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刺》读云令

197、是非恩怨 我从未听过

　　一大帮人跟在月澜与刘婀身后，将二人送到刘婀的寝居才算完。

　　月澜心下不安，

　　“公主，实在是叨扰了。”

　　刘婀蹙起眉，

　　“你再叫一声公主试试看？”

　　被她盯得后背发凉，月澜磨蹭半天咬牙道：

　　“姑……姑母。”

　　刘婀一展笑脸，拉着月澜跪坐到妆案前，

　　“姑母瞧着啊，你也就能同公衡耍一耍横。”

　　她笑着捏了捏月澜过分白皙的小脸，

　　“给你惯得一点不像样。”

　　月澜望着镜中人，恬静的眉宇间积着抹不去的愁色。

　　刘婀与她在镜中对视，

　　“姑母知道你心里想的。他杀了你一家，灭了霈国。欠你的，如何也偿还不清。不管你做什么，他都没理去说错。”

　　月澜眼中接连闪过惊讶与复杂。

　　刘婀按住她的肩头，

　　“先别怪怨姑母瞒着。姑母也是前些日子从无尽口中知道的。”

　　她叹口气，

　　“这件事公衡做得隐秘，下手狠，也就他的几个近臣知道。你别看子进整天跟在他屁股后面跑，那是一点风声都不清楚。”

　　月澜垂下眼睫，

　　“暗地算计别家，自然不能叫人知晓。”

　　小姑娘满脸隐忍的怒气，刘婀安慰着轻拍她的肩头，声音比方才低缓数倍，

　　“孩子，燕、霈两地，远不止这一场怨。你且听姑母慢慢给你讲。”

　　她取下月澜发间形单影只的玉簪，

　　“你这王后打扮的，也忒素净了些，实在不合礼数。”

　　她拿起紫檀梳，捻过一缕长发，从头梳到尾。

　　沙、沙……

　　梳了三两下，刘婀淡淡开口，

　　“你同你娘的眼睛，一模一样。”

　　听到这话，月澜猛地抬起眼。

　　她盯着镜子里的眼眸，一时说不出话。她不是第一次在刘婀口中听到她娘。

　　刘婀微微歪头，也看向那双晶亮的蜜色眼眸，

　　“你娘，蔡姝芸，也同你一样，生得惹眼。惹了你父王的眼……”

　　她顿了顿，才说完剩下的半句，

　　“也惹了公衡他父王的眼。”

　　“什么？！”月澜急着扭头，“怎……么？”

　　刘婀点点头，

　　“就是这么个事儿呐。”

　　迎着月澜急切的眼神，她的目光逐渐飘远，

　　“咱们大周，诸侯王每年朝见天子，你知道的。当年我跟着兄长，与父王一道回西都，朝见先帝祭祖。也不知怎的，刚要进未央宫，兄长掀开车窗透风。就这么的，瞧见了等在宫门口的你娘。”

　　刘婀笑得无奈，

　　“兄长说，小妹快瞧！”

　　她停顿良久，神情仿佛已经回到过去。

　　在月澜的催促下，她终于回过神，

　　“我瞧了，我也忘不了。”

　　扭回月澜的脑袋，刘婀继续梳，

　　“一直从宫里出来，兄长都跟丢了魂儿似的，回来被父王骂得狗血喷头。也不知道是骂的，还是其他的，兄长连晚膳都没用就跑了出去。”

　　她忍不住轻笑，

　　“笨丫头，你猜，他干嘛去了？”

　　月澜感觉浑身一热，磕磕巴巴道：

　　“找……找…我娘。”

　　“是啊！”刘婀笑得直拍她的肩，“兄长半夜回来跟我说，他打听到了。那女子就是太子太傅长女，蔡姝芸。”

　　眼前浮现出一张英武的笑脸，刘婀小女儿似的捧住自己的脸颊，

　　“我说好啊，那你明日赶紧去给太傅府递拜谒。”

　　月澜既难受，又着急，

　　“然后呢？”

　　刘婀的笑意淡下几分，

　　“第二日，因着前一日的失礼，父王一早又带了兄长去面见先帝。结果呢……结果就被个霈地来的小子登了先。”

　　“呃……我父王。”月澜讪讪。

　　“其实还好。”刘婀重新攒起气势，“你娘不见得就对高千重一见倾心。我兄长燕王世子，文武兼修，长得也俊俏，比他绰绰有余。”

　　“之后几日，我以燕公主的名义，帮兄长约你娘出来。”

　　刘婀撇撇嘴，

　　“你娘呐，可比你精多了，不会不知道是谁想见她。然后，她也还是来了。我远远瞧着，她虽然绷着姿态，偶尔也被兄长逗笑呢。”

　　梳完左侧，她换向右侧，

　　“朝见结束，各诸侯王不得逗留。临回封国之际，兄长给我看他的掌心之物。可不等我问，他自己就憋不住地笑，姝芸给我的！”

　　饶是月澜也忍不住弯起唇。两人的笑声此起彼伏，笑够了，刘婀擦擦汗，

　　“那是一枚绣着兄长名字的香囊。兄长说与她约好了。年末，要么他偷偷去西都，要么她与你姨母还有外祖父来都蓟游玩。”

　　月澜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也不想问下去。

　　可刘婀的话还是缓缓飘出来，

　　“年末，他没去，她也没来。”

　　她的语气不再有先前的轻快，

　　“先太子被诬陷谋反，连累太傅也被降死罪。等消息传到都蓟的时候，知道已经晚了，兄长急得要命，立马就带人往西都赶。可我父王，他也不是睁眼瞎。兄长还没出城门，就被绑回了宫。”

　　“兄长后来说，父王答应他动用西都的人，保住蔡氏姐妹的性命。等开春朝见的时候，再将两人救回来。否则，沾染上先太子之事，依照先帝的性子，咱们燕地也不得安生。”

　　刘婀沉默半晌后才再开口，

　　“就是这段日子，什么都变了。”

　　“是不是，我父王？”月澜犹豫地问道。

　　“是高太后。”刘婀眯起眼，“高太后先一步收留了两姐妹。不用说，也知道是高千重求的情。高太后因着母家的情分，直接将蔡姝芸赐婚给高千重。”

　　月澜皱起眉，

　　“我阿娘与父王感情很好，不像是……赐婚。”

　　刘婀淡笑，

　　“高千重虽然不及兄长，但也算不错，况且还有救于危难的情分。你娘呢，也不像你，不是个呆笨执拗的，日子自然能过好。”

　　她继续给月澜梳头，

　　“来年朝见，兄长知道来龙去脉，悔得一病不起。我急得去找你娘。结果被你娘好生一通慢待。”

　　刘婀叹口气，

　　“我那时候也是年轻，瞧不清你娘的心思，还回去给兄长告状。可兄长什么都没说，也不准我再去找你娘。就这么僵持着，直到后来临走之际，兄长的病突然就好了。”

　　月澜眨眨眼，

　　“我娘，她去了。”

　　刘婀缓慢点头，继续说别的，

　　“虽然认下你娘被赐婚的事，可在回去的路上，兄长单枪匹马就朝南跑去。后来父王接到霈王的消息，说他儿子被揍得体无完肤。我父王也是觉得亏欠兄长，就草草赔礼了事。两家从此结下梁子。”

　　月澜勾缠着手指，

　　“我从未听过他们讲这些事。”

　　刘婀起身拿来桂花油，重新跪坐好，

　　“又不是什么高兴事儿，不讲也罢。”

　　将桂花油抹上月澜发丝，她继续道：

　　“后来兄长年年就要消失一段日子，我知道他去朔阳看你娘了。偷偷摸摸的，也不知道你父王有没有发现？”

　　忽而她兀自点头，

　　“应该发现了，否则后来也不会对公衡的示好视而不见。”

　　她摆了摆手，回归话题，

　　“这都是小事儿，正要紧的是，灵宝关大战。你也知道霈国兵力一般，可诸侯混战，霈国如何能躲过去？结果高千重一卷进去就被死死困住，他的那些盟友也都帮不上忙。”

　　刘婀拿手背摸了摸月澜的侧脸，

　　“你们兄妹几个还小啊，怎么能没有爹呢？你娘终于肯低头了，写了封信，托人送到都蓟。结果我那昏了头的兄长，当天就点兵离开了。”

　　“结果……”月澜的声音有些颤抖。

　　“结果公衡就没有了爹。”刘婀面上不喜不怒，“人是冬里出发的，回来的时候，已经到了暮春。”

　　沙、沙、沙……

　　屋子安静地只剩梳头的轻响。

　　月澜掏出手帕，转身沾掉刘婀脸上的泪珠。

　　刘婀笑了笑，

　　“有什么好哭的，只怪他自己罢。”

　　月澜强忍住眼里的酸痛，可到底是谁的错，她一时也揪不出个答案。

　　刘婀深吸一口气，

　　“那时候天热啊，远远的，我都被熏得走不前去。公衡和他的两个哥哥，亲自将兄长的尸身接进宗庙，天天不睡地守灵。”

　　月澜缓缓捂住胸口，只觉得闷得发慌。

　　刘婀神情逐渐严肃，

　　“兄长突然薨世，燕国也乱了。原先藏着的问题，都冒了出来。那些个不安分的，趁机起兵瓜分燕国。几万几万的兵被填进死人坑。北有匈奴，南有崔景疏，燕国内部的反贼更是不在少数。”

　　她看向镜子里煞白的小脸，

　　“瞧见你姑父的胳膊了？就是那时候没的。”

　　“姑母……”月澜拉住刘婀的手，终究忍不住落下泪。

　　刘婀替她擦掉眼泪，

　　“这就哭了。没事的，如今还好好活着就行。可怜那些死去的人，都是燕人。”

　　她缓口气，

　　“公衡那时候才十三，他的王位，我瞧着真是坐得……还不如不坐了。”

　　“夏天处理内乱。他还是个孩子，就不得不杀成千上万的人。要么亲手杀，要么带兵围剿。杀得他那几个王叔，都瞧见他害怕。”

　　刘婀轻咳一声，

　　“月丫头，放松些。”

　　月澜赶忙松开紧握着她的手，

　　“对……不住。”

　　刘婀无奈地摇摇头，

　　“到了秋冬，又赶趟儿去北境收拾匈奴。”

　　她指向窗外，

　　“北边的雪，可比都蓟大多了。我亲自送他出征，因着他姑父，我强行多送了几座城。有一天，我出营帐。忽然见雪里插着半拉身子。你猜那是谁？”

　　刘婀笑得轻颤，

　　“是公衡呐！”

　　她拿手比划，

　　“这么高，瞧见没？他那时候就这么高，被雪埋得走不前去。”

　　循着她的手势，月澜笑得眼睛发酸，

　　“他也有那么矮的时候。”

　　刘婀逐渐停下笑，指尖朝上指了指，

　　“一仗打起来就是半年，等我再见到他的时候，就没有那么矮了。”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那半年，他生病，病得落下头风。”

　　她抹掉月澜脸上的泪，

　　“其实他以前是个挺爱笑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