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入良夜》唠嗑

31、大提琴 活不下去吗

　　【31】

　　短短二十来年的人生里，理想抱负也好，财富名声也罢，看透人情世故的秦小潇，原本以为自己对这个世界早无眷恋，也以为自己不会再为什么人而情绪化。

　　直到她急了。

　　室内光照柔软地包裹住项天，她看着项天仰望她的目光，脑海里浮现出前几天见过的、十分陌生的、风铃的脸。两张不同的面孔，不同的表情，交叠变换，形成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力量，激发着她担忧。

　　秦小潇很快清晰地意识到了，自己还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冷血动物。

　　她从旁边拉过来一根凳子，面朝项天坐下来。

　　“你怎么会那样想？小天，我和五爷真的没有什么，从情感上来说，他对我没有任何那方面的意思，我对他就只有感激之心。我怎么可能跟他结婚呢？”

　　“哪方面的意思？”项天呆呆的，大眼睛里写着茫然。

　　秦小潇则更诧异了，视线往窗外一掠，小声说：“您怎么什么都不知道？您……”

　　到底项天是什么时候来到香山的，李照烨什么都没有教过他？常妈也没教过吗？整个别院里，除了李照烨之外，数常妈和项天最亲近。这实在是一件太奇怪的事，让秦小潇梦回年少，心里产生了某种十分糟糕的揣测。

　　“我要知道什么？潇潇姐？”

　　项天伸出五个手指头在秦小潇面前晃了晃，秦小潇这才回神。

　　她微微皱着眉，神情变得严肃了几分：“小天。我不知道你和五爷是什么关系，也不知道你是什么时候来的香山，这些是你和五爷的私事，你不用告诉我，我也本不该问，但我就要离开这里了，有些话，我想我得跟你说。”

　　骤然听到她说要“离开”，项天那颗脑子立刻报了警钟，抓住她的肩膀，急切地问：“你要离开？你要去哪里？为什么要离开？家里不好吗？还是李照烨惹你生气了，我帮你揍他呀！”

　　“不是的。”秦小潇摇头：“我和他本身就是交易，谈不上生气。你知道外面的人是怎么说我和他的吗？”

　　项天顺着她的话问：“怎么说？”

　　“情妇。我只是五爷包养在香山的一个情妇，情妇的意思你可能也不懂，简单来说，情妇是一个贬义词，被包养的那方贪图经济支持，包养的那方贪图享乐。”

　　项天听不懂，项天不明白。

　　“他享什么乐了？”

　　“是的，他没有在我这里享乐，享乐就是……是做你们做的那个事……”秦小潇顿了顿，脸颊发红，“那个事本该夫妻之间才可以做，男女能做，只对一个人做，其他的人不能做，一旦他和除此之外的其他人做了都是不道德的，是很坏的行为。”

　　项天慢慢点头：“我懂了，你不愿意和他结婚，成为夫妻，是因为他跟我做那种事，你不想他和我做，也和你做，其实我……我也不想他和其他人做。可是，可是他要结婚生娃啊，生娃就是要爸爸妈妈做那个事啊。”

　　“唉……”秦小潇重重叹气，“小天。你还是没明白我在说什么。是这样的，外面的人对我这个五爷包养的‘情妇’是看不起的，他们只会把我当做一个贪图五爷钱财的恶俗女人，把我看成影响五爷名声的污点，提起我必定没有好话，都是贬低，还可能辱骂我，只是他们不知道，我与五爷不是那样，我只是他的一个借口，遮掩他性取向的借口。”

　　“性取向？”项天想到了常妈被送走那晚跟他说的那些话，他隐隐约约明白了些什么。

　　“对，男人和女人做那种事，是阴阳调和，繁衍后代，自然而然的。男人和男人就……”秦小潇眼神上下打量项天，“他喜欢的是一个和他相同性别的、毫无女性特征的、你这样的男人。外界不认可，所以遮掩性取向，我成了那个代替你接受谩骂的低劣情妇。不过我也获利。你们关起门来过日子，两情相悦，你愿意跟他，外面说什么不用听。”

　　“我大概明白了。”项天垂下长睫，眼神被遮盖，“不听外面的人说什么的话就好了嘛。”

　　李照烨还没有结婚，没有娶正经老婆，对外只有一个被包养的情妇，不过这件事其实也算半个秘闻，大部分人只知道他包养着情妇，但并不一定知道情妇是秦小潇，更不一定知道“情妇”是挡箭牌。

　　而所谓的包养时间越久，对他将来结婚影响就越大，以至于秦小潇有时候甚至会怀疑，他是不是根本没打算过结婚，还是说这个真正和他有秘密关系的项天，他还没有厌倦，再或者是没到家族对他施加结婚压力的时候。

　　李照烨金尊玉贵，名声在外，秦小潇对李府所知甚少，她和李照烨一个往东走，一个往西走，本身就不是同一条路上的人，他们活在不同的环境，所处不同的圈层，是两种很难相提并论的身份。

　　秦小潇想过项天很单纯天真，没想到他单纯天真到这种地步。

　　她说：“五爷是要结婚生娃没错，可结婚不是两个人互相想要跟对方过日子就能结的，相同的性别不能结婚……”

　　项天小时候就想娶李照烨做他老婆，可他爸妈说那不可以，前些天常妈又说了不可以，他把头一点：“这我知道啊，所以我才想，你来跟他结婚，我们还是一家人。你如果不想和他做那种事，就不和他做，到时候我跟他先说好啦，生娃我们再一起想办法嘛。”

　　他以为这样能行得通，但事情却不是他想的那么简单。

　　“要是这么简单就好了。”秦小潇正色道：“结婚不是一男一女就可以结，更不是两个人互相想要跟对方过日子就能结，它还要讲究门当户对，家庭条件旗鼓相当。”

　　“为什么一定要这些？”项天抬眸。

　　“个人可以不要，但他的家人肯定要。”秦小潇说：“李府家大业大，五爷一表人才，我的家庭和他的家庭不匹配。他的家人，太奶奶、爷爷奶奶、爸爸妈妈，还有其他亲戚，包括与他关系很好的朋友，全都不会接受我成为他的老婆。他们不接受，五爷要考虑他们意愿，就算我想跟他结婚，他也不会选择跟我组成夫妻关系。退一万步来说吧，哪怕他什么都不考虑，谁也不管就跟我结婚，婚后我也会遭受他们家所有人的白眼，我永远上不得台面，被人看不起，这对我很不公平，我不可能为他承担这些。”

　　窗影慢慢由西向东移，落到项天脸上，他愁眉苦脸。

　　“李照烨会对你好，我也会对你好，我们都会对你好，不管他的家人怎么说，这样也不行吗？潇潇姐，为什么呀……”

　　秦小潇依旧坚定地摇了摇头。

　　“因为我有羞耻心。”她凝视项天，“前两年我就想提，只是那时候不想打破这里的宁定。小天，不论你再爱五爷，都不能丢掉尊严，每个人都要有羞耻心的，要自尊自爱。只在乎那么一人，为此牺牲掉所有，像一场豪赌，一旦赌输了会万分痛苦，甚至可能活不下去。”

　　活不下去吗？

　　项天听到这里，脑子轰然一炸。

　　那不行。

　　爸爸妈妈想让他活下去，想让他好好活着……

　　秦小潇那双骨骼纤细的手覆盖住了项天的手，她看到项天十指掐紧酸枝木椅子背，指节用力到发白，就像要将手指折断。

　　她的眼中流淌着疼惜。

　　“比如那种事，是两个人很私密的事，不该在有人的时候做，你已经长大了，长大之后男女有别，不应该在外面露出……露出衣服掩盖之下的皮肤部位。被别人看到很不好，这只是其一，其二是光天化日下多不雅观呀？非常不文明……”

　　秦小潇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杨絮，落进项天耳中，他耳朵痒痒，脸也跟着开始发热。

　　小时候妈妈就教项天礼义廉耻，不许摸女孩的脸蛋，酷暑天不可以不穿背心光着膀子，爸爸会在旁边嘻嘻哈哈地笑，说项天是爷们儿，在家光个膀子没什么大不了，话音未落，就被妈妈追着打，项天看着爸爸妈妈嬉笑打闹，远远听见爸爸说，但摸女孩脸蛋不行啊！在外面衣服可得穿齐整！

　　那声音越来越小，消失不见，耳边剩下秦小潇的絮语。

　　“之前你问我五爷是不是在外面有人，我当时说你要是想走我就帮你，也是这原因。五爷现在年轻，远的谈婚论嫁我们先不提，近的那个耳朵后面的吻痕，还有他这些日子在外面，就我所知，他应该是想查出造成当年何祖兴一家子车祸的幕后之人吧，这样才能说得通……”

　　“车祸？”

　　“嗯，估计是想捏住把柄，或者是替谁查……”秦小潇说了太多话，说到这里猛地反应过来，“哎扯远了。他的事我不清楚。总之我躲够了该出去了，你一定要自己想好，想清楚，你和五爷的这段关系，小天，你一定要学会在爱别人的同时，也爱自己，珍惜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