　刘巽深呼吸一番，亲向她的唇瓣。

　　软糯的触感叫他忍不住闷哼，可就在他神思放空的时候，月澜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她沾掉唇上的痕迹，

　　“你忘了？你我还是仇人。”

　　刘巽笑意不减，

　　“是，没忘。为夫是月儿一辈子的仇人，记着呢。”

　　两人再次对视，却只剩他一人在笑。

　　砰！

　　月澜一拳捶向他的心口，

　　“去死啊！刘公衡。”

　　她红着眼睛低骂一句，而后抱住他的脖颈，陷入彻底的沉默。

　　环着自己的小小力量，赌气一般越收越紧，刘巽温柔地反抱住她。

　　直到夕阳又西坠好些，他才轻声开口，

　　“知道月儿也一直想夫君。”

　　他爱怜地揉了揉月澜的后脑勺，

　　“你瞧，如今咱们终于可以再同以前一样地过日子了。”

　　月澜嚯地直起身子，凝视他半晌，双唇却始终紧抿着。

　　刘巽抵住两人的额头，

　　“对么？”

　　额头不断传来热，月澜垂下眼眸不去看他。

　　眼瞧着时辰不早了，刘巽松开胳膊，

　　“先回去用膳，别饿着。”

　　随后他蹲下身，

　　“走不动了，夫君背着你就是。”

　　她盯着手里的团扇，他便耐心地等着。

　　片刻后，背上袭来一阵香风，刘巽亲了亲她的手腕，

　　“不也还是和以前一样。”

　　高大的身形穿梭在回廊间，月澜歪着脑袋趴在他的肩头，指尖缓慢摩挲他的侧脸。

　　望着一点一点变暗的天色，她突然笑出声。

　　“怎么了？”刘巽试图扭头看她。

　　月澜轻点他的薄唇，

　　“它再也……不能拿你我怎么样了。”

　　刘巽停下步子，

　　“谁？”

　　月澜往上趴些，靠近他耳侧，

　　“那个欺负过你我的。”

　　刘巽淡笑一声，重新迈开步，

　　“净说胡话，谁能欺负我。倒是你，只怪我犯蠢，平白连累你受了一路的罪。”

　　月澜捏住他的脸，随后又轻柔抚摸，声音像是罩了一层雾，

　　“没……”

　　刘巽反复往扭头，却都只能瞧见她繁复的发髻。

　　他叹口气，

　　“月儿，无尽同你说了什么？”

　　月澜用力咽下喉咙里的苦涩，

　　“我同他商量，商量怎么给你过生辰。”

　　“生辰？”刘巽挑起一边的眉毛。

　　月澜的语气带上笑，

　　“是啊，再有一个半月。你忘了？去年你答应我的，要好好过呢。我得早些准备下去。”

　　刘巽反倒不如方才开心，

　　“你身子还没好全，不能累着。”

　　月澜笑着轻叹一息，

　　“我的身子，我自己清楚。”

　　她戳了戳他的诸侯冠，

　　“再说，你给我的钱，都还没用呢。”

　　刘巽无奈地勾起唇，

　　“嗯……一点钱都守不住。”

　　天色泛起蓝，他加快速度回到寝居。

　　进门一路朝着主位走，

　　“月儿，我想要的，如今都有了。至于生辰，你怎么高兴就怎么来。只有一条，不准累着，记住了？”

　　坐下之后，他也要把她抱进怀里，

　　“只要你高兴，我就高兴。”

　　靠在他的怀里，月澜目光望向窗外，

　　“用膳吧。”

　　也不知道怎的，她感觉，今日的晚膳，似乎用得格外快些。

　　瞧着一言不发用膳的男人，她刚要张嘴，就被塞进一块菜团。

　　刘巽饮了口茶，

　　“有什么话，换个地方说。”

　　月澜片刻不停地往下咽他送来的吃食。

　　天刚擦黑，就被他拉进香室。她十分无奈，

　　“我的月事，还没走。”

　　刘巽风风火火地把两人洗一遍，紧接着冲锋一般地抱她上床榻。

　　直到躺进被窝，他才出声，

　　“不是。”

　　眼瞧着他的寝袍被哗啦扔远，月澜一时语塞，

　　“不……是？”

　　“嗯。”刘巽重重点头。

　　可随后她就毫无防备地看着自己的寝袍碎成了布条。

　　刘巽压到她身上，拉起被子没过两人的头顶。

　　他的呼吸断断续续，

　　“我就想……同你这样……待着。”

　　像是被一堵火墙包裹，月澜仰起脖颈费力地吸气，

　　“好……”

　　肌肤相贴，每一个微小的动作，都摩挲出酥麻的轻响。

　　刘巽吻向她的锁骨，唇瓣反复漫无目的地游走。

　　被硌得慌，月澜动了动腿，

　　“咳……”

　　刘巽略微挪开腰，

　　“真不会。”

　　大半个时辰过去。

　　被子剧烈起伏之后，露出两张通红的脸。

　　刘巽平躺着，按着月澜躺在胸口，

　　“夫君说话算话吧？”

　　月澜抱住自己，

　　“你是不是晚膳没吃饱？”

　　他笑出声，

　　“为夫就一次都没吃饱过。”

　　笑够了，他手掌贴住她的小腹，

　　“今日没疼了？”

　　他的手，在小腹的衬托下，显得格外热乎。

　　月澜双颊上的红晕渐渐散去，

　　“没有。”

　　刘巽缓慢转动手，

　　“那就好。应该是快好了。”

　　月澜垂下眸，

　　“可能是吧。”

　　顿了顿，她再次开口，

　　“王婵卿，我改日会同她道歉。”

　　刘巽眼底顿时积满嫌恶，

　　“道什么歉？我还没跟她算账。月儿，她到底如何惹的你？”

　　月澜神色平静，

　　“她如何说的？”

　　刘巽揽着她肩头的手略微用力，

　　“你别管她说什么，我只想听你说。”

　　月澜将脸埋进他的颈窝，

　　“她不过说了几句实话罢了。”

　　她笑了笑，

　　“我只是不喜欢她这个人。”

　　刘巽沉下眉眼，

　　“别想糊弄为夫。”

　　怀里的人儿不出声，他只好缓下语气，

　　“月儿，得罪你的人，我都不会让他们痛快死。”

　　月澜淡淡道：

　　“她只是想入你的后宫，何至于死。”

　　“啧……”刘巽侧身半压住她，“说什么呢，高月澜。”

　　心头冒火，他不解气地咬她一口，

　　“不准乱说。”

　　月澜擦掉他咬过的痕迹，

　　“我已经出过气了。打伤了她的脸，我会让人送赔礼过去。至于别的，我不想再听到她的消息。”

　　刘巽盯着她，一脸正色，

　　“除了你，我不会再有其他任何女人。从十岁起我就知道，你是我的妻。这些年，我或许恨过你，可我从来没有想过另娶他人。你明白吗？”

　　月澜闭上眼，侧脸蹭向他的心口，静静听着他有力的心跳。

　　半晌后，她轻声开口，

　　“若是没有婚约……”

　　“什么若是，没有的事。”刘巽打断她的话，“就算没有，我也不会放过你。你放心，我已经下令让他二人返回西都。我问你，不过就是要他们早死晚死的区别。”

　　月澜摸索着拉住他的手，

　　“朝堂上的事，我什么都帮不了你。你不要因为我，就随便杀你的臣子。”

　　瞧着她乖巧异常的小脸，刘巽到底软下神色，

　　“笨蛋，从前对我呼来喝去的坏脾气哪里去了？嗯？”

　　月澜只是抓牢他的手，没有说话。

　　刘巽反握住她，

　　“我是个男人，哪里需要你一个女人为我操心政事。就算不是因为你，王家我也是要除掉的。知道了么？”

　　月澜低声呢喃，

　　“何止一个王家。”

　　刘巽勾起唇，

　　“多少个王家，为夫都能除掉。”

　　月澜忽然翻身朝他压去，她掐住他的脖颈，

　　“你杀光所有人好了！”

　　刘巽眉宇间尽是笑意，

　　“好啊！”

　　月澜也笑起来，两人笑作一团。

　　闹够了，她擦掉眼角笑出来的泪渍，

　　“我想叫哥哥来参加你的生辰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