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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巫医 拯救伤员是 ...

  •   战舰的鸣笛声划破夜空,不知会继续前往哪里。
      船舱里的房间都是狭窄的四人间,漆黑的走廊上只有微弱的油灯作亮,玖佚被安排和三个不参与作战的成员在一间房里。分别是一位吟游诗人,一位巫医,和一位商人。
      他的狼狈出现成功引起了巫医和吟游诗人的注意,商人打量他几眼后便不动声色地找了个借口跑到屋外。

      “拯救伤员是任何一位医者的天命。”
      顶着一头宽檐帽的吟游诗人靠着橡木护板,悠悠开口。

      玖佚眼眸微动,这吟游诗人的声音有些奇怪的沙哑,他抬头瞥了眼那诗人的打扮,清瘦的身体套着一件有些不合身的羊毛披风,米白的皮肤和一旁中年巫医比起来细腻许多,还有纤瘦的脖子……
      这分明是个女人,女扮男装的吟游诗人。

      玖佚没说话,因为那个中年巫医已经提着药和绷带来到他身边。

      “需要帮助吗?”

      巫医穿着紫色长袍,无神的双目使他看起来像一个闻到血腥气便自动开始处理伤口的傀儡人。

      “麻烦你了。”
      玖佚点点头。
      如果他是血族,不可能有人上来问他需不需要帮助,而他也不需要,但这具身体的确需要疗伤,他已经快要看不清周围的环境。

      这位巫医在看到他把已经黏着在那些伤口上的衣服脱下来的时候,就像变脸似的瞬间严肃起来。
      “你这个伤口要干净处理,过来,先让我摸一下你的体温。”

      玖佚凑到巫医身边,当他摸了摸他的额头之后,脸上露出了匪夷所思的表情:
      “在发高烧,赶紧躺下,需要先放血。”

      放血?他都留那么多血,再放血会死吧……
      玖佚躺在床板上,迷迷糊糊间听到巫医的话,感到不解。
      在血族眼里人族的血很珍贵,怎么能随随便便就放。

      “不……我不需要放血。”
      他抬手挡住巫医拿着小刀的手。

      巫医不明白玖佚为什么这样,但作为一个在战场上麻木的医者,他选择尊重伤员自讨苦吃的决定。
      于是他简单处理了一下普通的皮肉擦伤,转而观察起他身上被箭矢划破的伤口。

      “这里的伤口已经有些溃烂,我要先把烂肉割掉,然后缝合,可能会很疼,你忍一忍,我带来的药水已经用完了,只能这样帮你。”
      巫医从他的挎包里拿出一堆奇形怪状的工具,大小不一但都十分锋利的小刀,长短各异的尖细银针等等。

      玖佚没细看,听着巫医的话觉得还算靠谱,便嗯了一声。

      当腐肉和黏连布料的部位都被割去的时候,他额头已经布满汗珠。
      好不容易等到缝针,玖佚深吸了一口气,当银针刺入皮肤的一瞬间,源自灵魂的刺痛令他差点从床上弹起来。

      “呃嗯……”
      他猛地睁开眼,狠狠拍开巫医的手,盯住巫医手里的银针。

      银针……银器?!
      该死,因为是他的灵魂吗,他居然在人族的身体里还是会被银器伤到。

      “怎么回事?我说了会有点疼,你忍忍啊,我最讨厌不安分的病患,你现在的命在我手里,请安静一点。”
      巫医紧锁着眉,突然发力把他按回床上,玖佚发现自己竟然挣扎不过这位巫医,转头才发现这巫医另一手拿着权杖,在使用魔法压制他。

      一旁在看窗外河水的吟游诗人回过头,吹了个口哨,放声高歌起来。
      “医者变成刽子手,医者是世界上最伟大的杀人犯,噢噢,生命与死亡同源,死亡和生命共舞,真是美妙啊。”

      该死……这艘船上还有正常人吗?
      玖佚低喘着气,汗水不断滴落,巫医用不知道哪里来的麻绳捆住他的双手和双腿,一脸严肃地说一定要给他缝针,否则他就会死。

      玖佚觉得他估计等不到伤口恢复可能就会先被疼死,上一次那么疼还是在被上贡给暮光教廷,然后烙下那个契约。

      然而,不管玖佚怎么表示自己不需要治疗了,自己非常健康,巫医依旧不管不顾,从他的医药包里又拿出几根银针,有些发黄的眼白和褐色的瞳孔流露出某种癫狂的执着。
      “救……我,必须救活你。”

      玖佚咬着牙,忍无可忍:
      “草,你现在这样救我,我才会去死!”

      “那是因为你无法得救,因为你有罪,这和我没有关系,你的死和我无关,但你活下来必须、必须是我救活的,只有我可以救活世人……”
      巫医絮絮叨叨地举起银针比对玖佚手臂上的伤口,银针在窗口照进来的一束光下闪烁着微光。

      玖佚张了张嘴,无语凝噎,大脑因为紧绷而感到晕眩,一时间没能理解巫医言语中的逻辑,耳边又传来吟游诗人音调奇异的哼唱。

      “世间万物,都有湮灭的一天;死亡,给予生命的礼物;若将死亡缝进身体,身体会不会,长出新的死亡。生之死,即是生。
      生命是死亡的母亲,是死亡的大地,是这个世界以外,伟大的一切。”
      吟游诗人嘴里念着突发奇想的诗作,在玖佚身旁写下了一首诗,放到玖佚的身前。
      “谢谢,这是我写给你的诗,灵感来于你,怎么样?”

      玖佚抽了抽嘴角,他现在很想申请更换房间,宁愿和那些士兵住在一起,也好过和这两个不正常的家伙住在一起,不过在那之前他得先活下来,他不想死在一个莫名其妙的巫医手里,即使他不是真的死亡,只是回归现实。

      “不怎么样,你自己留着吧,或者你帮我解开那些绳子,那或许我才有机会好好品读你的诗。”

      她笑了,没说话,只是将写着诗的牛皮纸塞到玖佚被捆缚的手里,摆了摆手,也走出房门。

      巫医终于挑选好满意的银针,尖锐的针尖抵着他刚被割去腐烂发白的皮而尚且细嫩的肉,灵魂渐渐感受到一种被钉死的恐惧。
      玖佚脑中突然闪过自己当时被洛伊克灵魂捆绑的时候也有用到银器,万一他现在灵魂被银针刺入后,难以脱离这个时空怎么办?

      他目光上移,落到巫医随手搁在床头的法杖,依然忍不住拼命挣扎,面上转移话题:
      “我第一次见紫袍巫师的法杖,花纹很好看。”

      “看着不错,其实就是个便宜货。”

      “我见过艾丽莎女巫的法杖,好像和你这个不一样,她的法杖有两颗眼球。”

      “因为那女人就是卖法杖的,比我这种随军巫医有钱多,她穿着白袍巫师的衣服,干着黑袍巫师的事,巫师行会早就完蛋了!”

      “听起来你很讨厌巫师行会?”

      “讨厌当然讨厌,不过巫师行会给紫袍巫师的待遇还算不错,看在行会还没忘记查尔斯大人当初的伟大精神的份上,半死不活吧。”

      “我听说巫师行会的副会长哈维是查尔斯的后代。”

      “一个被女人耍得团团转的家伙而已,啧。”

      呃,原来这时候哈维和温妮的关系就已经为人所熟知了吗?
      玖佚有种微妙的他乡遇故知的感觉。

      巫医因为无法对准他的伤口而无比烦躁,玖佚和他陷入了某种诡异的僵持,玖佚不断用话题干扰他的注意力,就在这时候——
      咚咚。

      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他们的房门再度被打开。

      “哪个是阿诺啊,公爵大人在开午宴,找你有事。”
      一个年轻的士兵推门而入,脸上还带着几分少年气。

      “见鬼!没看见我在医治病人吗!随随便便开门,病人感染了怎么办!”
      巫医突然暴怒,把手上的银针一摔,对着士兵吼道。
      船身随着波涛荡漾了一下,巫医撸起袖子就向门口走去。

      就是现在!
      玖佚终于目光一凝,被捆缚的双腿不断踢动床板摩擦向上,努力去够放在床头的法杖。

      “这是公爵的命令,你让开,我要把人带走。”
      年轻士兵抵着木门不让巫医关上。

      “滚出去!我可是紫袍巫师!我当初被你们公爵请过来的时候可是说好了,救人的事他不许插手。”
      巫医气冲冲地说道。

      “可、可是,这是公爵大人的命令。”
      年轻士兵被巫医的话说得有些犹豫。

      “行,不走是吧。”
      巫医正要举起右手,突然意识到手里空荡荡,转过身。
      “赶紧离开,等我拿上法杖你可就……”

      他话说一半,突然哑了声音。

      年轻士兵疑惑地歪头,刚要问这位巫医怎么了,巫医的身体便像僵直的雕塑般直直倒了下去,脸上冒出一个个细小的血珠和水珠。

      “呼……还好,便宜的法杖不认主。”
      窗口前站着身上满是血污的少年,他举着一根朴素的法杖,声音有些虚弱。

      空气中的水汽变得沉重起来,法杖顶端聚起幽蓝的光晕,缓慢地凝结成尖锐的水柱,像尖针一样在空中微微颤抖,瞬间对准面露惊恐的年轻士兵。

      “你!你……”
      年轻士兵张大了嘴,屈腿发抖,正要离开这里却发现他后面也已经布满水珠凝成的尖针。

      一息之间,几根尖针便穿透他的盔甲,晕倒在地。

      玖佚松了口气,脱力地靠在木墙,身体缓缓滑落。
      还好这具身体里积攒了不少魔力,让他得以使用魔法。

      不过刚刚使用水系魔法也把他累得够呛。
      他缓了一会儿,身上的伤口还在流血,拿起刚刚巫医从医疗包里拿出来的纱布紧紧缠好破口,防止感染,鲜红的血在净透最后一层纱布之前终于止住。

      处理好伤口,他顺便用魔法卸了脖子上的铁环,狠狠呼吸了几下空气,重新站起身,看着地面上两具昏迷的身体,扒下那个年轻士兵的盔甲给自己换上,然后又把那个巫医身上一枚紫晶石放进自己的口袋。
      巫医身上一共两枚,他拿走一半,最后拎起巫医的医疗包。

      以后不要再当巫医祸害其他人。
      玖佚瞥了眼昏迷的巫医,将医疗包丢到窗外的黑水里,目光又落到地上的士兵,利用最后所剩无几的魔力施展了易容术,紫色的线条在他面部游走,很快他便和那个士兵的长相变得一模一样。
      他们体型也差不多,不容易被识破。

      他将那两个昏迷的家伙绑了起来,余光瞥见地上的一张羊皮纸,捡起来之后才发现这张羊皮摸起来怪怪的,质地比羊皮更加粗糙,倒是更像……
      涂抹了颜色的人皮。

      玖佚看着那个吟游诗人公整娟秀的字迹,低声道:
      “赌徒,你们还在吗?”

      娟秀的字迹果然发生了变化,鲜红的血字开始一个个往外冒。
      [在的在的,请问你考虑得怎么样?要不要加入我们?哎呦,怎么是这种地方,进来可真不容易,而且我不喜欢这张纸。]

      “这张纸怎么回事,这是一个女扮男装的吟游诗人给我的。”
      玖佚想到那个吟游诗人,有些担忧地问道。
      “她会不会就是那群诗人?”

      [噢,没错没错,那就是吟游时间的诗人!虽然那群家伙和我们一样没有实体,但他们会用文字影响那些真正的诗人,你也可以认为他们是吟游时间的诗人在泽雅大陆的代行者。]

      “代行者……你们究竟是什么东西?”
      玖佚一直很好奇,这些奇怪的字到底是以什么样的形式存在。

      [等加入我们你就知道了,哎呀不要浪费时间了,时间就是生命,你看看你手上的骰子吧,你已经被盯上,如果你不加入我们,就等着被永远钉在这里吧!我没理由伤害你,我们赌徒向来只下有价值的赌注~]

      玖佚想起来那两颗骰子,从刚刚的衣服里拿出来看了一眼,果不其然,骰子上的点数又变成孤零零的一个点数。

      这些文字赌徒的话没错,刚刚那个精神有问题的巫医就是很好的例子,很可能那个巫医就是一枚被操控的棋子,目的是为了用银针把他留在这里。
      他现在有很多疑问,如果这些赌徒消息共享,对他的确有不少好处,还能防止被那些吟游诗人盯上。

      “你们要我去找天外之石,如果我没有找到怎么办?而且你们只能以文字的方式存在吗?”

      [哈哈哈,没找到?不,你不可能找不到,这里没有,就去那里,世界之大,总能找到的,它就在你的记忆里,在我们每个人的记忆里。上面有着被所有人遗失的记忆……]

      玖佚抽了抽嘴角,不过听起来就算找不到也可以一直拖延,他便不再担心,打断了不断生成的血字,手里攥着那两颗骰子,又道:
      “知道了,如果找得到我就帮你们找,告诉我,加入你们对我会有什么影响,你们都是文字,我也会变成那样吗?”

      血字停顿了一会儿,字体变得有些扭曲难看。
      [文字?噢,真是令人讨厌,你不该总是提醒我们这糟糕的事实,你不会,你和我们不一样,我们,我们是赌徒,你是赌注,哈哈哈,当然你也可以成为赌徒,赌注就是你自己,真有意思哈哈哈哈]

      “……那我赌输了会怎么样,难不成把我自己赔出去?”

      [当然,那是当然,不过,赌徒嘛,也可以欠着,噢噢噢……]
      也可以欠着,那五个字刚冒出来就消失了,就像是触及到什么不该触及的话题,被硬生生抹去,在纸上留下一抹血色晕染,像被碾死的虫留下的血。

      玖佚不知道怎么回事,抓着人皮纸看了看正反,直到船舱外传来呼喊声,显然是在寻找刚刚那个年轻的士兵。

      他想了想,也许这群的确有点作用,于是决定加入看看,不对劲再跑路就是了。
      于是他在空中抛出了骰子。

      “两个一。”

      安静的屋子里,话音渐渐散去,耳边响起迷幻而嘈杂的声响。
      眼前开始浮现白金的光亮,层层叠叠的白色像无数巨大的雪山屹立着,太大了,差一点就会超出他视野所能理解的极限。
      这些山峦相互交错,无数黑色的点聚集在山脚下,努力向着山峰攀爬,不断升起又消失,形态变化十分怪谲。

      玖佚脖子酸痛,又有点犯恶心,只能想象这些山峦是无数活体异变的蛇,不断蠕动,向下或向上生长蔓延,有些房屋刚被建起来就被一片片鳞片似的山挤压崩裂,化作废墟,然后被底下那些黑色的点吞没。
      只有少数庙宇一样的建筑幸运地建在合适的地方而没有倒塌,其中有三座几乎在山峦之巅,华丽宏伟,几根白色大理石柱反射着细碎的光亮。

      那是什么地方?
      玖佚感到疑惑,越来越快的心跳让他知道这地方绝不普通,但不知为什么他觉得有些眼熟……
      对了!在亚蓝斯毁灭之前,他也见到过这样一个诡异的地方,只不过那时候是远远地看到一眼。

      [嘿嘿,欢迎来到善道。]
      耳边传来一道尖细的声音,虚幻的感觉随着声音渐渐变成真实。
      玖佚抬眼望去,看到眼前出现一座建在山底平地上的木屋。

      那片平地是透明的,而他现在就站在这片透明的地面,脚下是尚在航行的战舰,他看到自己在战舰里静止不动,看到奥努斯在和一个高级军官谈话,整座船体都在他的眼下一览无遗。
      但是,也只是船体而已。
      黑水域依旧是一片黑色不断波动的领域,无法看清。

      善道?
      玖佚想起上一次在恶道遇见上辈子的洛伊克。
      ‘恶道以献祭换取愿望,善道以信仰换取力量。’
      所以这里是信仰力量存在的地方。

      玖佚缓慢向着木屋走去,他发现在这里自己竟然变回了原本血族的样子,不过就在他即将推门而入的时候,远处突然传来一道刺人的注视,近乎要穿透灵魂。
      他像被引力拉扯住身体,转过头,金眸倒映出一座巍峨嶙峋的“高山”。

      蠕动的高山之上,一道白色的身影从无尽的山峦之巅的上方出现,眨眼间便落到一座金色的庙宇中央,那个金色庙宇极小,却看着无比坚固。
      冰冷空白的眼睛居高临下,分明只是将一切收至眼底,却唯独聚焦在了他身上。

      一种强烈的不安侵袭全身。
      是洛伊克?!

      他惊诧地张大双眼,金色的瞳孔微微颤栗。
      而且是……十分陌生的洛伊克。

      玖佚手背到身后,摸了摸后背,触到一片平滑。
      没有烙印……这是没有和他绑定的洛伊克吗……为什么眼睛是白色的?他是谁?

      [进来呀,怎么了,你不是想见见我们赌徒是什么样的吗,奇了怪了,我们不会伤害你的,你可是无恶,我们也不能拿你……卧槽!祂怎么回来了!]
      那个时间赌徒尖细的声音不知道看见了什么,发出一声哀鸣,紧接着,他们所在的木屋像融化般陷入了透明的地里,很快消失不见,化作一滩血水,情急之下,玖佚只从木门和透明地面的缝隙间捕捉到一个个形似老鼠的倒影。
      时间赌徒是老鼠?

      不过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意外来的太突然。
      他眼皮狂跳,开始一步步往后退,但是这地方,或者说对于此刻的洛伊克而言,距离似乎没有意义,祂一个眨眼便出现在他面前。

      “洛伊克……”
      玖佚感觉自己动弹不得,立刻意识到是洛伊克控制了他,艰难地张开嘴,挤出三个字。

      洛伊克盯着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应,只是凑得很近很近,鼻梁交错,俊美却无机的面庞放大到几乎看不清彼此的地步。
      他轻轻嗅了嗅玖佚的味道,然后便移开头,又伸手扒去他身上的黑袍,他身上便一件衣服都没能剩下。

      ……?
      玖佚不能动,除了五官,他盯着眼前这个看起来格外危险、冷漠的洛伊克,有种自己变成被关在玻璃罐里的标本的错觉。

      毕竟透过那透明的地面,就好像整个世界都是被关在玻璃罐里的标本。

      扑通。
      金色的瞳孔疯狂战栗,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洛伊克,就在刚刚,炙热的手穿透了他的灵魂,直接触摸他的心脏,另一只手则从另一个方向触摸他的大脑。

      “洛伊克、你要……做什么……”
      那种感觉很怪异,不疼也不痒,甚至是温暖的,但极度恐怖,他总有种预感,他一定会死在这片温暖中。
      好奇怪,好难受,好舒服……该死。
      玖佚咬着牙恶狠狠地瞪着洛伊克,努力克服心里那种近乎本能的恐惧。
      有什么好怕的,他已经在这家伙手上死过一次,如果说是快死的话,那几乎已经数不清有多少次了。

      洛伊克依然没有开口,但他感觉看到了洛伊克开口的样子,因为他听到了声音,或者说看到透明的空中浮现声音的轮廓。

      “我不是洛伊克,你、为什么到来。”

      玖佚没能回答,五感和皮肤在融化,仿佛成了脏器和大脑的皮套,模糊的视野间,有什么黑色的液体从体内流失,玖佚突然觉得一切情绪都变得十分平淡,原本战栗的感觉变成宁静,仿佛什么都不重要了。

      当洛伊克移开手之后,他打了个激灵,跌落在透明的地面。

      奇怪,我刚刚是怎么了?
      善道,纯洁信仰之地,秩序的温床,在这里我应该好好整理那些情绪才对,那些是不属于我的东西。

      玖佚眨了眨眼睛,心跳无比平稳,茫然与理性令他感觉好极了,稳定极了,他立刻想出很多可以向洛伊克合理解释自己出现在这里的理由。
      然而当他再抬起头,撞进那双猩红无神的眼睛里的时候,一股怪异的情绪又冒出来。

      【一个特殊的怪物而已,每个人都不一样,长得好看,也总会有其他更好看的,所以外貌没有意义。】

      ——可是他真的很好看,不然你为什么要忍耐那么久,为什么会被引诱?你都说他是怪物了。

      一根不愿断裂的神经像一根突兀的黑线,在纯白的空间挣扎扭动。
      【在巫医的书籍上有实验记载,我被引诱大概率是因为我当时处于孤立、寂寞的状态,他的容貌在客观来看的确是完美的,对于一个对美貌有偏好的存在来说我会被引诱很正常,我只是在体会这种感觉。】

      ——明明就是你偏爱他。

      【不,我不是偏爱他,非要说就只是偏爱他的容貌,我偏爱的是他在我面前展现的行为举止和表现,成功触发了我体内的情绪和渴望,或许这和我的童年痛苦也有关系,他曾经提供了安稳的环境,弥补了我的童年,对我足够专注,这让我感到安心。】

      ——那你为什么在他不止一次要杀了你,上辈子还抛弃你的情况下,依然在他面前控制不住自己?那些事情不是只有洛伊克可以带给我,我自己也可以去过上更加安稳的日子,甚至和更加温良阳光的人在一起,你以前明明喜欢那种类型的。

      【因为害怕他,我有渴望危险和疼痛的欲望,这让我觉得我活着,频繁体会恐惧和兴奋会让人上瘾,而且我说过了,他弥补了我内心的……】

      啪!

      玖佚愣愣看着自己的掌心,脸颊一点点变红。

      疯了吗,我在干什么?为什么要这样想,我有病?和洛伊克的那些事情,怎么可能哪么简单,为什么要思考这些,这些我本来就知道啊,就是因为知道,所以更多才想不通啊,草,干嘛想这些,搞得洛伊克是什么……可以利用的东西……

      玖佚产生了某种强烈的反胃和空虚,他知道陌生的洛伊克依然在看着他,而那本来已经消失的黑色液体居然又重新聚拢,慢慢返回他赤/裸的身体。

      祂看着他,冰冷的红眸流露出一丝困惑。

      “为什么。”

      “哈……什么为什么,我倒是想问你,刚刚你对我做了什么?”
      玖佚努力从地上站起来,只是那透明地面很滑,他只能攥着洛伊克的衣襟,抬起头咬牙切齿地问道。

      他感觉刚才脑子差点坏掉,迷失在看起来工整有序的智识之中,想到这他摸了摸自己重新开始快速跳动的心,那些液体回流之后,和刚刚的平稳已然不同。

      洛伊克看着玖佚,见他站不稳,抬手拖住他的腰,低头盯着那双金眸里繁杂混乱却又无比漂亮的情绪。
      “那样不好么,我在帮你净化。”
      他这样说着,却是没再对他做第二次同样的事,指尖陷入他的身体,垂眸看着那青白的皮肤一点点泛白,又变红,开始像个小孩一样观察这具身体的变化。

      这疯子,亏他还以为这个洛伊克是什么特殊的存在,现在来看并没有区别。
      玖佚抽了抽嘴角,缓缓开口:
      “所以您觉得我身上那些情绪不干净?”

      “低廉的情绪也是肮脏的干净,嗯,或许你身上不同,你不需要肮脏和干净。”
      洛伊克沉默了一会儿后,回应道。

      “……可以放开我了吗?”

      洛伊克没有放手,玖佚绷紧下颌,忍了忍,转而问道。
      “这是哪里,你,是谁?”

      “通往净火天的通道,我来自净火天。”
      洛伊克摩挲着他的身体。
      “现在你是我的了。”

      玖佚听到最后一句话,感觉心脏被什么奇怪的湿滑的东西攥住,吓了一跳,连忙挣扎起来。
      “不,不要!该死,我不是……你都不认识我啊!净火天是什么东西?!你到底是谁?洛伊克?”

      洛伊克终于松开他,心脏那股被束缚的感觉消失了,玖佚大喘着气,试图扒拉地面回到原来的世界。

      “我是谁,我是……艾德蒙斯,净火天回不去……我弄丢了,看不见……该去哪里找……玖佚……去泽雅,找到……跟我……走……”
      洛伊克的声音变得如同各种怪异的声响结合,像动物又像昆虫振翅,带着馥郁的香气,又像暴雨过后的青草地。

      艾德蒙斯不就是你么。
      玖佚脑中闪过一种莫名的感觉,感觉有些不对劲,只是,他刚听了几个字大脑就快被撕裂,只能暂时先把那些不对劲的感觉压在心里。

      他站不住了,跌倒在地,身体开始下沉,玖佚穿过透明的地面看到一只苍白巨大的手从黑色的水域中冒出来,试图穿透这错位的空间。
      他感到不妙,立刻回头,却看到刚刚还好好站着的洛伊克正在融化,化作一片金色的活雾,在一片白色扭曲的空间中形成一个金色的漩涡,连带着正在下沉的他也一点点向下。

      到底怎么回事?

      晕眩之中,玖佚看见洛伊克隐在雾中的神情,明明面无表情,好像已经接受了一切的发生,他却感觉心脏被攥紧,这一幕和上辈子在刑场的时候太像,他感到熟悉的绝望,颤抖着伸手想要抓住祂,没能成功。

      冷静……说不定是在黑水域的洛伊克发生了什么,所以才会在善道遇见那个洛伊克,就像上次他在恶道遇见洛伊克,也是因为当时洛伊克要去恶道寻找以魇毒为食的虫子。
      黑水域,机巧教会。
      果然还是需要调查,他还记得入睡前洛伊克和他说污染和机巧之城有关,机巧之城肯定和机巧教会脱不了关系,也许能得到什么有价值的信息。

      意识逐渐昏沉,当玖佚合眼再睁眼后,灵魂已经重新回到船舱,回到阿诺身体里。

      木地板震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吱呀声。

      玖佚强撑着起身,干呕了一会儿,接着透过窗户看到另一艘巨大的战舰军船与他们相遇,从船头的太阳图腾来看,也是奥努斯的军队。
      还没来得及细看,耳边便传来急促的敲门声,玖佚回过神,抓了抓头发,连忙把躺在地上的士兵和巫医推到床底再用帷幔遮掩好,藏好巫医的法杖,然后打开了门。

      “里昂,叫个人怎么叫那么久,公爵等着呢!”
      军官面带愠色地问道。

      “抱歉长官,我没找到他,怀疑他可能跳窗逃了。”
      玖佚对军官行了个礼,然后指向刚刚被他敲碎的船窗。

      “什么!这么大的事你不早说,赶紧跟我去报告公爵!”
      军官立刻就催促玖佚跟他去报告,玖佚跟在他后面,琢磨着接下来该怎么办,却发现周围路上的士兵水手脸色都不太好看。

      “发生了什么事吗,长官大人。”

      “还能什么事,那怪物回来了,谁特么想跟怪物一艘船,而且刚刚领地的传令官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带来消息,说我们已经输给机巧教会,我们明明打了胜仗!公爵大人肯定又要大发雷霆,一会儿你别说话,我去跟公爵大人报告。”
      那军官没好气地抱怨着,一边拍了拍玖佚的肩膀。

      “……是,长官大人。”
      玖佚感觉这个士兵和长官的关系好像不一般,默默盯着地板上的裂隙,不动声色地离那个军官远了一点,脑中又闪过一段阿诺的记忆。

      他看到阿诺的父亲死之后,过去了三个月,在一个月圆之夜,父亲又回来了。
      对了,没有父亲的单亲家庭往往不会让家里的孩子立刻上战场,这不是机巧教会的规定,却是泽雅大陆默认的规矩。
      因为他父亲回来了,所以阿诺才上了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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