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入良夜》唠嗑

32、火光重燃 他哪找得到

　　【32】

　　航班因为天气原因延迟，李照烨落地已经很晚，叫了秘书张存来接，不过他把张存扔机场让对方自己一会儿打车回了，简短几句交代完工作，他自己开着W463回香山。

　　车上先往李府去电问了祖奶奶情况，这头安了心，然后给谭文拨过去，告诉谭文明天可以给秦小潇办出院，谭文在电话里跟他讲秦小潇早晨就办了出院手续，人不想在医院里呆着已经回到别院，李照烨跟他说那没事，回去了就行。

　　到香山时月明星稀，李岑过来帮着拎行李箱。

　　李照烨问他：“邓金晖那边没再找过来吧？”

　　“没有，秦小姐按照您的吩咐跟警方说完了之后，外面那个辅警小姐姐就颠了，谁也没再找来，医院三天都挺安生，我探听了消息，警方没抓到风铃，人不见了。”

　　行李箱滚轮沿路滑动到大门口，李照烨说：“成了，我自个儿来，你回去歇了吧啊，黑眼圈都给熬出来了，补补觉。”

　　李岑笑笑：“那我可先走了，明天一早来接您去集团总部，李府那边交代，按照往年的惯例，明晚七点给您补过生日宴，席面定在鸿云楼。”

　　从前李照烨过生日这天，早起他会先去佛堂敬香，发愿菩萨保佑家宅安宁喜乐；接着叩拜满门祖宗灵位，诚请先人恭听，新的一岁他将为家族完成什么目标；再到祖奶奶、母亲的屋子里去磕头，感谢母亲把他带来人世。上午见族中长辈，聆听教诲和祝福。中午府上设宴，和和美美吃一顿饭。下午和兄弟姊妹们玩，什么事都不用干，纯玩玩到天黑。晚上宾客散了，直系的家人坐到一张桌子上，给他切蛋糕唱生日歌。

　　不得不说这是李府一年之中最热闹的一天，白天门庭若市，整座府邸挤满来给他庆祝的人，晚上灯火温馨，从头到尾都让他快乐开心。

　　到了十五岁那年，他就不在李府过生日这晚了，因为他必须尽可能回到香山，就推脱说自己长大了也要和朋友们聚一聚，维护社交关系，长大了也不爱吃什么生日蛋糕，说那玩意儿太腻，其实是回到香山有得吃。

　　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项天，是从李照烨十八岁生日那年开始给人做蛋糕的。他不会做饭，但做蛋糕很有一手，李照烨吃了七年，嘴和胃都被养很叼，再看不上别处的蛋糕，每年临到这阵子，他提前一周就开始惦记上了。

　　那会儿李照烨给谭文打电话，问起项天，谭文说人和小翠在做蛋糕，一想到今年一样有得吃，李照烨高兴得不行，嘴角快要咧到耳后根。

　　他一秒钟都不想耽误，把行李箱扔在堂屋门口，直接往饭厅走，转过弯就远远看见项天蹲坐在饭厅门槛那，对着高悬夜空的那块月亮发呆。

　　李照烨放慢脚步，调匀呼吸，一步一步到了项天身边，就地蹲下，大掌揉项天的头。

　　“嘿。您搁这儿等谁呀？”

　　项天把他的手抓住，扭过脸来：“我在等你。”

　　李照烨反捏他手，就着这个姿势偏头亲吻他手心：“等多久了？蹲久了腿不会麻？”

　　“很久很久。”项天双眼极其认真地看着他，“李照烨，我等了你很久。”

　　距离还是不够近，李照烨想更近，他这体量的大块头，蹲下去挪脚会不仅不方便，还会显得特别滑稽，干脆单膝往前一点地，张开两条胳膊把项天抱住了，嘴贴着项天的鬓发不停地亲。

　　“三天了，这三天你想我指定想坏了吧。”他嗓音低沉，兀自说着狂言浪语，手在项天柔韧的腰上揉捏，“哪儿都想我了对吧。谭文说你给我做蛋糕了？在哪儿呢？我今年的生日愿望是想你用小嘴给我喂……”

　　项天耳根发热，他没去掰李照烨的手，身子僵硬但不做任何抵抗的动作，这样的他看上去实在乖顺，以至于李照烨没看到背后那双眼睛冷漠到淬了冰，也就全然没有发现项天的异常。

　　其实李照烨应该还说了几句什么混账话，不过项天是没听到的，他的脑神经已经非常迟钝，两只耳朵里全是各种声音，对着他发出交汇的嘶鸣。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感觉到紧紧箍着身体的那双手臂松开了。

　　李照烨把项天从地上拉起来，坏坏笑着：“走呗，吃我蛋糕去！”

　　项天被搂着进饭厅，主餐桌中间的确摆着一只造型别致的蛋糕，奶油香气四溢。

　　“哟，怎么还给弄出个爱心型，怪有趣儿嘛。不过这裱花是啥花呀？以前不都做玫瑰花吗？我这是赶上个新鲜的了？”

　　李照烨呲着牙傻乐，又要去亲项天的脸。

　　项天把他一推：“先去洗手。”

　　李照烨洗手回来，见项天在蛋糕上面插了一根很细的蜡烛。

　　以前是没有的，家里做蛋糕没有生日蜡烛，没人出去买，也不搞许愿那些仪式，项天做给他吃只是心意，常常是把蛋糕给大家分分，当图个吉利。

　　李照烨瞥到那只蜡烛插在那朵蓝色的像喇叭似的花上，一下就乐了：“哎，这像不像……”他微低下头去，在项天耳边小声说话。

　　项天跟平时一样面无表情，只是红了耳尖。

　　耳尖那里覆上李照烨潮润的呼吸，他觉得心里闷，胸口堵得慌，在隐隐作痛。

　　“打火机。”项天说。

　　李照烨从牛仔裤口袋里把打火机摸出来，交到项天手里。

　　漆面铂金壳，残留李照烨的体温，项天轻轻闭眼：“这只打火机是我小时候送你的那只对吧？”

　　“对啊。那咋啦？”李照烨搂着他腰，盯着他的脸笑，“你十岁送我的，说这个给了我，我就是你老婆。不你爷爷的爷爷的啥的反正老祖宗的奖章嘛，御赐传家宝。我可珍惜了，见天儿揣身上呢。”

　　项天出生在一个很和睦的家庭，至少十六岁以前，他都这么认为。他家老祖宗身怀机造绝技，精通堪舆之术，曾也是盛极一时的贵族高门，不过史海钩沉，到现在已经算不上什么了。一个家族的兴衰离不开新生力量，越是大家族越是人丁兴旺，比如李氏。反之，家族慢慢衰退，新生力量跟着减少，项天家就是这样，分支越来越少，直系所剩无几。不过小家族对新生儿来说，人不多也很好，上至爷爷奶奶，伯伯姑妈，下到哥哥姐姐们，全都很疼爱他，他是整个家里最小的，也是最受宠爱的。

　　忽然有一天，爷爷去世了，他还没从悲伤中缓过神，就在去参加李照烨竞赛得奖的庆祝宴途中，意外遭遇车祸，爸爸妈妈和司机，全都没了。

　　那场大火熊熊燃烧，炙烤日渐繁华的大都市，火光印透大片夜空，带走他的所有。他好像一个被烧坏了眼睛的瞎子、烧坏了耳朵的聋子，什么也看不清，什么也听不到。

　　再醒过神来，人就在香山了。

　　李照烨把他关在屋子里面，用铁链锁住他的手和脚，不让他回家，他崩溃大哭，哑着嗓子求李照烨放他回去，他要回家，他要他的爸爸妈妈。

　　那时候李照烨说了什么？李照烨掐着他的下巴恶狠狠地说，他的爸妈死了，再也不会回来，他现在也是个死人，回去什么家，这里以后才是他的家。

　　可项天不明白，一个死人，要什么家？

　　他明明就没有死，他还活着，他一定要回他的家，他的爸爸妈妈肯定跟他一样没有死，他肯定是被李照烨抓来的，李照烨就是个疯子！那个疯子大笑着解开他的手脚镣铐，指着他说，你走吧，你回去你家，只要你能找到路。

　　项天从小就不记路，他一直生活在家里、学校里，出门有司机接送，大部分时间都在学习爸爸教他的手艺，他这个人很不聪明，可以说是一个笨蛋，读书不开窍，各科成绩挂红灯，只有家传手艺学好了，其他的全部学废了。

　　他哪找得到路啊？

　　当回家的渴望与日俱增，项天还是大着胆子趁李照烨不在家的时候逃跑了，他沿路问人，去何家怎么走呀？很远很远，他要先下山，然后在村口打出租车，跟司机说地址，这样就能回去了。

　　买早餐的大妈给了他一个卷饼，他吃着卷饼坐上出租车，到家的时候那出租车司机问他要钱，他说让司机等一等，他叫管家送出来，出租车司机好笨，把他送到了家后门，绕到前门要走好远，不给车费人家不去了，项天只好从他知道的那个门洞钻进去，进去一看，院子里到处摆着很多破旧的花圈，和爷爷去世的时候他见过的那些花圈一个样子。

　　他心口狂跳，正要往里面跑，看到两个穿佣人服的生面孔，她们在说笑，那笑容很刺眼，让人恨不得冲上去，将她们咬碎——
　　“天哥？发啥呆呢？不是要给我点蜡烛吗？”李照烨的声音突然穿通时光隧道，将项天从沉重的记忆里拉回现实。

　　项天僵着脖子，捏紧手里的传家宝。

　　如果这时候李照烨去摸一摸项天的手，他就会发现，项天手心里全是虚汗，可惜他没有这样做，他的脸上也挂着让项天觉得很刺眼的笑，项天需要花很大的力气才能忍住不对他动手。

　　咔嚓——

　　一簇微小火苗的燃起，终于在这个寂静的夜晚，驱走怯懦，照亮困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