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刺》读云令

202、我讨厌你！ 谁心里有你

　　“姨父……”月澜的目光有些发愣。

　　刘巽拿勺子点了点她的唇瓣，

　　“先吃。”

　　她咽下羹，他才继续开口，

　　“先前乘咱们的风，申之忌出兵崔景疏的司州。虽然没拿下几座城，他养的那些西凉人却没有退兵。月儿猜一猜，那些兵，去了哪里？”

　　说完，他不紧不慢吃了口她的羹。

　　月澜一时语塞，

　　“去了……”

　　刘巽重新喂给她吃，

　　“你姨父要欺负你夫君咯，怎么办？”

　　月澜蹙起眉，

　　“少装可怜。”

　　瞧着他优哉游哉的神情，她没好气道：

　　“你先前不就说要出兵西都，说得好像别人上赶着要打你似的。”

　　刘巽笑得碗里的羹汤都跟着晃，他轻咳一声，

　　“月儿倒是好记性。”

　　笑够了，他微微正色道：

　　“这些仗，谁也别想逃过去。申之忌在燕地西境屯兵，算他瞧得清楚。这些年，大周乱成一盘散沙，他趁机把持朝政，挟持天子。为夫如今得空，还能叫他继续快活？”

　　月澜挡开他递来的羹，

　　“饱了。”

　　她有些无力地靠住座背，

　　“没完没了。”

　　刘巽放下碗，靠到她身侧，

　　“不开心了？”

　　望着他王袍上的龙纹，她缓慢闭上眼，

　　“总是你们刘家的江山，我有什么开不开心的。”

　　刘巽拿起她的发尾，戳了戳她的鼻尖，

　　“别担心，眼下还不到用兵灭申家的时候。”

　　月澜冷哼一声，

　　“先用阴谋诡计对吧。”

　　刘巽笑着虚抱住她，

　　“没人比月儿更了解自己夫君。”

　　月澜睁眼瞪向他。

　　两人对视，刘巽目光戏谑，

　　“为夫给未央宫的小侄儿送了件礼。”

　　没来由地感觉后背被人盯住，月澜忍不住问道：

　　“什么？”

　　“女人。”他语气幽然。

　　“什么？！”月澜的声音高出一倍。

　　她坐直身子，

　　“陛下不过七岁稚子，你送……女人？”

　　刘巽一脸无所谓，

　　“让她进宫去陪申芳节玩玩儿。”

　　“表姐……”月澜只觉得脑袋一团乱麻。

　　她几次欲言又止，刘巽轻声安慰，

　　“好了，笨蛋。你只当听了几句闲话就是。到时候这些人都能被收拾妥当。”

　　他捻住月澜的衣袖，拉她起身，

　　“你安心休养，别多想。至于申家，我答应你，不会赶尽杀绝。”

　　月澜反揪住他的衣袖，一路走进寝间才开口，

　　“朝堂的事我不懂，也掺和不了。我只求你别伤害无辜的人，至于其他的，大周自有律法。”

　　刘巽安顿她躺好，而后盘腿坐到一边，

　　“掺和不了……么？”

　　他忽而淡笑一声，

　　“为夫瞧着，到处都有咱们月儿掺和。”

　　他慢悠悠地摩挲下巴，

　　“你姨父，你表哥，你二哥，你夫君……”

　　脑海里闪过无数张熟悉的脸，月澜头疼地揉了揉眉心，

　　“二哥哥不会同你作对。”

　　“知道了。”刘巽轻拍被面哄她睡，“乖，睡吧。”

　　天色晴了又阴，阴了又晴。一转眼，又是几日过去。

　　这一日晨起，殿门从外边打开。门缝里先是挤进来一丛灿黄，而后才是宫人们的身影。

　　行完礼，珠儿引着宫人往里走，她笑眯眯看向主位，

　　“娘娘，花房送来的这株腊梅真不错。”

　　月澜从一堆竹简中抬起头，幽幽沁香眨眼灌满大殿，她不自觉地蹙起眉，

　　“去掉花蕊再送进来吧。”

　　“欸？”珠儿神色狐疑。

　　透过站在花边的宫人，月澜仿佛看到了昔日忙碌的小婢女。她的双眼逐渐失神，

　　“太香了。”

　　腊梅之美，花香占大半，连青莲也忍不住发问，

　　“娘娘不喜欢这梅香吗？”

　　月澜摇头，

　　“不想有人扣你们俸禄，就摘干净花蕊再送进来。”

　　话说完，连她自己都没注意到自己唇角若有若无的笑。

　　青莲与珠儿相视一笑，

　　“多谢娘娘提醒，奴婢们从未伺候过大王，还好有娘娘告知。”

　　月澜没有回应，低头看回手中竹简。

　　殿中重新安静下来，侍婢们各自无声地忙碌。

　　一杯参茶过半，青莲提起茶壶上前。

　　添完茶，见月澜眉头紧锁，她没有急着离开，

　　“娘娘遇到了难处？”

　　“嗯……”月澜以手支头，目光还落在竹简。

　　青莲微笑着安慰，

　　“操办年节本就繁杂，况且娘娘才入主燕宫不久，不妨差人问问静娴公主。”

　　“倒也不是……难处。”月澜又将竹简上的几行字瞧了一遍。

　　啪嗒，她合住竹简，端起参茶轻抿一口，

　　“青莲，你进宫多久了？”

　　青莲一愣，而后神情十分感慨，

　　“奴婢如今年二十，入宫伺候已有六年。”

　　“六年……”月澜望着屋顶转动眼珠，“差不多是他即位那年入的宫？”

　　青莲笑着点头，

　　“娘娘说得不错，当年大王即位，许多人便是这一年入的宫。”

　　瞧月澜目光思索，她连忙解释，

　　“娘娘莫要误会，并非大王下令选人入宫，是静娴公主。听当年的管事姑姑讲，公主嫌宫中伺候的老人儿太多，想多换几批新人进来。”

　　听她解释一堆，月澜有些无奈，

　　“他当年才十三，况且……”

　　想到刘婀口中的兵荒马乱，她便喉咙紧地说不出话。

　　她拍了拍憋闷的胸口，灌下一口参茶，半晌后才面色如常，

　　“六年，也不算短了。那你可知他母亲，还有两位哥哥的事？”

　　“先王后和其他几位公子？”青莲皱起眉。

　　月澜看向案上的一堆东西，

　　“姑母只允许我准备年节家宴，可我总觉得这些名册很奇怪。”

　　青莲神色犹豫，

　　“哪里……奇怪？”

　　月澜抓住竹简展开，

　　“我翻来翻去，都没找到同他母亲和哥哥沾边的人。”

　　青莲勉强笑了笑，

　　“先王后和几位公子已经相继薨世，所以……”

　　月澜睨向她，

　　“你也学他糊弄我？”

　　青莲连忙跪倒，

　　“娘娘恕罪，奴婢也不太清楚。”

　　瞧她一副讳莫如深的模样，月澜脑中突然闪过余长的脸。

　　犹记得当初在河间大营，小内侍刚提到其他几位公子，便吓得直捂嘴。

　　月澜突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她拉住青莲的手，声音压到最低，

　　“是燕宫的忌讳？”

　　青莲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只一个劲儿地道歉。

　　问不出来任何消息，月澜叹口气，

　　“算了，此事我从未问过，你不必怕他知道。”

　　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月澜转身坐好，

　　“研墨吧。”

　　写到一半，殿外响起此起彼伏的行礼声。

　　殿门开，入眼便是座上一脸认真的小姑娘。刘巽将氅衣扔给小内侍，

　　“我回来了。”

　　“嗯。”月澜手上忙碌不停，只随意应声。

　　刘巽坐到她旁边，顺手拿起她的参茶喝了口，

　　“这就是你说的找点事做？忙得都不瞧自己夫君？”

　　他夺过她手里的笔，

　　“本王又上了你的当。”

　　月澜认命地看向他，

　　“满意了？”

　　刘巽冲她轻笑，

　　“乖。”

　　就在月澜又要趴回案的时候，他卷起竹简扔远，

　　“以后不准超过半个时辰。”

　　无事可做，月澜颓然靠到座背。

　　瞧她百无聊赖的模样儿，刘巽低头贴近她的小脸，

　　“又不高兴。”

　　月澜抱着双臂，

　　“每日半个时辰，你就等着年节被人笑话吧。”

　　“哦？”刘巽挑起眉，“谁这么不想要命？”

　　月澜不满道：

　　“你就知道杀人。”

　　刘巽隔着袖子轻轻摸了摸她的侧脸，

　　“惹本王的王后不高兴，是该杀。”

　　她更生气，刘巽端起茶递到她嘴边，

　　“好了，明日让无尽来处理这些事，你只最后下命令就是。”

　　月澜咽下茶水，揪住自己的袖口嘟囔，

　　“哪有这样的。”

　　“怎么不成？”刘巽戳了戳她的凤钗，“你娘的王后做得窝囊，你不许学她。”

　　“刘巽！”月澜作势要打他。

　　刘巽轻飘飘躲开，没想到月澜不肯放弃，两只小拳头抡得有来有回。

　　生怕弄疼她，刘巽扯住她的广袖打结。

　　双手眨眼被捆在一起，月澜满脸气急败坏，

　　“我讨厌你！”

　　刘巽笑着靠住座背，

　　“沈辞说你不能劳累，你给本王老实歇着。”

　　他照例勾起一缕她的长发绕在指尖把玩，

　　“再有，无尽本来就要给你准备初四的生辰宴，到时候有哪里不满意，也顺道给他讲。”

　　月澜逐渐冷静下来，

　　“我说了，不想过生辰。”

　　刘巽不再有笑，

　　“本王也说了，不成。”

　　两人一直僵持到宫人送上午膳。

　　没有吃刘巽喂来的菜，月澜直视他的双眼，

　　“我没心思，刘巽，你明白么？我只想尽我的责任，至于那些热闹，我一个都不想沾。”

　　刘巽放下筷子，握住她袖子里的双手，

　　“我只想你高兴。”

　　两人再一次陷入沉默。

　　半晌后，刘巽解开她打成结的衣袖，

　　“今年事多，你太累了。”

　　他望向窗上的光，

　　“等缓过神，会好起来的。”

　　月澜顺着他的目光看，

　　“不知道。”

　　饮下一樽热酒，刘巽重新拿起筷子，夹起一块芝菌给她，

　　“你不想要热闹，可以。只是生辰不能不过。就夫君一人给你过，行不行？”

　　“我……唔……”她刚开口，就被菜堵住了嘴。

　　“月儿心里有夫君，自然也不会拒绝这微不足道的请求吧。”

　　月澜着急忙慌地咽下菜，

　　“谁心里有你了？”

　　刘巽望向角落的那株腊梅，

　　“有还是没有，为夫自有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