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刺》读云令

196、刘婀再访 瞧着讨厌，

　　“习惯了？奴婢在娘娘这个年纪的时候，瞌睡正多呢。”珠儿歪着脑袋笑道。

　　方才的话说出口，月澜不免后悔，她摸了摸鼻尖，

　　“从前……嗯……”

　　她皱眉瞥向外侧他毫无痕迹的枕头，

　　“总之，睡不着了。”

　　青莲服侍月澜穿鞋，

　　“娘娘日后也得习惯着多睡些。沈大人同女医们再三嘱咐娘娘要静心歇息，身子才有机会恢复到从前。”

　　月澜没有说话，掌心缓缓捂住小腹，漂亮的眼眸像是罩了一层雾。

　　更完衣，两人扶着月澜走向香室，见她的目光掠过炭火，青莲解释道：

　　“大王说怕娘娘热，就撤走些，省得娘娘逛到大老远不愿意回来。”

　　话落，连她自己也忍不住笑出声。

　　月澜神色冷淡，

　　“总是听不懂人话。”

　　从早到晚，喝药，对着高漓的玉佩发呆，漫无目的地出门闲游。

　　冬里白日短，一晃眼，窗外早已转得暗沉。

　　刘巽懒懒靠在榻边，手中晃悠着热茶，

　　“湖都冻着，你过去也瞧不出什么趣儿。等年后热起来，我带你去泛舟。”

　　饮了口茶，他忽而挑起眉，

　　“不知到时候，王后有没有本事，将为夫淹死在湖里。”

　　哗啦，月澜冷冷蒙上被子，用力堵住两只耳朵。

　　刘巽笑着放下茶杯，倚着佩剑闭上眼睛。

　　“咳……”

　　不知过了多久，寂静的黑暗中响起一声轻咳。

　　月澜睁开一派清明的双眼。

　　刘巽拿起床头的茶，灌下半杯，对着圆鼓鼓的被窝开口，

　　“吵到你了，抱歉。”

　　月澜落回眼皮继续睡。可越睡，越觉得被子里闷得慌。

　　她露出半个脑袋，深深呼吸。

　　听到动静，刘巽清了清嗓子，

　　“月儿，别担心。”

　　月澜也不深呼吸了，只在心里默念快些睡。

　　背后的呼吸时缓时急，刘巽便继续开口，

　　“怎么一点小事就睡不着，嗯？”

　　他的声音很轻缓，带着些微沙哑，

　　“又不是第一次这般睡，况且如今咱们就待在家里，没有暴雨，也不需要看着火。睡吧，没什么好担心的。”

　　月澜拧起眉头，不管睁眼还是闭上，昔日赶路宿在石崖下躲雨的景象，如何也挥之不去。认命地看着眼前依偎在一起，坐着睡觉的男女，她的手越攥越紧。

　　她甩了甩脑袋，

　　“冻死了别赖我。”

　　刘巽笑出声，

　　“免罪诏书给你写好了。不管我怎么死，都赖不到你头上。”

　　笑够了，他喝完剩下的水，

　　“再说，为夫行军打仗这么多年，什么冷没见过，哪能冻死在家里。”

　　月澜冷嗤道：

　　“寒冬酷暑，见天儿地去灭别人家是吧？”

　　刘巽沉默片刻，而后漫不经心道：

　　“是咯。”

　　他扭头看向她，

　　“为夫是不是很厉害？”

　　砰！月澜扯出枕头狠狠砸向他，

　　“畜生。”

　　刘巽抓着软乎乎的枕头，贴住鼻尖轻嗅，

　　“成，我不说了，睡吧。别耽误你明儿出去逛。”

　　他放下剑，抱紧枕头闭眼。

　　听到安稳的呼吸，月澜悄声睨向外侧。纱幔后的背影，在黑暗中也十分清晰，微微垂头，身子无声地起伏。

　　她按住眉心，转回里侧。

　　没有好事，也没有坏事，日子过得不咸不淡。回过神来，十多日又过去了。

　　这一日晨起，用完早膳，雪下得大。月澜望着门外的雪，在正厅来回走动。

　　忽然，打风雪中跑来一个宫人。

　　宫人连滚带爬跪到月澜跟前，

　　“娘娘，不好了！”

　　青莲瞪向宫人，

　　“说事儿！”

　　宫人战战兢兢道：

　　“静……静娴公主，来了！”

　　话音才落，一顶华丽的辇突兀地出现在一片白茫茫中。

　　青莲和珠儿顿时急得要命，

　　“快，快去通知大王！”

　　月澜面上毫无起伏，

　　“不准去。”

　　拦住侍婢，她上前几步等在门前。

　　几个眨眼的工夫，宫人落下辇，帐后走出一道雍容华贵的身影。

　　刘婀微微抬起下巴，凤目打量门前众人。她勾起唇角，语气却十分冰冷，

　　“怎么，不欢迎？”

　　侍婢们让开道，青莲小心陪笑，

　　“不敢不敢，公主快请进。”

　　刘婀只看向月澜，

　　“嗯？”

　　月澜福身行礼，

　　“公主。”

　　刘婀笑着摇摇头。她迈步进门，余光瞥向月澜，

　　“你如今，连一声姑母，也不愿意喊了？”

　　月澜眼眸半垂，

　　“不敢。”

　　往里面走些，刘巽反倒蹙起眉。她环视一周，目光落到门前的月白色侧影，

　　“你这冰窟窿，也就公衡日夜惦记着来。”

　　气氛僵滞，青莲硬着头皮解释，

　　“大王怕娘娘热，所以……”

　　“住嘴。”刘婀语气淡淡，“本宫同王后说话，一个下人多什么嘴。”

　　月澜叹口气，走向里面，

　　“青莲，先下去吧。珠儿，为公主看茶。”

　　刘婀抬手止住，

　　“免咯。”

　　她就着氅衣坐下，

　　“收拾收拾，同本宫走一趟。”

　　青莲与珠儿一同挽住月澜的胳膊，

　　“公主……不可。”

　　刘婀好整以暇地瞧着两个侍婢，

　　“公衡给你挑的人倒是不错。”

　　她略微展开氅衣，

　　“放心，本宫今日不是来骂人的。”

　　青莲与珠儿对视一眼，两人皆目光犹疑。

　　刘婀笑得真实些，

　　“我说月丫头啊，姑母是能吃了你？”

　　见月澜立在原地一言不发，她只好重新站起来，走到她身前，拉住她冰凉的手，

　　“整日地守在宫里，不嫌闷得慌？出去走走吧。”

　　月澜轻抿唇瓣，

　　“抱……歉。”

　　刘婀捏住她往回缩的手，硬下语气，

　　“姑母没有在同你商量。”

　　面前的贵妇气势滔天，三人俱是冷汗涔涔。青莲鼓起勇气，

　　“公主，是不是，得知会大王一声？”

　　刘婀冷哼，

　　“不管他。”

　　眼神示意身后的侍婢，

　　“去，伺候咱们的王后娘娘。一炷香，不得有误。”

　　“是！”刘婀的侍婢动作十分利落，三两下就把月澜从青莲和珠儿的手中夺了过来。

　　被强行拥进寝间，月澜蹙眉看着侍婢们折腾。片刻后，她迷惑的眼神逐渐清晰。

　　一路乘刘婀的辇出宫，当真顺畅无阻。

　　出宫换上马车，看月澜的脸色紧绷得厉害，刘婀笑着打趣，

　　“瞧着讨厌，分开一会儿又舍不得？”

　　月澜紧抓着腰侧玉佩，

　　“不是，只是怕连累公主。”

　　“什么？”刘婀拧起眉头。

　　思索片刻，她忽而笑得前仰后合，

　　“笨丫头，你不会以为姑母要赶你出城吧？”

　　月澜一脸正色，

　　“望公主成全，就是怕他……”

　　刘婀敛住笑，

　　“想得美。”

　　她戳了戳月澜的脑门儿，

　　“你可别觉得公衡是个好说话的。放你跑了，我那府里的几百口子都得遭殃。”

　　月澜没有回应，只是望向窗，叹出一口凉气。

　　刘婀面上不见方才的倨傲，

　　“府里设了宴，权当姑母给你赔罪。有些事，你一会儿听了，但愿能想开些。至于离开，你且给我吞回肚子里去。”

　　见月澜几次欲言又止，刘婀揽住她的肩笑道：

　　“到底是南地来的，一点不爽利。”

　　她提高声音，

　　“抑或是，还记恨着姑母当日骂你的事儿？”

　　月澜连忙摇头，

　　“不是的。”

　　刘婀揽着她晃了晃，

　　“那就行咯，别再拉着个脸，高高兴兴儿的。这几个月，公衡将你锁起来，谁都见不到。子进还老是念叨你呢。”

　　脑海闪过裴谦一身热烈的赤袍，月澜不自觉地弯起唇。

　　可想起他咋咋呼呼的热闹动静，又不免有些落寞，

　　“子进君，给我说过很多都蓟好玩的去处。”

　　刘婀面露柔色，

　　“那浑小子，打小就爱到处闹腾。以后让他带你和知岚一起转转。日子还长，你想去哪里，都能玩到。”

　　月澜彻底沉默，只拿指腹一遍一遍摩挲高漓玉佩上的纹路。

　　也就一小会儿，外面传来侍婢的声音，

　　“娘娘，公主，咱们到了。”

　　两人依次下车，刘婀回身挽住月澜，

　　“走吧。”

　　“恭迎王后娘娘——”

　　声浪袭来，月澜抬起眼，偌大的府门前跪满了人。站在前头的，除了一中年男子，她都在大婚之日见过。

　　纵然心下无奈，月澜还是加紧脚步，

　　“诸位都快请起。”

　　裴谦急吼吼站起身，

　　“嫂儿！”

　　中年男子拽住裴谦的衣角，

　　“子进！不得无礼。”

　　险些被拽个趔趄，裴谦堪堪站稳，

　　“啧……爹！做什么！我同嫂儿可是知心好友，不来这些虚的。”

　　裴崇信还是给了裴谦一巴掌。

　　他上前几步，姿态极为恭敬，

　　“末将裴崇信见过王后娘娘，娘娘万安。”

　　月澜倍感惶恐，连忙上前虚扶一把，

　　“将军千万不必多礼。”

　　刘婀笑看着两人，

　　“月丫头，这是你姑父，前几日才回来。公衡准他在家歇上一段时日，今日就没有上朝。正好你也见见。”

　　裴谦迫不及待插话进来，

　　“嫂儿，我爹，那可是咱燕国的大将军，厉害着呢！”

　　裴崇信乐呵呵看向自己儿子，笑得爽朗。

　　从裴谦那边回过神，月澜仔细看向面前的魁梧男子，却见他左袖空空荡荡，仿佛飘在空中。

　　只一瞬，她立刻收回自己的目光，福身行了一礼，

　　“大将军。”

　　刘婀轻轻捏了把月澜的胳膊，

　　“还大将军，叫姑父。”

　　月澜咬住下唇，

　　“嗯……”

　　刘婀与裴崇信对视一眼，

　　“造孽……”

　　裴知岚柔柔挽住月澜，

　　“嫂嫂，咱们都先进去吧。”

　　刘婀摆了摆手，

　　“都进吧。你们先回去准备，我带月丫头去更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