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刺》读云令

199、宸园挨打 你父王给我

　　四周戒严，公主府被御林军围得水泄不通，连门口的北风都小了些。

　　两辆驷马安车静静停在原地。刘婀方才的话音落下，马车里也没有任何回应。

　　她笑着摇摇头，轻推月澜，

　　“去吧，随你夫君回家。”

　　月澜的目光在两辆马车之间打转，一时不知该朝哪边迈步。

　　余长上前引路，

　　“娘娘，前边儿。”

　　“哦。”月澜点点头，随即转身面向刘婀一家，“姑母，姑……父，保重。”

　　她对着裴谦和裴知岚挥手，

　　“你们也快进去。”

　　一家子喝红的脸上满是笑，看着月澜上车，众人再次行礼，

　　“恭送大王，恭送娘娘——”

　　车外甲士脚步沉重，车内茶水咕嘟。

　　月澜歪靠在软垫，盯着车窗的眼睛却并不聚焦。

　　青莲奉上热茶，

　　“娘娘可是不开心？”

　　接过茶，轻抿一小口，月澜缓慢摇头。

　　珠儿鼓着脸，

　　“娘娘哄人，分明比离开的时候还不开心呢。”

　　月澜被她嗔怪的样子逗笑，

　　“我只是在想，老天下的这场雪，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停。”

　　珠儿贴近车窗，透过丝绢往外瞧，

　　“谁知道呢。今儿停了，说不定明儿又开始下了。”

　　月澜无声地笑了笑，渐渐阖上双眼。

　　等再醒来的时候，马车已经不再晃动。她按住眉心，

　　“怎么不喊我？”

　　青莲扶起月澜，

　　“左右也没什么事，何必扰娘娘清梦。”

　　“清梦……”月澜眼眸微垂，心口闷得像是压了块石头。

　　缓过几息，她拢紧氅衣，

　　“走吧。”

　　在宫门前上暖辇的一瞬，她回过头。

　　后方的那辆马车，依然沉默着停在不远处。

　　呜……

　　冷风骤然变急，半空连同地面的雪全被卷在一起。白茫茫，几步开外也瞧不清了。

　　月澜收回目光，转身登上暖辇，浑身蔫蔫地靠在侧壁。三个人的过往，也像风雪一般，片刻不停地吹进心头每一处角落。

　　指尖来回在腿面勾画，不知道写了多少遍母亲的名字，她突然出声，

　　“去宸园。”

　　大半个时辰后。

　　珠儿撑起伞，青莲扶月澜下辇，

　　“娘娘怎么突然想来宸园？”

　　月澜眯起眼睛往里面瞧，

　　“红梅开了吧？”

　　余长撑着大伞，悄声道：

　　“真没在公主那儿受委屈。”

　　刘巽绷着脸，大步上前夺过珠儿手里的伞。

　　眼角余光冲入玄色，月澜猛地停下脚步。

　　她一停，他也停。

　　两人僵在风里，谁也不说话。

　　末了，还是刘巽先开口，

　　“冻坏了怎么办？”

　　月澜迈开步，

　　“还能如何坏？”

　　刘巽跟上她，

　　“可有吃饱？”

　　“嗯。”

　　“饭菜合胃口？”

　　“嗯。”

　　“有没有受委屈？”

　　“没。”

　　刘巽揪住她的狐毛，

　　“大半天不见人，就这般敷衍？”

　　月澜没有说话，只将积雪踩得咯吱作响，

　　走着走着，她忽然重重踢开脚边松软的积雪。

　　刘巽皱起眉，语气却极为轻缓，

　　“谁惹你了，告诉夫君。”

　　望着前头无边无际的白，月澜失神地呢喃，

　　“我恨……”

　　刘巽很是着急，俯身凑近她，

　　“恨谁？”

　　月澜伸手接住一片雪花，

　　“老天。”

　　刘巽拿氅衣蹭掉她掌心里的雪水，

　　“坏了，为夫怕是没那本事替你出气。”

　　月澜笑着仰起脖颈，

　　“刘巽……你我不该在一起。”

　　咔嚓，刘巽手里的伞柄出现裂痕，

　　“谁再敢放姑母进琼月台，本王定会亲手宰了他！”

　　月澜落回脖颈，快步走向前头的梅林。

　　刘巽几步追上，揪住她的氅衣，

　　“你也不准再乱跑出宫。”

　　进到梅林，梅花果然如期盛开。

　　月澜伸出指尖轻碰花瓣，鼻尖用力吸入幽香，

　　“你父王给我娘种的花，很好看。”

　　啪！伞柄彻底断成两截。

　　“月儿……”刘巽张了张嘴。

　　没有大伞遮在头顶，四周恍然亮出一大截。

　　月澜一点一点转过身，目光掠过沾雪的貂裘，停到从前惯有的高度。

　　眼前人，明明日夜陪在身边，她却觉得，已是许久未见。

　　再相见，她突然想起刘婀的话，

　　“竟是，认不得。”

　　面上扫来视线，刘巽反倒垂下眼，

　　“你怎么……”

　　月澜盯着他憔悴的面容，言辞毫无温度，

　　“很丑。”

　　等刘巽抬起眼的时候，她已经背过身。他抹掉面上砸来的雪，

　　“最近，比较忙。”

　　他翻起月澜的兜帽盖好，

　　“你挺好看的。”

　　月澜用力咽了咽，

　　“你是不是准备瞒我一辈子？”

　　刘巽叹口气，

　　“姑母给你讲了多少？”

　　月澜怒瞪向他，

　　“你还在试探我？！”

　　这一回，两人对视良久。

　　刘巽伸出手，指尖离她一寸之近，隔着空气摸了摸她的脸，

　　“嗯。”

　　月澜气得就要打他，刘巽利落躲开。左右打不着，她愤恨地垂回手，

　　“还有别的要瞒我？”

　　刘巽毫不犹豫地点头，

　　“嗯。”

　　月澜气不打一处来，头也不回地扎向梅林深处。

　　地上留下两串深深浅浅的脚印，刘巽边走边说，

　　“你知道了又能如何？早就是过去的事。本来就笨，越告诉你，你越想不开。”

　　月澜走得更快，

　　“你聪明，你可真聪明呢！”

　　锵——

　　瞧着她愤怒的背影，刘巽拔出佩剑，对着梅树一顿乱砍。

　　接住一大把飞落的花枝，他绕到月澜身前，

　　“我也笨。”

　　他将花塞向她怀里，

　　“给笨蛋赔罪。”

　　月澜偏开身子不接。

　　刘巽挑起眉，

　　“老头儿种了小半辈子。就当替你娘拿着，如何？”

　　密密麻麻的梅树开满花，月澜感觉被围得透不过气。她胸口剧烈起伏，用力往进吸气。

　　刘巽笑望着她，

　　“都死了，你还膈应个什么劲呐。”

　　“都死了……”月澜浑身像是被浇了一盆凉水。

　　被花晃得眼睛疼，她按下心头的苦涩，伸手接过，

　　“还有什么你打算瞒住的？”

　　刘巽揪下一串花瓣撒向她，

　　“姑母就爱多管闲事。她告诉你，他们三个的烂事，打仗、死人。还有什么？”

　　“还有……”月澜瞥他一眼，“没了。”

　　刘巽笑出声，

　　“那就没了。”

　　她漂亮的小脸上满是格格不入的严肃，他哄道：

　　“月儿，能不能朝前看看？你想一想，等咱俩老了，没事干就来这儿转，是不比他们有福气？”

　　月澜神情愈发沉闷，

　　“你父王虽然死于崔景疏之手，可说到底，也是因我父王而起。你恨他，没有错。可你设计灭霈国，为了瞒住真相，还打算赶尽杀绝我二哥哥，我也恨死你！”

　　刘巽逼近月澜，伸出胳膊将她环在树干前。

　　他低头凑近，神色淡然，

　　“我知道，恨我一辈子。”

　　瞧他油盐不进的样子，月澜窝火得紧，

　　“一辈子？往前是怨，往后是恨，哪有什么将来！”

　　“本王说有就有！”刘巽比她的语气更冲，“高月澜，你不准忤逆本王。”

　　啪！

　　月澜怒不可遏，高高举起手中花束打向他。

　　怕两人碰到勾起她的身子痛，刘巽被逼得节节败退。

　　月澜卯足了劲儿乘胜追击，花枝分开抓在两只手里，交替来回抽打，

　　“杀亲之仇，灭国之恨，桩桩件件，哪一个不是横亘在你我之间的刺？！”

　　花瓣伴着风雪乱飞，两人的脚步杂乱无章。月澜的眼眶红成花的颜色，

　　“两个天底下……最不该在一起的人，日日相伴。你就不觉得可笑？”

　　啪啪！

　　紫貂氅衣被抽得簌簌抖动，月澜冲着他大喊，

　　“刘巽，你给我说话啊！”

　　后背撞到树干，刘巽退无可退。可发疯的人儿还不肯停手，他只好顺着往下蹲，

　　“高月澜，是不是不知天高地厚？你给本王住手……”

　　他越劝，月澜打得越厉害。

　　最后，他无奈躺进厚实的雪地，笑着看她抽打解气，

　　“高月澜，这么大力气，怎么不去打仗？”

　　说到打仗，月澜忽然一愣，而后手里的枝条狠狠将他身边的雪抽了个乱七八糟。

　　眼瞧着她眼角滚下泪珠，刘巽想去擦又不能，

　　“月儿，你拿雪撒什么气,嗯？”

　　月澜哽咽地上气不接下气，

　　“不许……下，它不许下了……不要埋人……”

　　小姑娘强忍住的哽咽渐渐转为伤心大哭，刘巽满脸焦灼。

　　被她哭得心慌，他试图夺下她手里的花枝，

　　“咱回去再哭，行不？”

　　这一夺更不得了，月澜膝盖砰地跪到刘巽胸口，两只胳膊抡出虚影，

　　“我不会原谅你的，不会的，绝对不会……”

　　刘巽根本不敢碰她，小臂挡住脸，望着她的眼里只有心疼。

　　最终，枝条光秃秃地什么也不剩下，月澜泄气一般垂下脑袋。

　　刘巽声音沙哑，

　　“笨蛋，疼不疼？”

　　月澜拿手背一遍一遍擦去脸上滴下的水珠，沉默着点头。

　　刘巽揪住她的氅衣往旁边扯，

　　“快些下来。”

　　哗啦……

　　一大把枝条冲着刘巽劈头盖脸洒下去，月澜弯腰俯身，整个人蜷在他身上大哭，

　　“我是……不会……原谅你的。”

　　刘巽探进兜帽，摸住她满头冰凉的钗饰，

　　“好。”

　　梅林里的哭声听得瘆人，珠儿拉着青莲往里冲，

　　“不行，得去看看。”

　　余长也跟着侍婢碎步小跑。

　　等到了跟前，几个人全都愣在原地，

　　“大……大王恕罪。”

　　刘巽直起脖颈看向几人，

　　“还不快扶王后起来。”

　　不等侍婢过来，月澜自己翻到旁边的雪里，仰头望着梅枝围成的天，

　　“我们，不该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