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刺》读云令

198、可叹可怜 你的夫君他

　　眼睛酸疼得厉害，月澜拿起手帕，胡乱抹干净脸上的湿，

　　“这倒是不知道。”

　　打她第一次见他，那漫长的头几个月，她还以为，这世上有人学不会笑呢。

　　瞧着月澜思索的神情，刘婀轻点她的眉心，

　　“人人盯着他的王位，不论亲疏，都挖空心思算计他。好在他也争气，该杀就杀，从不手软。身边的人越来越少。你说，谁能笑得出来？”

　　月澜垂下头，双手抹了把脸，深呼吸一番苦笑道：

　　“是啊。”

　　刘婀拧回她的身子，接着梳头，

　　“虽然与匈奴打得惨烈，不过总算将北境收拾了干净。与他们订下盟约，反倒成了咱燕国的助力。”

　　她语气里的松快不过片刻便消失无踪，

　　“可也正是因为在匈奴使劲过头，伤着了元气，才给南边的崔景疏钻了空子。那小人见他一个孩子当政，便大着胆子欺负他。趁他才从北边回来不久，眼瞧着要休养生息了，突然出兵燕国属城。”

　　刘婀神情十分凝重，

　　“死了很多人。将军们拼尽全力，城还是被占了。”

　　月澜的脑海突然闪过一道高挑的身影，

　　“沈念归的父亲……”

　　“你知道？”刘婀很是惊讶。

　　月澜艰难点头。

　　没有细究她为何知道，刘婀顺着她的话头继续说，

　　“沈将军，算是公衡的师父。与崔景疏作战，结果同部下一道全数战死，可怜呐。”

　　一缕发丝梳到尾，她又叹一遍，

　　“都可怜。”

　　沉默着梳了五六下，刘婀的声音又低一层，

　　“失城又失人，公衡都气疯了。我带着子进，还有你三叔去前线看他的时候，他那头风发作得下不了榻……”

　　“姑母都快认不出他了呀，疼得……不像人。”刘婀捂住心口，哽噎着说不出话来。

　　月澜唇齿间血丝弥漫，却仍死死咬住下唇。

　　两人陷入各自的心绪，安静地只能听到窗外的风声。

　　默默擦了擦，刘婀清开嗓，

　　“去的第一晚，子进和你三叔，守在公衡的帐外抹了一整晚的眼泪。也骂了高千重一整晚。”

　　刘婀活动一下手腕，笑叹道：

　　“你别瞧子进成天没个正形，心里可心疼他兄长呢。”

　　“是……”月澜红着眼眶跟着笑，“是啊。”

　　刘婀起身打开首饰匣，一层一层在里面翻找，

　　“听子进说，之前还同你闹过不快？”

　　回想起初见裴谦时，他嘴里的讥讽谩骂，再到后来河间官舍的厮打。往昔种种，如今回头再看，当初滔天的愤怒，竟只剩下满满的苦涩。月澜的声音沙哑异常，

　　“我明白了。”

　　停下翻动首饰，刘婀侧首看她，

　　“明白什么？他就是个拎不清的混账。”

　　话落，她笑着指向自己，

　　“姑母也是。”

　　月澜按下她的手，

　　“姑母别这样说。被一堆事情围着，谁又能瞧得清。”

　　刘婀挑起眉，

　　“嗯……这话，真没说错。”

　　她拿起两只金钗来回比对，

　　“那么多祸事，最后总要算账。算来算去，可不就算到高千重头上了么？就连公衡自己，怕也是被仇怨蒙住了眼。”

　　月澜心头发苦，她实在无法说一句，算错了。

　　“按着。”刘婀挽起一股发，将金钗仔细别进去。回身继续在宝匣里挑，“结果呢，竟是全算错了。之前都以为兄长是遭了高千重暗害。不料啊，原来是自己人与崔景疏勾结，害得兄长糊涂丧命。”

　　年初跟着刘巽出征崔景疏，本以为只有被占掉属城的积怨，没想到还能有这一层仇。月澜眉头紧锁，

　　“崔景疏，罪大恶极。”

　　刘婀挽起另一股，望着镜子里的小脸，

　　“他不止害了兄长。”

　　“什么意思？”月澜目光疑惑。

　　刘婀看回手中发丝，

　　“兄长身亡的真相，公衡也是去年才挖出来。听子进说，那个人的儿子，林什么来着？他还绑过你。”

　　月澜陡然瞪大眼睛，

　　“林慎！竟和他也有关？！”

　　她只觉得眼前一阵眩晕，头顶仿佛罩着一张蛛丝大网。困着每个人，也连接着每个人。

　　“弄清楚了又如何呢。”刘婀有些泄气，“晚了呀……都晚了。那个时候，公衡已经出手，你们家也败了。”

　　刘婀扶住月澜无力歪倒的身子，

　　“你说，不是造孽是什么？”

　　一遍一遍沾掉月澜眼角的晶莹，她目光温柔，

　　“公衡瞒着你所有事，倒把自己弄得十恶不赦似的。他是有错，可这个错，不能由他一人来背。”

　　怀里的小姑娘不住地吸动鼻尖，刘婀顺着她的后背轻轻安抚，

　　“你还不知道吧？前些日你病重，他…他……”

　　刘婀的手拍向自己胸口，缓了半晌才接着张嘴，

　　“他竟然下诏，说他死后传位给你二叔长孙。好端端的，他怎么就要死了，嗯？！”

　　刘婀闭了闭眼，重新安慰僵成石头的月澜，

　　“宫里忙翻天，黑天白夜地准备两个人的国丧。你说这不胡闹么？姑母能不生气？”

　　“你二叔，这几年本来身子就不好，当天就气病了。”她加重力道拍了拍月澜，“你们两个再多闹几次，先死的，一定是咱们这些老的！”

　　“对不起……”月澜浑身抖得止不住，“姑母……对不起……”

　　刘婀抓起怀中人，没好气道：

　　“啧……刚梳好的，又乱啦！”

　　月澜什么都听不进去，只一遍一遍地道歉，

　　“对不起……”

　　刘婀笑着捧住她哭红的小脸，

　　“好在你也争气，活了过来。姑母还得谢谢你呢。不然，照着公衡那股执拗劲儿……”

　　“哎呦……”她按住心口没再说下去。

　　月澜久久无法回神，刘婀便陪着她沉默。直到婢女来敲门，两人才重新有了动作。

　　刘婀拿起梳子，忙忙碌碌给她整理发髻。

　　月澜转身面对镜子，两手试图加入。

　　刘婀拍开她的手，

　　“就你那笨样儿，能自己梳头？”

　　刘婀边梳边瞧她，

　　“当初在河间官舍碰到你伺候公衡，姑母就想啊……”

　　她神色夸张地仿佛当真在思考，笑得步摇来回晃动，

　　“世上还有这般笨的婢女呢？！连男子发髻半天都梳不明白。”

　　屋里爆出一阵一阵欢快的笑声，月澜捂住笑酸了的小腹，语气恢复惯常的冷淡，

　　“咳……他就非得使唤我。”

　　刘婀轻捏月澜的小脸，

　　“也不怪公衡要死要活地把你捆到跟前。”

　　月澜与镜子里的倒影对视，目光在她脸上游走一遍，最后落在水汽氤氲的眼眸。一直到发髻插满钗饰，都不曾移开。

　　收拾齐整，刘婀扶起月澜，

　　“走吧，用完午膳就回去，别叫公衡等急了带兵围过来。”

　　打开门，外面的大雪还没有停，月澜深吸一口冷气，

　　“走吧。”

　　两人来到花厅，婢女刚掀起帘，月澜半只脚还没迈进去，就见几道虚影迎面奔窜而来。

　　刘婀当即吼出声，

　　“裴谦！”

　　“干嘛呀娘。”裴谦听到声响小跑过来。

　　刘婀咬牙切齿地指着三只小狸奴，

　　“娘再老几岁，指定能被你养的小畜生绊死。”

　　裴谦一脸无奈，

　　“人家来接你俩的，怎么就绊着了。”

　　月澜蹲下身，抱起玳瑁狸奴，

　　“阿大。”

　　“喵呜……”

　　一人一狸奴蹭得亲热。

　　裴谦抱起其它两只，颇为神气地看向刘婀，

　　“你瞧，都是熟人儿，怕什么。”

　　远处的父女俩也过来，裴崇信拉住刘婀笑道：

　　“子进养的狸奴有灵性，就惦记着找你呢。”

　　裴知岚戳了戳玳瑁狸奴的小脑袋，

　　“他养什么，全是娘在照顾。”

　　眼瞧着姐弟俩攮起来，月澜轻笑道：

　　“走吧姑母，都没事的。”

　　刘婀这才揽着月澜继续往前走。

　　拗不过一家子，月澜只得坐上主位。不料坐稳没片刻，忽然瞥见角落里往出挪的小内侍，她沉下声，

　　“余长。”

　　余长身形一僵，讪讪抬起脑袋，

　　“娘娘……”

　　裴崇信与刘婀对视一眼，不复方才的乐呵，

　　“大王不愿意进来，只让人来瞧娘娘。我见你们久不过来，就留余公公等在里面。”

　　刘婀蹙起眉，

　　“他这是生我的气？”

　　月澜有一搭没一搭抚摸狸奴的后背，

　　“不是的，姑母。”

　　她看向余长，

　　“你去吧，我一会儿就回了。”

　　刘婀长叹一息，

　　“算咯，你们两人的事，姑母也真是管不了。”

　　月澜用力弯起唇，

　　“用膳吧。”

　　眼瞧着气氛低迷，裴谦招呼管家唤来乐人。乐声不似宫里的规整雅致，十分活泼讨巧。

　　裴谦端起热酒，拉着全家陪月澜玩笑。

　　一家人又笑又喝，月澜感觉自己也从里向外发起热。她抿了口手边的果酿，歪头望着底下的热闹，唇角从始至终不曾下落。

　　青莲为月澜布菜，不免惊讶道：

　　“公主真是细心，全是素菜呢。”

　　月澜饮下一大口果酿，拿起小勺，舀向手边的蜜酿杏酪。

　　看她眉心微蹙，青莲小声问道：

　　“不及宫里做的么？”

　　月澜舀起第二勺，

　　“蜜太甜。”

　　青莲笑着移开她的酒樽，

　　“哪里还能有不甜的蜜呢？娘娘还是少喝为好。”

　　一个时辰后，乐声渐渐转得悠扬舒缓。

　　刘婀系紧月澜的氅衣，指腹摸了摸她眼尾的红，

　　“月丫头，姑母今日的话，你就当是听了个故事。这些年的是是非非，要说放下，自然不可能。只是呢，你也该明白，你的夫君他不是一个绝对的恶人，嗯？”

　　月澜挽住刘婀往出走，

　　“姑母，多谢你。很好吃。”

　　刘婀嗤笑一声，

　　“回去给有些人说吧。”

　　沿着来时路，一群人拥着月澜来到府门前。

　　哗啦……

　　甲胄跪地的声响传来，刘婀却并无意外，她上前几步提高声音，

　　“公衡，毫发无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