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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离去 在一切出现 ...

  •   “你要我杀了你?”
      耷拉着金棕色的卷发男人唇角的弧度轻蔑而讽刺。

      玖佚将视线从奥努斯身上偏移到屋内,塌陷的屋顶勉强泻进几缕阳光,这里的墙面不同于其他石屋的墙,已经长起霉斑,褐色的血迹星星点点地坠在墙上,刚刚进来的时候他还听到了各种爬虫与老鼠的声音。

      昔日万人之上的公爵落到如此境地,可是他竟然从奥努斯脸上看不见怨恨,反倒是某种奇怪的熟稔和无所谓,就好像他不是第一次经历这种事。

      “你不想离开这里吗,杀了我就能打破这个梦境。”
      玖佚向前弯腰用钥匙打开拴住奥努斯双脚的铁链,只留了手臂上的。

      他轻轻摇了摇钥匙,在空气中发出清脆的声响。

      一道阳光透过墙缝刮开奥努斯的脖颈,他的视线随着玖佚的动作从低头逐渐抬起,蔚蓝的眼眸透着浓浓的虚无,上下打量着他,轻笑了一声。
      “我听说有一种病会叫人分裂出不同的性格记忆,看样子你也有病?”

      听到奥努斯骂自己有病,玖佚上前攥住奥努斯破破烂烂的礼服,压低声线道:
      “我不是来找你商量的,如果你不想离开这里,我现在就可以送你埋进这片土地然后长成那些器官果实,怎么样?”

      奥努斯低头抵着他的头发抽了抽鼻子,嗤笑道:
      “区区几句话就让你生气了?本来以为你很冷静,那真是遗憾,你不适合做政客议员。跟我损失的一座城相比这点小事算得上什么,就算我死了,还有我的直系血脉继承我的财产,我现在烂命一条什么都不怕。
      本公爵倒是很好奇,你为什么要出去,他们对你很好不是吗?即使你没有被母神接纳,他们也愿意留下你,而不是驱逐你,你不享受吗,这种特殊待遇……”

      玖佚听着奥努斯的话太阳穴突突发疼,跟奥努斯这种自以为是的家伙沟通实在是费劲,难道那些贵族政客都这样?一两句话就脑补出一场大戏外加给你的人格下定义,自己戴着镣铐吃到了蛋糕,就以为所有人都想吃蛋糕,于是就给所有人都戴上镣铐吗。

      “奥努斯,那你自生自灭吧。”
      玖佚把钥匙收进口袋,冷着脸转身就走,让他拜托奥努斯这种人,他还是宁愿去求洛伊克。

      就在他即将推门出去的时候,奥努斯还是叫住了他。
      “啧……等等。我还有个问题。”

      玖佚停下脚步,微微偏头,看着角落里的死老鼠。

      “为什么不去找那个怪物,来找我?那个怪物怎么不帮你。”
      奥努斯的语气变得有些飘忽不定,目光从虚无中聚焦,微微闪烁起来。

      玖佚扯了扯嘴角,微笑着转身:
      “他杀不死我。”

      奥努斯蔚蓝的眼睛像一片幽邃的天空,倒映出阿诺清秀的面庞,和与那张脸有些不符的冷冽混合着柔和的神情。

      在冰原深处被豢养盛开的……不是花,也不是寻常的动物,如果真要做比较,此刻的阿诺身上有种所有人族都厌恶的,已经被驱赶到雪域的血族的姿态。
      他曾见过其他贵族豢养的血族宠物,他们带着止咬器,磨平了利爪和獠牙,只露出一双金色像野兽一样的眼睛,他们是宠物,身上却没有宠物的样子,有时比那些大腹便便的贵族更像贵族。
      啊……他竟然觉得他像贵族。

      奥努斯突然踢翻地上的干草,几只藏匿在草里的蜈蚣四散逃离。

      闹得动静太大,惹来了门口两个看守的机巧教会信徒的注意:
      “阿诺,那家伙怎么了?你没事吧!”

      “我没事,他在挣扎,我会看着他的,放心啦!”
      玖佚连忙对外面的人喊道。

      奥努斯大笑了几声,玖佚等着他笑声淡下去后,听到他幽幽开口:
      “你和我打一架,我就杀死你。”

      第一次见提这种要求,玖佚沉默了几秒,才向前准备解开奥努斯的手上的铁链。

      “怎么不怕我把你打趴下?你可以就这样和我打。”
      奥努斯舌尖抵着腮,一缕光打在他麦色的皮肤上显出几分润色,大概是作为贵族皮肤天生比较好,耳边被刻意压低的声音透着低哑。
      和阿诺青涩的声音不同,他再怎么压低也难有气势。

      玖佚感觉指节已经开始发痒,砸了咂舌:
      “我看有病的是你,你当我傻吗,在这里打,是想引来所有人看你挨揍?”

      奥努斯左手刚被解开就握着拳向玖佚的太阳穴冲去,玖佚随意地侧身躲过,给奥努斯腹部来了一拳,听到奥努斯痛苦的呻/吟之后起伏不定的心情终于冷静下来。

      他立刻解开奥努斯另一只手上的铁链,紧接着便把疼得直不起腰的奥努斯背起来,向着后门走去。
      门外有一条小路,枯萎的爬山虎爬满了后门,他踢了两脚才踢开。

      奥努斯在他身后嗬嗬喘着粗气,玖佚并不意外,因为他刚刚故意找了奥努斯本来就受伤的地方,而且一点没有收力。

      玖佚往他们身上披了两件新的衣服,这都是他提前准备的,接着便背起奥努斯走上一条人迹罕至的小道,只有几只兀鹫睁着漆黑锐利的眼睛,在房檐上走来走去。

      这条小道是他这两天摸索出来的,白天没什么人。
      带着奥努斯越狱的事情很快就会被发现,所以他决定去另一个地方,然后速战速决。

      “你……呼……见鬼的……你变强了?”
      奥努斯的声音断断续续,忽高忽低。

      “你让几十个士兵围殴我的时候,我看起来很弱吗?”
      玖佚疑惑地反问道。
      他怀疑奥努斯的身居高位久了,以为他当时看起来狼狈就是在单方面挨打,并且自认救世主,所以忘了他自己也只是个普通的人族。
      而他虽然现在使用的身体孱弱了一些,但是在格斗技巧上从未懈怠过,再弱也比寻常人厉害一些吧。
      何况他经常趁着阿诺睡着以后起来锻炼,这样阿诺醒来以后觉得疲惫也会接着休息,这半个月早早过上晚上锻炼白天睡觉的日子,反正是梦境里,阿诺也不会真的累死,或者说累死了也正合他意。

      奥努斯怪笑了一下,不再言语,周围一成不变的石墙快速地掠过,奥努斯甚至看不清这些道路是如何七拐八弯地抵达外面的世界。
      在来到这里的时候就清楚自己不可能闯破这座诡异的石村,结果现在竟然被阿诺带着绕开了人群,回到了最开始的地方。

      高耸入云的铁墙巍峨伫立在荒原之上,就好像已经在那里存在了很久、很久。
      它孤独地遗世独立,风沙作伴。

      机巧教会的信徒将它称作遮天墙,却从不会轻易靠近这面墙,大概他们需要他,只是一种精神的象征,从阿诺梦境的角度来看,大概是一切的基石,而事实上也确实是借用洛伊克的力量而撑起的天地。

      “还要打吗?”
      玖佚把奥努斯放下,看着他歪着身体站在铁墙前面,抬头望着天空,这里的云层永远厚重,阳光只能从破陋的缝隙间落到地面。
      所以光一直在变。

      “你真给我面子,没必要吧,我已经输了,除非你想揍我泄愤,那你随意,就是恐怕我这个废物杀不死你了。”
      奥努斯张开双臂呼吸着新鲜的空气,他脸上依然面带着那高高在上的戏谑的笑容,那就好像一张面具,已经和他的脸焊接在一起。
      一张又一张的面具构成了他。

      奥努斯见玖佚一脸想骂他又努力克制的样子,发自内心地笑了一声,似乎是真的觉得有趣。

      玖佚不想再和这家伙废话,弯腰从裤管里抽出一把匕首,大约有小臂长,即使是小孩拿着也足够杀死一个人族。
      “趁你还有力气,赶紧动手。”

      奥努斯低头接过匕首,锋利的刀刃轻易割断了空气中的草絮。
      “我有个想法,我要一点一点杀死你,用最痛苦的方式。”

      说罢,他拿起匕首轻轻刮过玖佚的面颊,就像他们第一次见的时候,他用刀刮破了他的脸。
      “为什么消失了,那可是我特意给你做的标记。”

      玖佚眼睫颤抖着,抬手抓住他,往自己的胸口处移动。
      “……奥努斯,现在没有那么多时间给你浪费。”

      “哎,真可惜,我本来不舍得杀你,你很特别,如果不是长成现在这样或许我会很喜欢,简直就像一个身体里住了另一个灵魂。”
      奥努斯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刀尖迟迟没有下手,忽然说道。

      啧,这家伙果然很敏锐,玖佚心想。
      突如其来的告白在这种血腥的场合让他很想骂脏话,这个世界可能真的没有正常人。
      但是,居然说不舍得杀他?又开始自认救世主在那里演戏,他只觉得虚伪。

      “少废话,你杀过那么多人,现在怎么下不了手了?”

      “啊,对啊,谁知道呢,人死的时候很美,可你确实不够美。”

      你真该去看看脑子。
      玖佚翻了个白眼。

      乌云密布的天一点点下压,在这个腐烂的世界空气中压缩,弥漫着若有似无的腥气渐渐浓重起来。

      在极静的瞬间,仿佛迎来奏乐的高潮,利刃终于划破空气,刺破皮囊。

      漆黑的瞳孔骤缩、战栗,他低下头,布满血丝的瞳孔在鲜血的浇灌下染上了艳色。
      呼吸声在耳膜内变得急促起来。

      “你看不起我,我知道,所有人都看不起我。我过去以为身居高位就能拥有一切,现在才明白,身居高位只是代表着我有足够多的东西可以失去,人族的王朝更迭,贵族兴起和落寞,真的太渺小了啊,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一切都太渺小了,这种感觉真恶心。”
      奥努斯低头望着刀尖黏稠滴落的鲜血,喃喃自语起来。

      玖佚僵硬地看见那张俊美的脸和蔚蓝的眼睛流露出茫然,被他话语间的空落感染的苦涩在心底蔓延,荒原的风声化作一阵阵的叹息。
      “奥努斯……”

      “奥努斯?呵,我是公爵大人……还是那个女仆的儿子……是他们厌恶的……是给帝国卖笑的附庸……是厌恶恐惧异族所以和其他人族聚合起来的,要抵抗,要抵抗那些怪物的入侵……明明听起来更像是这些东西的寄生虫,我不想当虫子……”

      “奥努斯……”
      玖佚声音微微颤抖,他看着鲜血溅落在干净灰白的草地上,开出一朵又一朵鲜艳乃至瞬间熟透又即将凋零的红玫瑰,在生命的最后绽放出最糜艳的颜色。

      “对你来说我只是奥努斯……好,反正你都知道了,我说出来了……唉……是的……已经够了。”
      奥努斯脸上的笑容淡去,取而代之的不是冷静,是最后的淡然。

      利刃轻易穿透了身体,整齐的血线和他破破烂烂的礼服形成鲜明对比。
      能将死亡雕刻成艺术的,玖佚只见过一个,那是怪物,亦是他的神明。

      高大身影巍然不动地站在那儿,强大的神祇只是看着奥努斯的鲜血染红玖佚的身体。

      “你只是虫子。”
      空灵神圣的声音融进风中,环绕着四周。

      奥努斯假笑消失了,睁着蔚蓝的双眸望向天空,流过一丝愤怒,想再说什么,却已经没有时间,生命已经走向湮灭。
      他的身体像坍塌的积木倒在深红却稀疏的草地上,这里的天空是灰白的,蔚蓝只存在在他的眼底。
      现在他看向天空,天空在眼睛里终于变回蔚蓝的颜色。

      玖佚身体战栗痉挛得厉害,摔倒在血泊中,眼睁睁看着黑色的皮靴踩着血泊缓慢地来到他身前。

      鲜血一点点渗入土壤,土壤的缝隙间爬出白色的蠕虫,它们融进血液中,快速蠕动扭曲,一节节身体快速涨大,然后爬进奥努斯的体内,他的身体迅速腐烂,天边飞来几只兀鹫,一下下啄食起来。

      玖佚愣愣地看着,分不清生命究竟是否真实存在,或许他们都只是他者的养分。

      “他死了,你很难过。”
      洛伊克居高临下看着他。

      玖佚摇了摇头,心脏却在疯狂跳动。
      不,但是他被吓到了,他看到阿诺心底最深的恐惧,是死在那个怪物手中的恐惧。
      他突然感觉身上极痒,好像有无数蠕虫在身上爬。

      玖佚眨了眨眼睛,这才注意到真的有虫子在顺着血泊往他身上聚集,他踉跄着站起来,把那些吃饱的虫子捏起来,甩到一边。

      ……

      “要吃掉他们的灵魂吗?”
      玖佚抬起头,替阿诺问道。

      “看情况。”
      洛伊克沉吟了一会儿答道。

      果然,这是机巧教会的信徒最恐惧的事情,也是阿诺最恐惧的,被怪物吃掉灵魂的话,就回不到黑水域了。
      所以奥努斯也杀不死他,因为在阿诺的认知里,只有洛伊克可以杀死他。

      玖佚无奈地吐出一口浊气,插入胸口的匕首掉落到地面,他将随身携带的精灵草从口袋里拿出来,抖着手涂抹到伤口上,很快胸口的伤在灼烧的疼痛下恢复如初。

      “洛伊克,不管你要做什么,我真的该离开这里了。”
      这场闹剧该结束了。
      他有些疲惫地坐到脚边一块石头上,空气中弥漫着令人心悸的血腥和香气。
      乌云越来越厚重,突然落下一颗豆大的水珠,落到他们之间的空隙,像要划清他们之间的界限。
      这里云层累积了那么久,终于下了第一场雨。

      洛伊克没有说话,只是踩过那片变成深色的土壤离他更近,近到可以听清彼此的呼吸。
      玖佚顿了顿,继续道:
      “你想要的只是这些吗?和一个见不得人的灵魂,在一片荒芜的土地,和一群莫名其妙利用你、把你当作怪物的机巧教会成员?”

      “我想要的……”
      洛伊克咬文嚼字那般慢慢重复他的话语,猩红的眼眸紧紧注视着他。

      “如果是现在这样,你什么也做不了,我可以永远躲在阿诺的身后,他怕你,也根本不会去找你,你要的只是这样的阿诺吗,哈……那你还真是没救了,洛伊克,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玖佚费劲地说着,心脏发胀发疼,他听到身后已经传来艾丽莎和其他机巧教会成员的声音。

      其实他知道自己说的话并不对,嗓音无比干涩,只觉得自己是在走向一片无可挽回的深渊。

      他看出来洛伊克想要的很少,他只是想要看见他,极其简单,也许不需要他付出什么,可对他们而言,对此时此刻而言,要得越少,代价却越是昂贵。

      他完全可以放话放得更狠,最好让洛伊克断了对自己的莫名其妙的念想,反正洛伊克想要离开这里必然要忘了他,他现在说的话跟引导洛伊克要的更多有什么区别?

      这该死的混蛋。

      “你真是要把我逼疯了,洛伊克。”

      玖佚上前攥住他的衣领。
      一根箭矢射到他们脚边,身后的人群正高举着武器,威胁和吼叫声像浓烟一样不断上升、扩散。

      洛伊克轻轻环住他,地上的匕首从地上弹起,落入他的手中,匕首上的血渍顺着水珠滑落,潮湿的大雨将一切都洗刷得黏腻阴冷,仿佛连罪孽都足以洗去。
      “我想要你是我的,不管你是不是无恶。我想要你的灵魂,还有你真正的身体,你的情绪,你的信仰,你在这个世界的所有连接,包括你的生命。”

      “……喂,为什么这么贪心?”
      玖佚头皮发蒙,低头盯着匕首反射出的自己陌生的脸,不明白。
      他觉得自己大概就像一个生活贫苦出门卖自家院子里的花,结果遇到一个顾客说他要买下他全家,附带皇室贵族的花园,因为太过荒谬以至于连生气都有些生不起来。

      “要得太多了吗?我会把我的也给你。”
      洛伊克揽住他的腰际,忽然趁他不注意,转过身,背对着远处追赶来的教会成员和艾丽莎。

      玖佚顿时瞪大了双眼,他刚刚站起来就是为了不让教会攻击洛伊克,结果这个疯子居然自己转身?干什么啊?!

      咻——
      无数箭矢破风而来,穿透雨幕,箭头都是浸满毒的倒钩,还有火药的轰炸声震得他很快就什么也听不见了,只剩弥漫在空气中的硝烟和血腥。

      和他记忆里追杀的一模一样,上辈子他们常常遭受这些境况,只是那时的他没有此刻这么软弱,洛伊克也更加强大。
      可强大从来不能洗清战争的残酷和痛苦,到最后只有无尽的扭曲、异变,极致的残酷或是极致的愉悦都会使人扭曲,无论是他或是他们。

      洛伊克一直抱着他走到遮天墙前。
      身后不断流落的金血在雨雾中逆行向上,洛伊克低下头,挡住了后面的景象,玖佚什么也看不见,只能抬头,看着天空那些金色的光失了神。

      墨水般的大雨不断打在身上,头发和云层遮挡了视线,遮不住金色的光晕忽明忽暗,犹如神迹般将天空破出一个个圆形的孔洞,空洞之外,是一片漆黑森然的虚无,身后炮火连天,在幽邃的黑暗面前显得那样无足轻重。

      “快,快阻止那个怪物!!他要破坏我们的家园!!阿诺!!!你要背叛母神吗!!!”

      “弟弟!!你为什么要这样,弟弟!!!”

      “阿诺,你疯了吗!快回来!!”

      “我就说母神早该狠狠惩罚那种人,上次专门用精灵草治疗,居然没给他留下教训?!”

      “杀了他吧母神,这种人迟早会害了我们教会!”

      “家人”的训斥和失望,讽刺和厌恶也像一场大雨将他身体压得很沉很沉,即使他已经什么也听不清,依然那感受到最后细微嗡鸣中的情感,因为家人的情绪早已印刻在身体的骨血里。

      玖佚感觉到阿诺的身体又开始失去控制,不过这次他被洛伊克按在那面铁墙上,动弹不得。
      那面墙很烫,简直像即将喷薄的火山,里面有岩浆在流淌,发出噗通、噗通岩浆爆裂的声响,他感觉自己的身体也成了一座火山。

      洛伊克手中还拿着那柄匕首,缓慢地抵上他的心脏。
      玖佚低头盯着匕首看了一会儿,闭上了眼睛。

      噗通、噗通、噗通、噗通……

      爆裂声越来越快,听着越来越像心跳加快的声音,隔着皮肉带着他的灵魂共振。

      黑暗中阿诺哀号嘶鸣的痛苦一直没有停下。
      其实阿诺并没有做错什么,他早就该死在黑水战役的战场上,回归母神怀抱变成和其他信徒一样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只是他的到来让阿诺又活了过来,失去了变异的机会……

      [我恨你,你一定会不得好死的,血族,你是血族吧!不得好死!你一定会不得好死!!你这该死的小偷!你会付出代价的!!]
      阿诺的声音愈发刺耳,玖佚沉默地听了很久,混合着大雨,他感觉自己被放进油锅翻炒,噼啪声迟迟没有安静下来,胸口冰冷的疼痛也一直没有出现。

      怎么回事?这家伙怎么还不杀了我?
      玖佚有些疑惑,又睁开了眼睛。

      “洛伊克……”
      他微微张嘴,尝到了雨水的咸涩,抬头看到洛伊克的脸的瞬间,脱力的指尖疯狂颤抖起来。

      “嗯,怎么了。”

      平静的嗓音,就好像什么也没发生。

      一片金色薄纱将他们与黑水域和机巧教会的信徒隔绝,只剩下一片模糊的血肉。

      对啊,什么也没发生。
      又不是真的死亡,这只是一场梦境。
      颤抖很快蔓延到全身,玖佚喘不上气,握住洛伊克手中的匕首,掌心流出鲜血,阿诺消失了,此刻只剩下他们。

      所以。
      洛伊克。
      你……在哭什么……

      颤抖的呼吸在雨中交叠,融为一体。

      他第一次见洛伊克流泪。

      那或许不是哭,因为此刻他看见的是一尊面无表情的神像,眼眶中淌下的是金色的血,仿佛神明被罪恶与污浊侵染后,哀悼神性的逝去。
      上一次经历潮湿的大雨,还是在许多年以前。

      ‘为什么我是赎罪者?我明明没有犯下什么罪,就因为那只不是被我咬死的猫?’
      被送去暮光教廷的路上下起暴雨,路被淹没,他们不得不绕道而行。
      那时他总是一遍遍质问来奥兰村传教的暮光教廷老修道士,那个修道士是唯一不害怕血族的。

      老头正靠着铁笼,给马车搭建防水棚。

      ‘谁知道你到底犯下什么罪行,艾德蒙斯大人确认你有罪,不过艾德蒙斯大人一般不会亲自到那么远的地方降罪,你说说你到底做了什么好事?’

      ‘我什么也没做。’

      ‘绝望救赎,我们的教义,好好想想吧。’

      ‘没做就是没做,我没有伤害过任何人,除了主动招惹我的,但我也没有杀了他们。’

      ‘杀?呵,在你们血族眼里只有杀戮和死亡才是罪恶吗,要知道在我们人族,多的是和杀戮同等的罪恶。而且谁知道你说得真假,你要是真的问心无愧,说不准是欠了什么大情债吧,长得就像沾花惹草的小少爷一样,嘿,开个玩笑,谁会喜欢一个血族,你们血族的存在不就是一种罪嘛。’

      ……

      滚烫的泪水瞬间从眼角溢出,没来由的,却比山呼海啸更加汹涌的悲伤瞬间将他由皮肤到心脏浇灌彻底。

      “怎么哭了?”
      洛伊克手里依然拿着匕首,他注意到他在流泪,没有雨水那么汹涌,可是却拨弄着他,空气中蒸腾着、肆意破坏一切的金色的雾霭忽然安静下来,静静地凝滞在原地。

      短短四个字,轻飘飘的,洛伊克说很重的话总是很轻。

      “为什么……还不杀了我……我究竟,欠你什么……’”
      他声音有些发抖,说了两三遍才把话说清楚。
      雨水汇成洪流,已经淹没到他的小腿。

      “没有,你没有欠我……我看见你的灵魂,但是。”
      洛伊克浑身发烫,握住玖佚鲜血淋漓的手,猩红的眼底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和交织的血泪汇成一幅诡异的画卷。
      “我想永远拥有你,这是我的,可以换你么。”

      说罢,他匕首忽然转移了方向,朝着自己的胸口刺入,玖佚愣愣地看着,紧绷的大脑想要阻止,意识拧成一团,以至于几乎每一根神经都快崩断、从口中呕吐出来。

      一颗金色的,只有半个巴掌大的,如同一团柔软的发光水母被洛伊克从胸口掏出,仿佛从金丝中破茧,血腥扭曲又诡绮,尾部还残留着黏连的血肉。

      呼吸停滞了,心脏在这一刻心率高到已经不属于人族,也许阿诺的身体已经死亡。
      那一定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存在。

      仿佛身处狂风暴雨的海底,耳边是模糊的水流崩涌的声响,黑水域的空间在迅速干瘪,就像一颗陷凹陷的烂苹果,相比之下,这充盈着血肉的诡异之物却充满未知神秘与惑人的引诱。
      里面藏着一片宇宙星云,交织着金色的血管,正在扑通扑通地跳动,以极其缓慢却实实在在的速度膨胀。

      玖佚愣愣地盯着那奇异却又美丽的存在,感觉全部的神智与意识都被淋入其中,融入了一片无尽却美丽的暖阳,仅剩的心脏与之鼓动。
      那不是来自阿诺的身体,而是来自他的灵魂深处,好似有什么东西深埋在厚土里,如今却即将破土而出。

      洛伊克的心脏,真的是洛伊克的心脏。
      温暖,神秘,幽冥,美丽,复杂而伟大,无法用言语形容,这一刹那他突然意识到世界上的概念竟然如此贫瘠,那是永远无法穷尽的存在。

      “换……不,不对,这是你的什么?”
      玖佚鬼使神差地抬手想要触碰,又猛地反应过来刚刚洛伊克竟然想拿自己的心脏换他,泪珠混入冰凉的雨水滚落,喘息着,逼迫自己收回手。

      洛伊克抬手轻轻拂过他的眼睛,猩红的眼底变得光怪陆离:
      “在净火天,任何意志的存在都有锚,那个锚就是无恶。这是我找回的第一个无恶,遮天墙倒塌后我的力量回来了,现在我找到了它,它被藏在黑水河里。”

      这家伙的无恶居然被藏起来了……洛伊克……果然是来自净火天么……
      玖佚努力张大眼睛,想看清,眼前又一片混乱。
      锚是什么?是类似船锚那样的存在吗?他大概可以理解,虽然依旧有些模糊。

      “那是很重要的东西吧,你快收好,我不跟你换。”
      玖佚低声说道。

      “好吧,那它没用了。”
      洛伊克拿起匕首就要刺破手里小小的“心”,玖佚惊得叫了一声,吓得灵魂都差点掉出来,连忙从洛伊克手里抢过那个软体物。

      “洛伊克!你疯了?!”
      接触到那个东西的一瞬间,耳边响起了奇怪的低语,温热的电流与酥麻瞬间爬满全身,夹杂着炙热迷幻的刺激,世界变得像充满了扭曲金色的诡异怪梦,藏在灵魂深处的恐惧一并爆发。

      “你会来找我的,对吗?”
      洛伊克轻轻撩起他的头发,注视着他茫然的眼睛,仿佛能透过瞳孔看见他的灵魂。

      “哈……嗬呃……我……”

      “对吗?”
      洛伊克又重复道。

      “该死,嗬、对……我会!你满意了?该死的,完了……”
      玖佚喘着粗气,抓着那个金色的软体精神极度错乱。

      他绝望地感觉阿诺的身体都快散架的时候,洛伊克才终于拿走了它,放回胸口,然后抬手将他揽入怀中,抱紧。

      “没事的,没事了。”
      洛伊克低声安抚道,金色的物体在他体内不断生长,渐渐地,他抱着玖佚的动作变得有些僵硬,皮肤白得不正常,越来越像一尊真正的神像。

      玖佚半天才缓过神,说不上哪里不对劲,怀疑洛伊克刚刚在玩他,气得不行,抬眼却又看见洛伊克眼尾不断滑落的血泪。
      心脏一酸,憋气憋了几十秒后,终于叹了口气,问道:
      “你到底怎么回事?”

      “遗忘的代价,因为我现在还不完整。”
      洛伊克低垂着眼睛,莹白的睫毛被雨水打湿,就像消融的雪一样,玖佚不知怎么竟然看出几分脆弱。

      不完整……
      他愣了一下,深知自己不能知道太多,嗯了一声,想起刚刚情急之下答应的事情,担心引起吟游时间诗人的注意,找补道:
      “不管能不能去找你,你都不会放过我的吧,就算你忘了我,你还是会遇见我的……我也会遇见你。”
      最后一句,是他不愿承认却也不得不承认的事实。

      洛伊克猩红的眼睛涌动起来,然后微微勾起了唇角:
      “嗯,因为你是我的,你已经答应过。”

      哈,我明明是被胁迫答应的好吗。
      玖佚感受到灵魂深处的战栗,反驳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了,只好抓着洛伊克的手腕,让匕首抵住自己的胸口。
      他怕再自己就走不了了。

      “杀了我吧。”

      玖佚握住洛伊克无力的手,冰凉的匕首一寸寸刺入他的胸口。

      希望能算他不是自杀,而是他杀。
      他重新闭上了眼睛。

      ……

      神明应当充满大爱,全善,全知,守护信徒,给予智慧的指引,给予救赎。
      那洛伊克当然不应该是神明,他不给予救赎,所做的一切都是善意的反面,所谓的指引就是拉他下地狱。
      他厌恨洛伊克,更厌恨洛伊克对他和对其他人那么不一样,最厌恨的还是无法遏制沉沦的自己。

      可如果那就是神明的爱呢,如果任何事物都是一体两面,那么洛伊克其实全都符合。
      看起来全知,却拥有好像未经污染而过于纯粹的模样,包括那像恨一样的爱。
      在一切出现之前,谁规定了爱恨的模样?

      雨水越来越大,汇成透明的黑水,又被血染得鲜红。
      世界像被洪水挤压的屋子那般破碎,他听到母神在愤怒,听到艾丽莎在冷静地呼喊他们回到黑水河,听到洛伊克茫然而又不再平稳的呼吸声……
      他甚至无法再呼喊他的名字。

      直到最后那双流着金血的眼睛也始终看着他,他感觉自己的泪水也在被不断勾动,好像泡在一个浸满哀伤的水缸。
      他想到了死亡,贪婪到连他的死亡也要看得一清二楚,全部占据……那个疯子。

      但,如果换做是他自己,会舍得杀死洛伊克吗?
      玖佚在虚空中努力回望那双猩红的眼。
      谁说抛弃不是残忍,夺走自己所坚持的东西本就是一种残忍,洛伊克在剥夺他的自由,他也在剥夺洛伊克唯一的渴望。

      冰凉尖锐的刺痛终于穿透了身体,还有灵魂。
      那一刻,玖佚好像又看见了在尸山血海中冷漠地将一切视作蝼蚁的怪物。
      随着身后的墙体粉碎,洪水翻滚起来,原来他的身后只剩下一小面只比他的头高一点的残垣断壁,他终于还是没来得及再道别,身体的血肉便迅速溃烂,灵魂随风而去。

      结束了。

      洛伊克,
      再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9章 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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