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梦境 需要你遗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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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认知和记忆可以改变现实，那么世界就会变成一场终身监禁。
玖佚盯着手上只剩下一个点数的骰子，直起身，面朝铁墙，再次向着墙面扔出石头。
嘭！
巴掌大的石头猛地弹回，玖佚站在原地，任由那块石头击破自己的额头。
在尖锐的钝痛与晕眩侵袭的瞬间，眼前一黑，强烈的下坠感仿佛从百米高空掉落，然后掉进黑水河，身体和水波不断起伏、下沉，周围包裹着寂静的气泡。
再度睁眼，便看到熟悉的灰色天花板，和镶着精致花纹的油灯。
又失败了。
他已经连着三天尝试自杀，可是每次自杀后都会回到阿诺家中，回到阿诺睡前躺下的床上。
玖佚基本已经可以确定，这所谓的黑水域果然只是阿诺的梦境。
几天前，他想通了一件事，关于为什么认知可以轻易改变现实。
只有在梦里认知和记忆才可以轻易改变“现实”，因为梦本就是由这些构成，更重要的是他会出现在这里本就是因为梦，他又凭什么认为梦里的人不会做梦呢？
本以为只要自杀就可以破坏这个梦境，却发现这场梦更像是梦中梦中梦的连环嵌套，死亡只是一次梦醒。
另一方面阿诺始终认为回到黑水域就可以回家，机巧教会的信徒在母神的佑护，死后便会重新回到家园。
或许黑水域本身就是由这样一个巨大的固执的认知所构成的特殊领域。
这下可麻烦了……死也死不成，看来自杀这条路是行不通了么。
玖佚在床上翻了个身，蜷缩起来。
虽然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把其他人的意识拉进来的，但如果真的能培育出神明，未来还四处散播污染的话，或许的确有这个本事吧。
咯嗒——
房间的铁门门锁发出声音，接着被推开，玖佚熟练地闭上眼睛，一道黑色阴影挡住了门外的月光，是阿诺的姐姐站在门外，静静地看着他。
阿诺姐姐算得上变形人中最接近人族的那一批，但是行为举止反而更加神秘莫测，每天晚上他回到这张床上后，她就会出现在门口。
啪嗒、啪嗒。
清浅的脚步声在死寂黑暗的房间里回荡，冰凉的手抚上玖佚的脸和头发。
“阿诺，我终于怀孕了，马上……马上等我成为新母神，就可以让你和我们一样，不用再困在这脆弱的身体里了，我们小时候就约好要永远在一起不是吗，阿诺，阿诺……姐姐很快就会来接你的。”
姐姐柔软纤细的声音在房间里宛如幽灵游荡，玖佚闭着眼装睡，感受到那姐姐微微泛凉的呼吸打在脸侧。
她的眼睛离得很近，玖佚时常能感觉到睫毛扫过脸颊，近到仿佛要透过他的皮囊看清他的皮底下的肉。
“阿诺……你是我的家人……我的弟弟……要好好活着。”
她跪趴在床头说着，散落的长发落到玖佚的手心，阴影被拉得极长，长发扭曲蠕动着，十分纤细。
这教会很不正常。
玖佚闭着眼睛在心里思索着，他面上装睡，注意力全在姐姐身上。
姐姐离开后玖佚重新睁开眼，盯着自己掌心的几根黑发，微微眯起了眼睛，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那些黑发缠绕在一起，在他的注视下突然像一只竹节虫那般小心翼翼地动了起来，竟然往他的背后爬去。
玖佚立刻伸手抓住了其中一根黑发，发现那些黑发是想要往自己的脖颈后下方中央钻去。
背后……
他联想到还在老房子里的时候在二楼遇到的那个人偶。
那个人偶也是机巧教会的人上贡给洛伊克的，他记得那时候人偶的背后长满了红线。
是用红线操控吗？还是有什么其他的意味。
阿诺的记忆里显然没有这些，他只能暂时放下。
想要离开黑水域需要阿诺死亡，阿诺的认知就是进入黑水域的媒介。
这点玖佚已经确认无误。
机巧教会想要利用他的姐姐来让他归属机巧教会，很可能就是为了控制他，或者不让他死亡。
如果和他们一样变成可以从地里种出来的样子，永远无法死亡，也许黑水域就永远出不去。
事情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这次会在阿诺身体里？
玖佚烦闷地把自己蒙进被子里，贴着床铺，听到细微的震动从远处传来。
他重新从床上爬起来，来到窗边。
阿诺的房间在一楼，外面被遮挡得严严实实，所以什么也看不见，就连黎明的晨光也总是不属于这里。
不过他估摸着距离早晨应该还有三四个小时。
要去看看吗，玖佚思索着。
这三天他一直是半夜趁着阿诺睡着之后才敢行动，要是在阿诺清醒的状态下，杀死他很困难，会被阻挠，虽然他也可以控制阿诺的身体，但是能轻松谁想要麻烦。
每晚阿诺回到家中后心声会变得聒噪，他每天听得也很烦，只有晚上才能消停一会儿。
静谧的石村中没有一点声音，空气低沉，唯有远处大地的震动如同世界的心脏尚在跳动，除此以外一切都那么安静。
姐姐已经来过便不会再来了。
去看看吧。
玖佚披上一件厚厚的棉外套，翻过窗户，踩上冰凉的石板。
黑水域的夜晚比白天冷上许多，不过最冷的半夜已经过去，他快步走在路上，风大了起来，脚步声很浅，他总在逆风而行。
这几天借着阿诺的眼睛，他已经把这里错综复杂的小道摸清楚了，这里的道路像迷宫，记性不好的话很容易就走错，如果玖佚是第一次来肯定就被困在这里了，毕竟这里的房子都一个样。
石板的缝隙间长着嫩芽，一如既往灰白，像洒满了骨灰。
玖佚以为这里的植物都一个样，直到昨天他不小心迷路之后走到一家后院，看到后院里种满月光草。
月光草说罕见倒也算不上，只是对环境的要求很高，只有足够纯粹干净的环境才能让月光草开花，自己种植很难成功，那个后院的月光草就全都没有开花，只剩下一堆绿叶，但好歹也是绿色。
后来玖佚在后院的垃圾箱里看到几个废弃的针管，意识到那个后院的月光草原来是埃尔夫那个大叔种的。
既然这里有月光草，代表黑水域不是与世隔绝的地方，毕竟月光草的原产地是在东洲一座半岛上。
不过梦里有不正常的事情也很正常。
玖佚这些天借着阿诺发现机巧教会的确发明了很多新奇的玩意儿。
比如。
他抬起头看了眼石村出口处的一栋石屋，上面正摆着一个尖锐的巨大的针，据说这根针可以引渡雷电，防止他们的房屋被雷天暴雨劈坏，毕竟他们教会不信仰天空女神，天空女神不会护佑他们，所以神明靠不住……
玖佚觉得照机巧教会的说法所有神明都是靠不住的，除了他们自己。
实际上天空女神虽然可以短时间操控雷电，大多时候还是只能放任自然，毕竟她的存在不依赖信仰。
像海神那种依赖信仰的，倒是的确可以通过信仰换取庇护。
除此以外，机巧教会还发明了一个名为蒸汽机的机巧物，通过燃烧煤炭或是木材加热形成蒸汽，那些蒸汽控制机器内部进行运动，然后抽取地下的水源，然后让母神将水源净化成黑水，他们再喝下。
玖佚借着阿诺的眼睛看到那个机巧物的时候惊为天人，比见到他们那个长满人脸心脏的怪物还要震惊。
因为他意识到原来他们这的确没有仰赖神明的力量，却做到了靠人力无法轻易完成的事。
他想到魔法书上所写的凡事都有代价，使用魔法也有磨损生命管道的代价，那如果使用机巧物呢？人可以享受机巧物带来的便利，所付出的代价也只是机巧物的代价而已，不需要付出自身的代价。
如果是这样的教会，为什么要散播魇症？
玖佚收起内心的震撼，想不明白。
走出石村后看向远处的山坡，视野终于开阔起来，黑夜的尾巴已经亮起细微的光，忽明忽暗，震动的声音从光亮处传来，玖佚迎着风，向前走去。
吼——！
死前最后一声哀鸣夹杂着不甘与痛楚，野兽的死亡原来也会充满悲伤。
一头食尸兽轰然倒在男人的脚边，白袍被血污染成洗不净的褐色，一层层叠加，越来越深，或许当食尸兽彻底死亡的那天，他便是下一个该死的怪物。
玖佚呼吸间充满了血腥气，他远远看着洛伊克，便感觉胳膊还隐隐作痛。
洛伊克慢条斯理地把长剑插入剑鞘，寒风将银发吹拂，在昏暗的凌晨闪烁着微光，薄雾轻蹭着那高大独立的身影，也轻蹭着玖佚的心跳。
荒原上的洛伊克静静站在那里，杀戮消失之后，他还会做些什么？
玖佚想要靠近，因为靠近他就靠近了死亡。
他大概明白为什么尝试的自杀一直失败。
因为在黑水域唯一能杀死他、能杀死阿诺的，只有洛伊克，这是他们共同的认知。
黄色月亮坠入了黑色水域，荒原之后又是黑水河。
和真正的河水不同，水滋养植被与生命，而黑水却仿佛在吞噬生命，亦或者是堕入母神的怀抱。
神明……
玖佚仰头望着山坡上，阴影遮住了最后细微的光亮，将他困于黑暗。
猩红的眼眸掺着浓烈的血腥气，倒映出他苍白陌生的面庞。
“你是谁。”
温热的手心一点点箍住他脆弱的脖颈。
玖佚眼眸闪烁着，原来洛伊克的体温并没有那么滚烫，但为什么他总是觉得很烫？
“洛伊克，咳，我有事跟你说，我知道怎么离开黑水域了。”
他抓住洛伊克的手臂，身体还是会对洛伊克感到恐惧，即便阿诺在沉睡也不能消弭。
洛伊克目光下移，盯着玖佚抓住他的手，沉默几秒后一点点将他松开，转身向石村的方向走去。
“啊？等，等等。”
玖佚愣了下，没想到洛伊克居然什么也没说就要走，离去的背影很快就渐行渐远，压迫感也如退潮的海水消失。
该死，这家伙故意不理我？
玖佚咬牙暗骂，眼看洛伊克就要消失在石村那错综复杂的房屋中，立刻拔起沉重的腿，跟上洛伊克。
洛伊克走得很快，他只能奔跑着赶上洛伊克的速度，一路七拐八弯之后，他看到了一栋三层楼高的石屋，这里的石屋大多只有两层高，三层高的话就可以看到更远的地方，只有艾丽莎住的是三层楼，没想到洛伊克住的也是三层……
哈，看着被排挤，结果住得那么好？
玖佚抽了抽嘴角，气喘吁吁地撑着膝盖，来到洛伊克的石屋门前。
他在那儿站了几秒，靠着门打算缓过气再敲，门却自己开了。
玖佚一时间没站稳，差点摔倒，一只手臂从门里伸出来，突然紧紧箍住他的身体，直接将他拉入门内。
砰！
沉重的铁门紧紧闭合，屋内亮着油灯，两道呼吸声交叠在一起，一个急促一个平稳。
“洛伊克？”
玖佚察觉到洛伊克有些不对劲，疑惑地开口。
“你觉得我是谁。怪物，恶魔，奥努斯的上将？奥努斯战败了，恶魔族不认我是恶魔。怪物……是哪种怪物。”
洛伊克低声问道，他刚摸上他的身体，又忽然僵硬了一下，砸了咂舌，很快便松开玖佚。
耳边传来一声轻响，油灯的火骤然熄灭，整间屋子都陷入黑暗，不剩一丝光线。
玖佚抹了把脸，感觉被洛伊克拉起来，走到了二楼，他在黑暗中什么也看不清，也看不清洛伊克的表情，不明白洛伊克的话有什么深意，一边爬楼一边道。
“你就是洛伊克啊，你在说什么……”
“你说你不是我的无恶。”
洛伊克平静的声音硬是让玖佚听出了几分控诉。
我确实不是吧！
玖佚无奈叹了口气，抬手抓了抓头发：
“好吧，那个，我不知道我是不是，但他确实不是，你看不出来吗？”
“嗯。”
玖佚嘴角抽了抽：
看得出来那你说什么呢？！
黑暗中，听觉和嗅觉都被放大，近乎和他刚到暮光教廷时一样，感官的敏锐让他嗅到洛伊克身上那股诡异的香气中掺着熟悉的血气。
洛伊克停下脚步，关上了房门，房间里没有窗。
“对了，洛伊克，我猜测黑水域是阿诺的梦境，应该杀了阿诺就能出去，你没必要帮这里的人做事。”
玖佚凭感觉摸到洛伊克的身体后便停了下来，坐到洛伊克身旁，那似乎是一张木板床。
“我不会死。”
洛伊克按住玖佚的手，淡淡道。
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他愣了一下，很快又感到不忿。
现在在你面前的我上辈子可是刚被你拉着去死呢，难道也是梦？这混蛋……
“但是我会死。”
他嘀咕着，冰凉的手突然被紧紧攥住。
“你在这里可以永远活着，也不会飘走消散。”
他心跳微微加快，不知道是因为恐惧还是其他，心里冒出一个难以置信的猜测。
难道……洛伊克是想让他留在这里，所以才不离开黑水域？
他疯了吧！
难怪没办法离开，明明是吸了血才通过做梦回到洛伊克的过去，按理应该会被排挤出这个世界，结果竟然被困在另一个人的梦里，如果在正常世界他肯定已经回去了，可偏偏在这个层层嵌套的特殊梦境里，灵魂被困住了……
草。
玖佚愤愤不平地在黑暗中瞪着洛伊克。
“难道你打算一直在这个地方呆一辈子吗？”
他难以置信地问道。
“一辈子啊，不是不可以。”
洛伊克眯起眼睛看着他。
“你疯了。洛伊克，你难道不想去外面的世界吗？”
玖佚摸索着抓住洛伊克的衣襟，嗓音发涩，摇着头。
“你看看这里是什么地方？你是，你怎么可以……你怎么可以留在这种破地方……哈……你明明是……”
洛伊克抓住他的肩膀：
“嗯，我为什么不可以。”
[你觉得我是谁。]
玖佚脑中忽然闪过洛伊克刚刚的问题，嘴唇嚅喏起来，低声喃喃：
“因为你是神明，怎么可以……你有信徒，有教堂，有至高的力量……”
即使暮光教廷后来被光明神教和一众种族围剿，但是暮光教廷至少也曾盛极一时，某种程度上帮助了许多人，艾德蒙斯声名远扬，玖佚还在奥兰村的时候就听说过祂。
“艾德蒙斯……”
玖佚喃喃低语道，忽而睁大了双眼。
他之前被赌徒带到善道见到的那个洛伊克说自己是艾德蒙斯，难道艾德蒙斯和洛伊克原本是两个人？不对不对，他们长得一模一样，个性也相同，而且如果善道和恶道一样是时间本身，那艾德蒙斯可能只是来自净火天的洛伊克，不知道什么原因好像回不去净火天？
那现在的洛伊克其实是不完整的吗？后面他遇到的既有艾德蒙斯，又是神使的洛伊克才是完整的洛伊克？
玖佚感觉自己脑袋要烧起来了。
“神明，信徒，教堂？”
洛伊克凑到他身边，低声重复他刚刚说的话。
“原来这是你想要的。”
玖佚习惯了洛伊克大脑的不太正常，摇了摇头。
“不是，我只是随口说说，呃，那个，但听起来还行不是吗，我是想告诉你出去了才有更多可能。”
“如果你是指那些身份地位和财富，战争也一样可以拥有，我讨厌教会。”
洛伊克轻飘飘说道。
这家伙跟着奥努斯学坏了吧。
玖佚心里想着，又立刻抓住了一个重点：
“你为什么讨厌教会？”
“你讨厌战争？”
洛伊克反问道，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他的头发，指尖擦过皮肤，滚烫的触感令玖佚本能地低喘了一声。
等等，他居然是灵魂状态，脱离了阿诺的身体……
“嗯，我讨厌战争，传教至少不会死那么多人。”
玖佚心不在焉道，他现在满脑子都是自己为什么突然脱离阿诺。
“思想和信仰的入侵只是看起来没有造成肉/体死亡，机巧教会的信徒你认为他们比没有信仰的人活得更好么。”
洛伊克理所当然地说完后轻笑了一声，短促，又很快止住，不知想到了什么。
这家伙会不会聊天。
玖佚瘪了瘪嘴，他当然知道洛伊克说的是对的，有什么区别，一个是身体上的操控，一个是精神上的操控，但是大多数人可以操控身体啊，只是无法很好的操控精神……等等，人真的能操控身体吗？
本能……还有那些该死的本能……
他轻轻咂舌，突然觉得自己大概是和洛伊克待久了真的被传染了，居然认为的确大多数人需要被操控，否则多数人就会像现在的洛伊克那样，连自己是谁都搞不清楚。
可是所有人来到世界上的时候，不都是这样的吗？
洛伊克只是……来自净火天，没有父母，被追杀，被当成了怪物，没有人靠近，只有利用，脑子又跟其他人不一样，看见的世界也和其他人不一样，所以才……
喂，我给这疯子找理由干嘛？
金色的眼眸在黑暗中流露出一丝无奈，他转身望向黑暗中的洛伊克，缓缓开口：
“如果你不知道你是谁，你要做什么，为什么你希望我是你的无恶。如果你是艾丽莎，那你希望我成为艾丽莎的无恶吗？”
洛伊克终于安静下来，那些流淌进他身体里的情绪也安静下来。
“不可以。”
洛伊克生硬地吐出三个字就不说话了。
“那你为什么……”
“告诉我，你是谁。”
“我不能告诉你，不如你先告诉我为什么，我就可以告诉你……不，我什么都不能告诉你。”
玖佚不说话了，他害怕自己说太多，这种行为太过危险。
“原来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啊，或者你不是这个时间的人。”
“……”
完了。
玖佚心跳越来越快，他万万没想到他只是说他什么都不能告诉，洛伊克居然就直接猜出他的秘密。
跟聪明的家伙讲话就是麻烦。
“看样子我说中了。”
洛伊克淡淡道。
“行，既然你觉得你什么都知道，那就赶紧离开这里，杀死阿诺就能离开吧，不然我们都走不了。”
玖佚从洛伊克怀里坐起来，洛伊克依然抓着他不放。
“他作为机巧教会的信徒，很难彻底杀死，而且，你还在他的身体里。”
洛伊克轻轻点了点玖佚的身体，示意玖佚回头。
玖佚回过头，看见阿诺的身体正躺在走廊上，而在他的后背，竟然有一圈圈血红的圆，裂开的血肉里藏着一团藕断丝连的红色丝线，他发现其中有些红线连到他身上，而他和洛伊克身上也连上了一条红线。
洛伊克拨开他的后背，抓住他们之间的红线，微微扬起眉，又冷啧一声，表情看起来有点微妙扭曲。
“这是什么？是不是情况不太好？”
玖佚小心翼翼地问道。
“还记得那面墙么。”
洛伊克淡淡道。
“记得，怎么了？挺奇怪的墙，明明你都打不破，那些普通士兵却可以打破。”
“那面墙是这个梦境的尽头，也是维持梦境存在的基石。我本以为这是黑水域的力量，只有融入黑水域的人才能打破。因为他们的打破是融入、是契合这个地方的意志，现在来看，不仅是那样，因为那面墙的力量源自我，黑水域在通过你来借用我的认知，以此维持这个梦境长期存在，我不能打破我。”
“啊？为什么你的认知会……这……那为什么艾丽莎女巫也不行？”
玖佚傻了，他没好意思说刚刚洛伊克那番话，除了第一句他什么都没听懂。
“她无法融入，艾丽莎的力量和自我意志在人族中还算干净，我的力量如果不刻意使用。也不能轻易影响他。泽雅的生物极致情绪是混沌共通的，艾丽莎被激发恐惧，又被黑水域的母神力量影响，才成功被场界同化，黑水域的场界看起来和黑水域有关，实际上来自我的场界，或者是两个场界的重合。”
洛伊克若有所思地说道。
“那是不是只要收回你的力量，黑水域就会崩塌。”
玖佚听着洛伊克的话，消化后终于理解了一切，又突然想到，为什么他向那面墙扔石头，墙会激烈反弹杀死他？
啧，洛伊克果然一直想杀他……
他试图往旁边靠一靠，离洛伊克远点，没有成功。
“崩塌之后只是会回到黑水，你想离开还需要再让这具身体死亡梦境才会彻底结束。”
洛伊克一边试图把他身上被血丝拨开的灵魂皮肉重新贴回去，一边解释道。
“没问题，我到时候用他的身体自杀就行。”
玖佚点点头，语气轻松了一些。
洛伊克没再说什么，玖佚注意到洛伊克正在缠绕他们之间的红线观察着。
他们之间的红线和阿诺身上那一团红线不同，他们的红线流淌着金丝般的液体，凑近了看，就像在红色的血肉中流淌着金血，彼此交融，似有生命。
他忽然想到，洛伊克如果想拿回力量，是不是要切断他们之间的连接呢？
玖佚抬头看向洛伊克，洛伊克面无表情，猩红的眼眸沉沉地盯着那根红线。
“洛伊克，收回力量，你要怎么做？”
“认知和记忆是这个梦境能自成现实的根基，断开我和你的连接，就可以收回我的力量，而连接都是建立在认知和记忆上。”
洛伊克说完，松开了玖佚。
“所以……切断我们之间的连接，需要你遗忘我，是吗？”
玖佚终于意识到最大的问题所在，但也理解了一切。
他回到过去，果然是个错误。
洛伊克不能提前认识他，如果没有他出现，说不定洛伊克根本不会被困在黑水域。
这样看，事情无论如何还是会回到正轨的。
“我可以分离出关于你的记忆。”
洛伊克抬手轻轻撩起玖佚的头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眉眼，像纯血血族的金眸正看着他，金水般流淌的眼眸让他不再对自己的血液和存在感到乏味，即使在他来到泽雅大陆的悠长岁月中只出现过三次。
第一次是那个魅魔死的时候，第二次是他被恶魔族驱逐，那次最久，他曾以为在那之后，这个幽魂会永远在他身边，直到他睡醒之后，幽魂消失不见。
第三次出现的时间很短，他当时以为他是虚假的存在，可他却能伤到他，这意味着那个幽魂的确是一个独立的灵魂，出现的时机不详，大多时候好像只能跟在自己身边。
他对这个灵魂产生了很大兴趣，以至于有时会看错，误以为他回来了，然而实际上他的周围只有成群的肮脏脆弱的灵魂。
灵魂和灵魂之间一定有区别吗？也许那个灵魂本就和那些脆弱的灵魂一样。
后来他决定下一次一定要掌控他，看他露出更多的表情，用人族的话来说大概是亲手惩罚他吧，他要让他自愿留下，再把他吃下。
可惜，这次没办法吃了他。
他没有说出全部的真相，这里是梦境，但根源不是阿诺，是他。
也许是想见到吧，这个灵魂闯入了他的梦，进入一个他杀死过的人身上，于是阿诺做了一场梦，两个梦境互相重叠把他困在了他的梦里，让他分不清是否真实。
但真实与否重要吗？那个灵魂现在就在他身边。
“太好了，既然你可以解决记忆的问题……”
幽魂对于遗忘毫不介怀，似乎很想离开他，洛伊克微微眯眼，捏住幽魂的下巴和脸颊，打断了他。
“可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呢，现在这样也可以困住你。”
说罢，他静静地欣赏那张脸从高兴、到露出不解、最后愤怒的模样。
变化总是那么丰富，哪怕只是因为一句话，洛伊克想着。
“好，好，那你就在这里呆着吧，除了你也还有其他人可以帮我，你想留在这里就留在这里吧，我不会陪你的。”
幽魂生气了，声音在黑暗中一如过去那样，但眼睛依然直勾勾地看着他，会收缩战栗。
那是信徒看神明的眼神吗？原来他觉得他是神明？
就像第一次，他看到他脸上带着和那个魅魔相似的厌恶，却愚蠢地想挡下那个斧头。
会有信徒想要保护神明么？
弗雷尔不能伤害他，但是他可以。
知道这个就够了。
他是唯一能触到那个幽魂的，是真实的……
洛伊克低下头，离他越来越近，试图看清着灵魂在他的触碰下像水波动颤抖的样子，突然间仿佛潮湿的雨落在石灰像上，什么东西在崩解新生，令他感到陌生。
……如果他答应一件事，那也不是不可以帮他。
洛伊克面无表情地松开了挣扎的幽魂。
既然知道来自未来，而且很可能那个时候他已经成为像这个世界的神明一样的存在，那就走上那个他走过的路就行了。
洛伊克轻轻扬起了唇角，正要再说些什么，幽魂再次消失不见。
他表情恢复平静。
阿诺醒了。
……
该死的洛伊克。
亏他还以为能说动那家伙，结果这家伙根本没救。
玖佚躲在黑暗里，阿诺愤怒的叫骂声不断刺入耳中。
黎明的光在天边升起，周围的景象快速变幻起来。
不能依靠洛伊克，只能自己想办法，他已经意识到自己的担忧都是多余的，洛伊克完全有办法破局，那么现在他只要想办法离开这里就行。
对他来说只要阿诺死亡应该就能脱离梦境，洛伊克不愿意帮他，还有另一个人……或许也可以帮他。
作者有话说
第78章 梦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