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刺》读云令

150、都蓟 笨丫头！

　　嗡……

　　指尖伸向耳朵，试图揉开刺痛的嗡鸣。

　　漫长的空白过后，疲累的身子落回人间。

　　四周的声响一点点渗进脑袋，马车哐当的摇晃，甲士行走的沉重脚步，还有……

　　还有他的呼唤。

　　“月儿……”

　　刘巽蹙眉瞧着怀里的人儿，少女紧紧合着眼皮，唇角却弯起。

　　月澜的指尖从耳朵移上他的侧脸。

　　她闷声笑了笑，

　　“夫君，我只是睡个觉罢了，急什么。”

　　看到她的脸色不再有睡着时的毫无生气，他的眉头舒展开些，拿起杯子递到她嘴边，

　　“先喝点水。”

　　半杯参茶扫开身上的沉闷，月澜缓缓睁开眼眸，望着他英武的俊脸，

　　“怎么啦？”

　　刘巽在她额头落下一吻，

　　“你说怎么了？”

　　指腹不断摩挲她的脸颊，

　　“睡了一个多月，还睡不够，嗯？”

　　“困嘛。”月澜窝在他怀里伸了个懒腰，“困了还不让人睡觉。”

　　“有你这样睡的？”

　　“难道不是夫君让我困了就睡的？”

　　虽然她的眼珠灵动如常，可身上的精气神明显虚弱许多。刘巽深吸口气，

　　“不能再一直这样下去。”

　　月澜漫不经心地哼哼，

　　“反正无事可做，又不是什么大事。”

　　她坏坏地斜睨道：

　　“做了大半年的粗使小婢，不准我累啊？”

　　刘巽重重按住自己的眉心，缓了半天才有动作。他重新倒满参茶，打开食盒，夹起一块给她。

　　月澜十分乖顺地张口咬下，目光落到里面满满当当的黑红补品，

　　“夫君别担心啦。等不用再赶路，我指定就歇好了。”

　　刘巽放下筷子，将她整个拥在怀里躺进软垫，

　　“以后，咱们哪里也不去了。”

　　被他抱得紧，月澜笑着夸张地大喘气，

　　“你要压死我呐！等歇好了，我肯定又闲不住。”

　　她挣扎着拍了拍他，

　　“咱上个月在东林温泉里怎么说的？还有那么多地方要去，夫君可不能说话不算数。”

　　刘巽起身抹了把脸，继续喂她吃东西，

　　“再说。”

　　瞧他一副严肃冷峻的模样儿，月澜笑着摇摇头，大口去吃东西。

　　嘴上说着没事，不过她也确实能感觉到身上的乏力。有时候眼皮一闭就睡了过去。等再醒来，活像是干了一天的活儿，累人得紧。

　　参茶、雪蛤阿胶糕……一个不落，他一直喂，她也来者不拒。

　　正吃着，外边忽然响起乐声，浑厚的呜鸣由远及近。

　　“嗯？”她停住嘴巴。

　　刘巽连眼皮都不抬，

　　“吃你的。”

　　待反应过来之后，月澜的眼睛一下子晶亮数倍。

　　她再待不住，着急忙慌地要从他怀里钻出来。

　　月澜翻腾得跟条鱼儿似的，刘巽笑着轻刮她的鼻尖，打开车窗抱她靠近，

　　“猴儿急。”

　　晨起的阳光异常明亮，风里夹杂着淡淡的麦香，暖暖扑向面门。

　　深吸一口暖风送来的气息。因着疲累嗜睡，这一路上到了哪儿，碰到什么人，她都匆匆一瞥而过。想了想，走走停停已经一个多月。她掐着指头算计，低声呢喃，

　　“都蓟。”

　　放眼望去，天地连成一片，云团几乎要垂到地面，宽阔的平原上满是堆积的麦堆。

　　已是仲秋，周遭的景色灿黄赤红，温暖地叫人安心。

　　官道每十步设一哨骑，巨大的玄色燕旗随风飘动。

　　她兴奋地扭头看向他，

　　“夫君！”

　　刘巽也笑望着她，

　　“我还没聋。”

　　贴住她的侧脸一起朝向车窗，任由风扫在脸上。

　　月澜探头探脑地瞧了会儿，丝竹鼓乐越发清晰。她将窗户关到只剩一道小缝隙，

　　“咳……别被人瞧见。”

　　刘巽捧住她的小脸，

　　“这回，见不了人也得见。”

　　她抿了抿唇，

　　“嗯……不是，我怕咱俩靠得太近被人笑话。”

　　羞怯的小姑娘总是惹人怜爱，刘巽忍住笑，

　　“成，本王又给月儿丢人了。”

　　“哪有嘛。”月澜窝进他的怀里，继续悄悄朝外看。

　　一炷香后，乐声气势直冲天际，旗帜越来越密集。

　　她没来由地一阵心慌，紧紧闭住窗，

　　“嗯……到了么？”

　　刘巽任由她躲在怀里，无奈道：

　　“高月澜，你家的都城扎在野地？”

　　她正要说话，外面传来整齐划一的呼喝，

　　“臣等，恭迎大王凯旋！大王威德，泽披燕国！”

　　“恭迎——大王——！”

　　马车停了下来，余长在外行礼，

　　“大王，相国领百官于百里处恭迎大王回都。大王可要接见？”

　　“百里……”她张了张嘴。

　　“不必，王后身体抱恙，入城再见就是。”刘巽毫不犹豫下令。

　　“这个，我就是睡……”

　　月澜话还没说全，余长尖细的嗓门儿已经将命令传了出去。

　　刘巽亲了亲她涨红的脸，

　　“月儿，燕旗底下，都是你的家，出息些。”

　　月澜手足无措地轻叹一息，勉强点点头。

　　沉默了会儿，她小声道：

　　“百里开外就迎接，夫君当真治臣有方。”

　　刘巽微微挑起眉，

　　“嗯……是比你爹强些。”

　　月澜讪讪一笑，没有多说。

　　刘巽轻抚她的后背，

　　“以后安心生活在咱们的燕国，不会再有外敌打进来，谁也欺负不了你。”

　　百里，即便提上速度，也是从早走到了下午。

　　一路乐声不断，人群的呼喝成倍疯涨。除了先头的百官，她还看到沿途跟上来一些朴素小官吏，后来更有无数的百姓跪倒在两旁。

　　心口跳动地她是再也睡不着，竟然一整日都醒着。

　　她早在用过午膳后就拉着刘巽挑选衣裙，唤婢女进来梳妆。

　　刘巽慵懒地靠在一旁，目光温柔地陪她折腾。

　　月澜对着铜镜左右扭头，

　　“夫君，怎么样？”

　　他按下镜子，

　　“每次见本王也没瞧你这般费心拾掇。”

　　睨他一眼，重新放好镜子。她仔细调整发髻上的九枝金雀步摇，笑道：

　　“咱俩自己人，不讲究那些。”

　　刘巽勾起唇，从后面拥住她，

　　“看来脑袋还没睡糊涂。”

　　月澜笑着将他推开些，

　　“哎……刚梳好的，别弄乱。”

　　轰——

　　乐声高亢数倍，仿佛数千只大鼓齐鸣。

　　刘巽俯身理好她的层叠曳地长裙，

　　“到家了，月儿。”

　　车门打开，黄昏落日洒了进来。

　　临下车的一刻，月澜的手从他的掌心溜了回来，精致的绣鞋后撤半步，

　　“我，嗯，我可不可以……”

　　垂眸的人儿美得像株不染纤尘的仙葩，仿佛轻轻一碰就要飞走。

　　刘巽环视一周，护城河挤满船只，城墙下人山人海。虽然众人都垂首跪着，可四面八方的目光仍然热切到灼人。

　　他回身揽住月澜的腰，扶她坐好，

　　“也好。”

　　亲了亲她的眉心，

　　“一会儿再出来。”

　　他翻身上马，一步不离地护在马车旁。

　　“大王——入城——！”

　　余长话音一落，城内外的呼喝声炸了开来。

　　甲士、臣民所有人齐齐稽首高呼，无数鲜花香草飞向行进的队伍。

　　一路走一路瞧，月澜的双唇微微张开。去过这么多的城，当真没有一座城能比得上都蓟的宏伟。

　　城墙高耸威严，护城河绵延望不到头。城中繁华无比，楼阁鳞次栉比，四通八达的走道宽阔规整。

　　早就听说燕地民风剽悍，如此可见一斑。百姓们兴高采烈夹道欢迎，姑娘们毫不吝啬篮中的鲜花。

　　月澜的目光落回马上的冷峻少年，龙纹玄袍与诸侯冠都压不住他身上逼人的贵气，

　　感受到她的视线，刘巽扭头看向车窗的那道小缝，笑得温柔。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着这一笑，有大着胆子的女子往刘巽身上扔花。

　　月澜眼看那只硕大的花就要落下，再一个眨眼，就见他正在收剑。

　　花儿被劈成两半砸到他身后池巍的脑袋上。

　　池巍冷冷瞪向还打算跃跃欲试的姑娘，这才止住麻烦。

　　裴谦倒是如鱼得水，不住地跟着四下高呼。他抱着满满一怀的花儿，笑着看向于至元，

　　“嗨，幸亏有老许他们继续在兖州收尾，哈哈哈……不然小爷上哪儿找这场面去。”

　　于至元睨他一眼，目光在人群里不住地翻找。

　　直到天际燃起火烧云，马车才停了下来。

　　“公衡！子进！”

　　刘婀忍不住走上前，眼里泛着泪光。

　　“姑母。”刘巽下马扶住她。

　　裴谦撒着欢儿冲到刘婀身边，哗啦一下将花儿全撒到她身上，

　　“阿娘！”

　　“你这死孩子！”

　　刘婀当即拧住裴谦的脸颊骂了句。

　　她仔仔细细将两人打量一遍，抹掉眼泪笑道：

　　“可算是……回来了。”

　　听到刘婀的声音，月澜本能地捏紧自己的袖口，静静听着一圈儿的人互相寒暄。

　　有好几道苍老些的声音，她猜，应该是他的族亲长辈。

　　她不住地咽口水，心里打着退堂鼓。

　　刘婀见刘巽虽然应付着话，可那眼珠子就一直没离开过身后的马车。

　　她收住脸上和蔼的笑容，几步走到马车跟前，

　　“公衡，还要同姑母和你的叔伯们藏到几时，嗯？”

　　月澜几乎已经看到了她倨傲嫌弃的神情。她后背一凉，手心不断冒汗。

　　“侄儿可没藏着。”刘巽走过来，不紧不慢轻敲车门，

　　“月儿？”

　　月澜胡乱拿起参茶灌了口，从里面应声，

　　“是……”

　　刘巽这才打开车门，掌心伸到她面前，

　　“不怕。”

　　指尖刚搭上，身子就落进他的怀里。她垂着眸，沉默着接受来自前方打量的目光。

　　刘婀一口气险些上不来，扶住裴谦的胳膊才堪堪站稳，

　　“笨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