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骸之上》白日的下潜者

77、归属 有的结出心

　　原本用来绑奥努斯的绳子现在绑到了他身上，绳索深深勒着他的皮肉，就像条对人肉无比贪婪的蛇，可惜没长嘴。

　　身后还有两个一边吐血一边无声抽搐的男人。
　　这出乎玖佚的预料，原来不是所有人都被同化了。
　　奥努斯和另一个年轻的贵族被两个舌头极长的怪物绑住身体还堵住嘴，所以刚才他什么动静都没听见。

　　来到这个大概是过去洛伊克的记忆里后，这是他第二次被束缚起来，他们向远方的丘陵山坡走去，一路向西。

　　干燥的空气隐约变得湿润，周围的温度似乎也在下降，阴冷黏湿的感觉让玖佚分不清是自己的冷汗还是什么其他的原因。
　　熟悉的感觉总会把人带回过去的状态，每年春夏交替的时候，住在村子里的阿诺便时常感受到空气中的变化。
　　眼前闪过无数阿诺的过往记忆，玖佚看到阿诺的家人和那些平静祥和的日子，悄无声息地偷偷感受着另一种生活，觉得自己此刻的确像阿诺所说，他的痛苦在那些美好的记忆面前像个卑劣的小偷。

　　“艾丽莎女巫……”
　　玖佚努力想要确认此刻自己还是自己，于是试图和艾丽莎沟通，但艾丽莎对他的呼唤已经没有反应，总是迟钝很久才会瞥他一眼。

　　已经快要遗忘自我了吗。
　　玖佚心里一凉，低头看向自己滴血的伤口，他还可以用伤口保证意识，但一想到上辈子母亲忘记自己时的模样，便感到灵魂被蛰了一下，指尖不断摩擦拉扯着麻绳最纤细的地方。

　　不能让母亲再次染上魇症，等回去以后一定要想办法把这个机巧教会调查清楚，绝不能再让奥兰村的人陷入和上辈子一样的境地，还有那些污染很可能源头也是来自这个机巧教会……

　　他抬起头，望向远方的太阳，挂在低矮的天空中。
　　这个母神，究竟是什么东西。

　　这里天空是灰白的，云又厚又灰，唯一的颜色便是太阳，随着他们一路向西，阳光也从白变红。
　　虽然时间是静止的，但阳光依旧会随着他们的移动而变化。

　　他们越过大片长满稚嫩白色新芽的山坡和平原，脚下碾过无数枝丫后，一座石村出现在地平线上。
　　金红的暮光勾勒出错落有致的轮廓，远看就像沾满了血。

　　等走近了看，玖佚才发现确实是沾满了血，血腥味浓郁的几乎在空气中化作实体。
　　他伸着头四处张望起来，石村的屋子很奇特，像一块块突起的方形格子，而且彼此之间挨得很近，小道错综复杂，互相遮掩着彼此的窗眼，静悄悄的，仿佛什么都见不得人。

　　玖佚什么也没看见，耳边传来艾丽莎平稳的声音：
　　“你在找那位神吗？”

　　神？
　　玖佚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艾丽莎指的是洛伊克。
　　他的确在找洛伊克，但是艾丽莎的口气令他感到有些不安。

　　“不是，我只是在想这座村子里怎么一个人也没有。”
　　玖佚冷静地答道。

　　啵——

　　他刚说完，空气中传来一阵清脆的响声，艾丽莎扬起了她挂在细长面条般的脖子上的嘴唇：
　　“没人？我的家人们正要回来噢。”

　　玖佚蹙起了眉，缓缓转过头，看到在黑水河的方向正飘来数不清的灰色透明泡泡，这些泡泡在空气中不断上浮、膨胀，膨胀到大约有一个人脑袋大的时候便会爆开。

　　破碎的透明水渍滴落到那些稚嫩的新芽上，这些新芽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长大。

　　等等……这是……什么？
　　他有些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的景象。

　　那些新芽长大后并不是玖佚想象中的树木，树干上满是凸起的红色血管和血瘤，隆起的树干纹路如同一个个扭曲人形要破茧而出。
　　随着不断生长，那些树干上便结出像眼球一样的果实……不，那就是眼球。

　　他努力移开视线，看向其他树人，有的结出心脏果实，有的结出肝，有的结出人皮，几乎各种器官应有尽有。
　　那些结出的果实成熟后开始掉落，掉落后它们的血管疯狂跳动，就像跳蚤那般四处奔走、拼接，就这样一具具诡异扭曲的人形出现在他们面前……
　　除了人族，有的像矮人，有的像人鱼，有的像精灵，还有的甚至像恶魔和血族，当然只是隐约有些相像。

　　这难道就是机巧教会的信徒？
　　玖佚恍然间感觉这具身体的血管也在剧烈跳动，包括双腿、胃囊、眼球、耳朵乃至头顶的血管，它们全都在与心跳共振，而他的心跳……正在和眼前那些诡异的人形身上疯狂跳动的血管同频共振。

　　他呼吸越发急促，大喘气，因为空气太过阴冷，冷汗早已浸湿了后背，身体开始痉挛，像有银针扎入太阳穴。
　　他控制不住身体，要不是本来就被绑着，现在可能已经倒在地上抽搐了。

　　“唔唔——唔唔唔！！唔唔！！！”
　　那个没有被同化的年轻贵族不断挣扎着，玖佚死死掐着自己的大腿让自己冷静，等再回头的时候，那个年轻的贵族已经“散架”。
　　皮肤，眼睛，心脏，胃袋，肺部……那些血肉疯狂跳动，跳出了骨头，白骨倒下后，那些器官又重新融合，化作了一具新的变异人。

　　那个一直绑着他的长舌人放开了他，显然他已经成为了他们的一员。

　　“嗬……嗬呃……”
　　玖佚控制不住地呻/吟起来，这具身体被吓坏了，整个人不受控地瘫软在地上，他看着那些白骨融入白色的地里，终于意识到这片河岸是如何形成的了。
　　不、不行，该死的，洛伊克又去哪里了。
　　脑中闪过一道白色的身影，将玖佚因为这具身体而连带几近昏厥上意识拉回。

　　“欢迎回家，我的家人们，好了，现在，处理一下我们外来的客人们吧。”
　　艾丽莎满意地笑了，拍了拍已经变得如同章鱼触手般的鲜红的手。

　　“新母神，艾丽莎……罗杰斯拜见艾丽莎大人。”
　　第一个化出人形且最接近人族形态的男人站在变形人的最前面，贴上去的皮肤随着黏稠的血肉收缩着，说出了第一句话。

　　“艾丽莎？嗯，好名字。”
　　艾丽莎幽幽道。

　　玖佚抽了抽嘴角，心想：
　　这本来就是你的名字啊，草。
　　他不可遏制地想到很久以前，不，也没有很久，就是埃里克死之后他短暂地进入过一个诡异的灰色空间，在那个空间里第一次听到有人喊艾丽莎的名字。

　　难道那个时候的艾丽莎其实已经不是艾丽莎了吗？
　　玖佚目光落到艾丽莎的那头红发上，怀疑很有可能，那么他当时听到的也许就是机巧教会的成员对话。

　　咦？
　　他微微眯起眼，因为人族的视力不及血族，他没太看清，只是恍惚间好像看见那深红的头发似乎延伸到地下，就像一根根针线穿入地表，连接着那些血管鼓动的树根……
　　红发女巫的红发是天才巫师的象征，蕴含着神秘的力量，是天赐的珍稀特质。
　　玖佚盯着眼前的景象，感到有些不正常，这地方极端诡异，但是他从来没想过，这片场界的力量和媒介究竟是什么，他到底为什么会在这里？

　　-

　　他们聚集完毕后便向着石村前进，现在队伍中清醒得只剩下玖佚和奥努斯。
　　奥努斯显然见证了刚刚那一遭也不好过，脸色苍白得可怕，不过看起来还算冷静，出乎玖佚的预料。

　　虽然最开始接触到的奥努斯一直看起来不正常，没想到他的意志和定力那么强……能以女仆之子的身份坐到公爵的位置，看起来也不过三十岁上下，有些疯狂是装出来的也不一定。
　　玖佚心里思忖着。

　　好几个眼球都在偷偷瞟他，他装作什么都没注意，思索着这片场界的存在一定有媒介和根基，理不出头绪，感觉意识迷迷糊糊的，有些飘飘然。
　　难道他要梦醒了？
　　玖佚心里闪过一丝解脱，他想回去了，不想在这个诡异的地方待着。
　　可是他还没见到洛伊克，从未来看他们最后肯定会离开黑水域，至少洛伊克肯定离开了，他是怎么离开的呢？

　　越过石村那塌了一半的拱形门，一股熟悉的香气立刻勾动了他的神经，如同大力地拨动琴弦。
　　那是令这具身体恐惧的味道。
　　身体想要后退躲起来，可是玖佚的意识却牢牢地被那股气息吸引……
　　寒风拂过石柱，没在上面留下一丝痕迹，却轻易捅破了他的胸口。

　　金色的血液是这空寂森然的石村中唯一的暖色，静静地泼洒在苍白的枯地。
　　他看到一具又一具食尸兽的尸体堆积的小山已经有一旁的石柱高，那石柱大约有二十米，上面篆刻着繁复神秘的花纹，在阿诺的记忆里，这些石柱有另一个名字，叫守护石。

　　破损的盔甲被扔在一旁，上面狰狞的抓痕叫人看得心惊，洛伊克靠在石柱上，金血正缓慢地交织着胸口骇人的伤口，他的体内仿佛藏着一片金色诡谲的云雾，不同于他人，不可轻易窥视。
　　仅剩的单薄的里衣也近乎被撕成了破布条，他低头似乎正在苦恼该如何将衣服复原，待艾丽莎走近的时候，才缓缓抬起了头。

　　玖佚原本还昏昏沉沉的意识瞬间清醒过来，看着洛伊克那雪白如雕刻出来的身体，原本灰蒙蒙的世界在这一刻都染上了金色光晕，刺得他眼睛生疼。

　　“做个交易如何？您帮我们处理这些怪物，我们可以收留您。”
　　艾丽莎开口道。

　　洛伊克没有看艾丽莎，目光平静地越过那些变异的人形，落到玖佚身上。

　　“洛伊克……不要答应他们！”
　　玖佚听了艾丽莎的话顿时瞪大了眼睛，狠狠咬破了嘴唇，鲜血直流，从喉咙里挤出声音。
　　洛伊克绝对不能答应，凭什么洛伊克要帮别人做事？当务之急是要想办法离开黑水域才对！

　　玖佚脖颈处瞬间传来尖锐的刺痛，他低下头，看见那个和刀刃融合的人族士兵正拿着尖刀抵住自己。

　　“你不是奥努斯的士兵，你是谁，要做什么！”
　　艾丽莎细长的脖子忽然缠绕住他的身体，呵斥道。

　　她刚说完，奥努斯也转头看向他。

　　玖佚无话可说，大脑飞速运转，突然脑中闪过一个想法。
　　“我……其实我是机巧教会的信徒。”

　　他扬起脸，原本易容而成的模样渐渐褪去，清秀的面庞再一次暴露在空气中。

　　“阿诺！竟然是阿诺！”
　　变异人群中，有人认出了他，是他父亲的声音。

　　“阿诺，阿诺是我弟弟！艾丽莎大人，放过他吧！他也是我们的家人啊！”

　　果然。
　　玖佚眼底闪过一丝庆幸。
　　他没猜错，这里的机巧教会信徒中就是阿诺记忆中的人，这里的村子，恐怕也是阿诺记忆中那个村子。
　　虽然从外面来看并不一样，但机巧教会似乎很看重“家人”这个东西，那么这里面肯定也有把阿诺视作家人的存在。

　　他正有些得意，却听到艾丽莎笑了：
　　“信徒？你在说什么啊，你看看你的样子，可是和我们都不一样啊，我明明看见你刚刚拒绝了母神。你，是叛徒。”

　　玖佚：……

　　刚刚还帮他说话的父亲和姐姐难以置信：
　　“阿诺，你为什么要背叛教会？你为什么要拒绝母神？你在想什么啊阿诺！你给我过来，让我好好收拾你！”

　　“阿诺，你疯了，你怎么可以这样，你不是说要照顾我和妈妈的吗？你怎么可以骗我们！”

　　亲人之间的信任也可以因为外人的一句话而改变吗？不过母神可能不是外人。
　　玖佚砸了咂舌，感觉这具身体的心脏被紧攥住，血液凝滞，脑子里传来阿诺的恐惧和某种强烈的压抑。

　　艾丽莎两颗眼睛上下浮动了一下，大概是点头的意思：
　　“好吧，既然你们都在，就由你们管教他吧，毕竟你们还是他的家人。不过他还是有价值的。
　　我们的家园被食尸兽占领，我刚刚从遮天墙里至高无上母神那里得知，食尸兽不喜欢吃脑袋和心脏，只要找到食尸兽的老巢，解决掉他们，母神就同意再次给他们一个机会接纳他们。
　　对了，您也想和我们成为家人吧？”

　　艾丽莎忽然看向洛伊克，最后那句话是跟他说的。

　　洛伊克瞥了眼艾丽莎，猩红的眼底依然古井无波。
　　“不想，你们太肮脏。”

　　玖佚心里堵着的一大团气终于舒畅了一些。

　　“呵呵，肮脏？可如果我们成为家人，您想要的都会有。虽然我们在外人眼里都是怪物，但我们找到了根，您还没有找到吧。
　　而且我们早已发现无恶和净火天的秘密，噢，差点忘了，现在的您知道什么是无恶吗？那些人族还在努力地研究，可我们早已发现这一切的真相，真相就在我们身边，教会已经把很多无恶拿来使用了。您和我们合作，将会有很多无恶的……”
　　艾丽莎的沙哑浑浊的声音听起来像两个女人重叠在一起，玖佚在她提到无恶的那一瞬间，灵魂猛地一震。

　　无恶，怎么又是无恶。

　　“我知道无恶，我看见了。”
　　洛伊克终于走向前，来到艾丽莎面前。
　　“我已经找到我的无恶，不再需要。”

　　洛伊克依然拒绝了艾丽莎，艾丽莎肉眼可见的嘴巴在脖子上往下垂了十几厘米。

　　“原来您找到了啊，既然您已经知道一切，那么一个对您而言应该远远不够吧。”
　　艾丽莎幽幽问道。

　　洛伊克沉默了一会儿，没有立即答复，艾丽莎趁机又道：
　　“不如我们打个赌如何，如果您能回答我这个问题，得到那个无恶的回应，就算您赢。毕竟属于您的无恶应该已经与您建立深厚的连接了吧。如果赌输了，您要帮我……”

　　“他凭什么要和你打赌？”
　　玖佚咬着牙，大声打断艾丽莎的话。
　　他算是发现了，现在的洛伊克比起那个建立暮光教廷的洛伊克单纯许多，看着危险，实际上只是能打，虽然也很警惕……

　　“闭嘴！阿诺，你妈怎么教你的，母神大人说话，你插什么嘴？！”
　　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喝道，他从变形的人群中走出来，直直地来到玖佚面前。

　　你谁啊大叔。
　　玖佚瘪了瘪嘴，想要反驳，空气中阿诺的声音却骤然暴起。

　　【父亲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我错了，您惩罚我吧父亲！】

　　身体突然像有一座大山压在身上，不仅喘不上气，还直不起背，阿诺似乎想要求眼前那个中年男人下手轻一点，而玖佚绷紧了肌肉只想撕破绳子反击。
　　他父亲母亲都没有这样管教过他，这混蛋凭什么？！

　　“我们都是为你了你好，清醒点，阿诺。”
　　男人大义凛然道，潦草的五官努力维持着肃穆的神情，眉头紧皱。

　　玖佚的唇角还流着血，可这次他感受到阿诺身上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惯性。
　　压抑，讨好，恐惧，内疚……想要死亡，比他最厌恶自己的时候还严重，完全抵抗不了了，他只能努力克制自己不在这汹涌澎湃的负面情绪中沉沦。

　　阿诺的身体太过孱弱，即使他先前锻炼了一个月也不及他作为血族时的十分之一。
　　男人的手掌破风而来，玖佚舌尖死死抵着犬齿，准备用牙齿咬也得反击，不然怎么都咽不下这口气，可是他又嫌这些人的血脏，该怎么办……

　　就在他准备张嘴的时候，空气中一道冷冽的声音传来。
　　“他是我的无恶。”

　　洛伊克开口了。

　　艾丽莎的红发如波浪荡漾起来，在地下涌动，原本还暴怒的男人就像被牵引住的木偶，呆愣在原地。

　　完了……
　　玖佚听到洛伊克的话，嘴角抽动了一下，无言望天。
　　他这次真切地感受到了急切的心跳声，不是阿诺，因为阿诺刚刚已经吓得毫无力气，现在的心跳是他的。

　　“看来您答应了我的赌局。差点伤害了您的无恶真不好意思，但是，您为什么认为他是您的无恶？”
　　艾丽莎凑到洛伊克身边大约一米的距离，没有离得太近。

　　“艾丽莎，需要理由么？”

　　“当然，您知道他的名字吗，您疼的时候他会疼吗，他会为您而死吗，他信仰您吗？无恶是这样的存在。”

　　洛伊克没有回应。

　　玖佚用指甲不停扣弄着绳子，有些焦躁。
　　什么东西，无恶是什么奴隶嘛，听起来也有点像神仆。
　　但他现在算是确认了，自己可能还真是洛伊克的无恶，可不管他是不是，阿诺肯定不是啊！

　　“无恶十分罕见，尤其作为有意识的生命。您当然可以说他是您的无恶，可他那么普通，真是难以相信啊……唔，我倒是有个办法可以让您确定他是不是您的无恶。”

　　“什么办法。”
　　洛伊克微微眯起了眼睛，玖佚看出来他的确对此很感兴趣。

　　“埃尔夫，这位是我们机巧教会的大师，他善用各种注射机巧，以及调配各种药液，那种药液可以加强无恶和您的连接，此水名为共生之水。
　　只要将水注射进无恶和您的体内，如果他的确是你的无恶，那他的身体自然会与您产生共鸣，如果不是，可能会对您此刻的身体造成反噬。”

　　人群中站出了一张熟悉的面孔，那个留着灰色胡子的男人断了一条手臂，现在那条手臂成了长着一个巨大银色针管的畸形器官，是之前和他一起被关到奥努斯斗兽场的男人。

　　玖佚对着洛伊克疯狂摇头，他很清楚不管他本人是不是洛伊克的无恶，阿诺肯定不是，如果只是注射进体内，那最后一定是洛伊克赌输。

　　然而这回洛伊克没再对他做出什么反应，而是对艾丽莎点了点头。
　　“嗯，可以。”

　　玖佚难以置信地看着洛伊克，从来没有一次感到洛伊克竟然也会做出这种蠢事。
　　是不是无恶这很重要吗？艾丽莎的提议明明一看就是陷阱。

　　他猜不透洛伊克到底在想什么，那个长着长长胡子的大叔已经来到他面前，居高临下望着他，冰凉尖锐的针筒抵上他的肩膀。
　　又是银器。

　　玖佚心里烦透了这东西，银器会对他灵魂造成伤害，往好里想，他有可能就这样离开这场梦境，但是洛伊克怎么办？而且如果不是离开这个梦境的话……
　　他拒绝提前想象那些更糟的结果。

　　“等等，洛伊克……洛伊克你过来……”
　　玖佚声音颤抖得快说不完整话了，努力呼唤道。

　　洛伊克望向他，向来冷淡的表情流露出几分思虑，沉默几秒后，在玖佚的直视下闪身从十几米外来到他身边，扯开绑住他身上的绳索，揽住那具已经无法保持平衡的身体。

　　玖佚注意到洛伊克身上还没恢复的伤口，唇瓣颤抖着，挣扎了一番，终还是努力让自己理智下来，开口道：
　　“洛伊克，我不是你的无恶，你不要尝试了，对你对我都没有好处。”

　　话音落地，周围的温度更低了，仿佛有冰棱似的寒风刮过，刮得玖佚皮肤生疼。

　　这么不高兴吗。
　　他内心暗叹。
　　这疯子为什么不高兴，为什么我就非得是你的无恶？

　　“总之你弄错了，就是这样。”
　　玖佚强撑着说完，低头不敢再去看洛伊克那张淡漠又残忍的脸，
　　顶着那如有实质的目光他竟然生出了一丝错觉，感觉自己才是残忍的那个。

　　大概是真的疯了吧。
　　呼出的气那么冷，像在一口一口吐出他冰冷的灵魂。

　　“你……为什么。”
　　洛伊克死死抓着他的臂膀，声音依旧平静。

　　玖佚听到骨骼发出抗议的声响，一丝挣扎的力气都生不出来。
　　他突然觉得，洛伊克大概是选错了身体，或者，不知道，那是一种很熟悉又陌生的感受，明明强烈感觉到了那家伙的无助困惑和愤怒，但从旁人来看，洛伊克明明只是在平静地询问他罢了。
　　就好像，洛伊克身体里的情感必须经由他才能私密地流出来。

　　“没有为什么，洛伊克……反正我不是你的……无恶。”
　　玖佚喘息着，声音有些颤抖，他感到了某种比死亡更恐怖的难以承受的情绪。

　　猩红的眼眸看着他，也许只是在看一个无足轻重的物品……他看不懂他在想什么，只是能感受到恐怖的情绪。

　　“嗯，那你是什么呢，飞鸟叼来的玩偶？还是奥努斯派你来的？也可能是弗雷尔，你给他们做事，是他们的奴隶还是无恶？或者，原来你只是阿诺。”
　　他手指深深陷进玖佚的血肉中，再差一点就能掰断他的手臂。

　　“嗬，不……都不是的……洛伊克……我说了不是啊……”
　　玖佚拼命摇头，眼角因为疼痛不断溢出泪水，最后听到阿诺两个字，令他感到陌生的愤怒。
　　疯子，神经病，混蛋，王八蛋，天打雷劈的家伙。

　　洛伊克说很重的话总是用很轻的声音，玖佚理性尚存，努力咽下口腔里的铁锈味，这是他最后能做的，这具身体已经彻底吓坏了。
　　所有机巧教会怪物的目光都聚焦在他们两个莫名其妙的家伙身上，这些密集的视线亦如同一根根针将他的身体刺得面目全非，最后变成视线的提线木偶。
　　玖佚在心里把洛伊克骂了一通才勉强冷静下来，他感觉身体越来越不属于自己，情绪像一团混合脏污的颜料涂抹全身，分不清是来自阿诺还是来自他自己。

　　“你是谁，阿诺。”
　　洛伊克在真的折断他胳膊之前终于松手，玖佚跌坐到地上，像断了线的人偶，身体费劲地不断后退，直到撞上一块石头，一张人皮纸掉了出来。

　　“我……我是……我不是……”
　　听到洛伊克口中喊着另一个名字，玖佚感觉灵魂被蛰了一下，神情变得茫然。

　　我是玖佚，洛伊克，你明明知道，知道我不是阿诺。

　　[嘿嘿嘿！兄弟，要不要来一把，告诉祂你的名字之后，我赌你就回不去了，祂不会放过你，要不要跟我赌啊，来吧来吧！]
　　人皮纸上模糊的血字一闪而过，扭曲狂放的字体可以看出他们有多激动。

　　熟悉又诡异的血香在空气中飘荡，他眨了眨眼睛，缓缓闭上嘴，深呼吸，冰冷的空气混合着血香充斥着肺部，随后他低头捡起人皮纸，重新塞回衣襟中。
　　太显而易见了，在梦里他不可以说出自己的名字。

　　刚才的确有一瞬间，那股想要把名字告诉洛伊克的欲望近乎满溢出来，又或者这就是洛伊克的目的。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意识到自己根本无法理性面对此刻的洛伊克，那家伙受了伤，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倒映着陌生的脸，强烈的视线又一次穿透皮囊，看到藏在这具身体后面的他自己……

　　玖佚轻轻垂下了头，盯着掌心攥紧的骰子，乌发战栗。
　　两个点数，还有路可走。

　　这样想着，嘴角却不可遏制地下垂。
　　下下策，原谅他的懦弱吧……

　　空气变得静止。

　　漆黑明亮的眼眸像退潮的海，从无所不能的神明掌心流淌而过，只留下沙石与污浊。

　　洛伊克抓着那具身体的手轻颤了一下，除了玖佚没有人注意。

　　紧接着，那具身体便哭泣起来，颤抖着，哭腔中满是泥泞。
　　“我错了，我不是，我是教会的信徒，我是母神的仆从，我一直是母神的人！我好害怕，母神救救我！！呜呜……”

　　那张刚刚还算冷静的脸上流露出无边的恐惧，哆哆嗦嗦地向艾丽莎和机巧教会的群体信徒中跑去，跌跌撞撞跪在了艾丽莎脚边。

　　归家的哀泣在寂静的荒原上中弥漫开来，从迸发的痛苦与滚烫中归于苦涩的温暖，灰败的世界在这一刻染上了暖黄。
　　红到发紫的太阳在边境落下，清亮的黄色月亮从地平线另一边升起。
　　身上的疼痛如同从地狱走了一通，疼得阿诺委屈得流出泪水，他已经太久没哭了，也太需要关爱。
　　好在，母神温柔地原谅了他。

　　-

　　……逃避虽然可耻，但在走头无路的时候，的确非常有用。
　　也许在阿诺的家人都出现的那一刻他就该走了。

　　玖佚从黑暗中望向外面，入目都是些扭曲的人形，他们无奈而又责怪地对阿诺絮絮叨叨，最终在阿诺父亲的一个巴掌后，他们重新紧紧抱在一起。

　　他想隐没在黑暗中，就像此刻独自站在人群之外的洛伊克。

　　他看不见他，可还是能感受到他，感受到那融不进水也融不进火的奇异物体，就在后面，只要稍微转过头，只要睁开一只眼睛，只要伸出手臂，只要后退半步，只要……站在那里。

　　够了，那家伙哪有那么脆弱，到头来吃苦的明明是我。
　　玖佚轻轻咂舌，在混沌的黑暗中安静了几分钟，又忍不住看向外面。

　　他没有立刻被排挤出这个世界，准确来说他发现自己竟然无法离开，明明应当破碎，可是破碎之外不是虚空，而是一片黑水。
　　怎么会这样？难道他也被困在黑水域了？
　　混乱的思绪在牢笼中流淌，却处处碰壁。

　　哈……
　　为什么。

　　-

　　玖佚又一次睁开眼。

　　身体被一边啃食一边灼烧，刚刚还在哀嚎的嗓音渐渐安静，几个变形人正围在身边，松了口气，夸赞阿诺的坚强。

　　因为阿诺在接受治疗的时候受不了，玖佚又重新接管了身体。
　　这是一间宽敞的石屋，他躺在屋子里，发炎破损的伤口被一罐长满墨绿色触手的药物附着医治，叫做精灵草，某种变异植物，治愈效果堪比精灵魔法，只不过过程会比较痛苦。
　　阿诺难以忍受，本来那些伤口就不是他该承受的，所以玖佚又回来了。

　　玖佚想起洛伊克之前也带给他来一个陶罐，里面也是这种植物，但是他嫌恶心不想用，洛伊克就没有让他使用。

　　“那个怪物呢？”
　　他看向窗外，只能看到另一座石屋的墙壁，忍不住试探洛伊克的现状。

　　“他呀，当然是跟母神赌输了，现在遵从母神命令担任守护石的责任，清理那些食尸兽咯，真不知道啥时候是个头啊，来，张嘴。
　　检查过了，身体的伤势非常严重，算你运气好捡回一条命，以后好好听母神的话，知道了吗？”

　　“……”
　　或许并不是只有洛伊克的情绪流经他才能存在，他也早就被感染得快疯了。
　　玖佚松开抓紧床单布料的手，静静地任由触手爬进身体的五脏六腑，搅动修复着这已经破破烂烂的身体，盯着头顶的石壁天花板发呆。

　　治疗结束后的几天他都动弹不得，直到身体恢复得差不多，玖佚才又回到黑暗。

　　——要回去了吗？

　　黑暗的漩涡不断转动，画面渐渐模糊而破碎，被他脑中的思绪一点点拼起来。
　　玖佚一点点抬起手，抓住手臂，交叠着抱住自己。
　　冰冷的触感从手心传来，并不算柔软，没什么足够特别的地方。

　　为什么洛伊克总是那么执着于抓住他，干脆杀了他，他还能顺理成章认为这家伙是生气了。
　　但是现在洛伊克到底在想什么？为什么还不离开这破地方？

　　他默默看着阿诺眼中的世界，看了很久，看到碎片重叠的阴影，看到怪物又成了怪物，看到洛伊克总在远处看向阿诺，然后又淡漠地离去，孑然一身与灰败起伏的丘陵融为一体。
　　食尸兽的尸体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越堆越多，奥努斯作为残害了机巧教会的元凶，将被专门处以极刑，处刑日被安排在食尸兽被彻底清剿后。
　　作为机巧教会胜利的象征。

　　有天阿诺再次遇到奥努斯，奥努斯过得很狼狈，和昔日的公爵判若两人，然而他注意到阿诺后扬起一个微妙的笑，大概是想讽刺几句，说到一半却突然狐疑地打量着阿诺，不说话了。
　　阴冷而疯狂的蔚蓝色眼眸归于沉寂，像死去的大海。

　　“喂，小子，你好像变得更丑了。你之前倒是还算有趣，现在看也只是有趣，有趣得像个小丑。之前被我的人打得那么惨，看我还像看一个肮脏的废物，现在有好日子以后，你看起来变得比我还废物。”
　　离开那个关着奥努斯的石屋的时候，奥努斯忽然对着离去的阿诺说道。

　　阿诺气得脸颊涨红，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拿起一旁的鞭子狠狠鞭挞奥努斯，奥努斯却笑得更厉害了，近乎狂放，难以想象是一个被关在漆黑石屋里关了一个月的囚犯。

　　“你才是废物！”
　　阿诺把鞭子扔到那具遍体鳞伤的肉/体上，吼道。

　　奥努斯才不管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是啊，我们都是废物，洛伊克也是，他变成怪物，我在你们这地方怪物，你呢，你又凭什么置身事外，哈哈哈哈，你不可能的，我看见你离不开的，你走不了……”

　　砰！
　　阿诺狠狠摔门而去。
　　他重重踩着石板地，一边对着空气质问道：
　　“他到底在说什么！他是不是想留住你？你们是一伙的？”

　　他听不懂奥努斯的话，只觉得气愤。

　　“我让你别理这疯子，你不是见过他怎么对我的吗，我们怎么可能一伙。”
　　他脑中响起男人无奈的声音，冰冷又柔软，他很厌恶，觉得那声音就像黑水域里的水，让他只想把这个玷污母神的家伙赶走。

　　“那你为什么还没死，已经一个月了！”

　　“等你们离开黑水域我就去死。”

　　“你死心吧，我们不可能离开黑水域。”

　　“黑水域里面时间静止，有那么荒凉，而且你们明明已经占领月之城，为什么要待在这种地方？”

　　“因为这里才是我们真正的家园啊。”
　　阿诺理直气壮道。

　　玖佚没说话，他觉得自己之所以无法离开就是因为黑水域，他觉得自己该走了，外面世界的碎片正在入侵，看见洛伊克在他身侧睡着的样子，虽然都是些模糊曲折的画面。
　　有时候时间过得很快，有时候又很慢，有时候突然很清晰，有时候又会很模糊。

　　只有洛伊克在附近，或者刚刚见奥努斯的时候，外面世界的碎片才会消失，而且时间的速度会慢下来，对此他已经有了一些怀疑，比如这地方恰恰是清晰的人的认知在不断加固黑水域的场界。

　　但是知道了这点毫无意义，因为洛伊克不可能变得不清醒，他这些天边观察线索边思考，已经有了另一个猜测，和那个铁墙有关，只是还不能确定，要去跟洛伊克确认一下。
　　不过在那之前他还需要验证一个猜测，关于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验证的方法倒是很简单。

　　杀了阿诺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