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骸之上》白日的下潜者

75、跳船 认知和记忆

　　两边的房门像一个个长方形蜂窝密集地挤在一起，玖佚低着头跟随军官穿过船舱拥挤的三层，来到宽敞的二层。
　　在船舱尽头的会客厅中央，那里正摆着一张巨大的长桌，上面的食物已经不再冒热气，熟透的葡萄和苹果泛着软烂的质地，可见已在腐败前夕。

　　两面华丽的金色帷幔如同裙摆随着船身的摇晃而摆动，奥努斯坐在主位，窗外微光勾勒出他的轮廓，神情淡漠中透出几分乏味，没有玖佚先前几次见他的时候那癫狂的兴奋，他高而华丽的白色椅背后站着十几个美人。
　　玖佚视线越过他，扫了眼那些女人，在触及一个戴着面纱，神情紧张的黑发女人的时候，目光突然停顿下来。

　　那个女人也是机巧教会的，是他当时被绑在斗兽场见过的俘虏之一，当时五个人中只有她一个女人，所以玖佚印象很深。
　　奥努斯后来把这个女人也带走了？现在究竟是怎么回事……

　　玖佚感到疑惑的时候，一个高大的穿着银色盔甲的身影从身后与他擦身而过，浓烈的血腥气与腐烂的气息混合着像银丝般潜藏的香气从那盔甲的外壳滑落，诱人的香气正等待着靠近的人被洞穿。
　　他下意识抬起头，对上了那双猩红的眼。

　　这个对视诡异地停顿了几秒，玖佚生怕自己露馅，正想若无其事地低头，又突然想到洛伊克好像是军队首领，现在是上将，半天憋出一句：
　　“上将好。”

　　哗啦！

　　他刚说完，屋内突然爆炸般响起各种瓷器玻璃碎裂的声响。

　　“该死！该死！一群没用的东西！一块破石头把就把罗尔曼王国的月之城攻陷了？！赶紧给老子想办法，我现在就要回去亲自领兵把老子的城夺回来！”

　　奥努斯的表情骤变，就像换了个人似的，掀翻了桌布，上面的食物全部砸在地面上，变成一滩糜烂的秽物。

　　月之城沦陷。
　　玖佚听到奥努斯的话，突然愣了一下。
　　他知道这件事，因为月之城曾经是血族的领地，在他刚出生没几天，雪域的血族便得知他们曾经的领地发生了一场诡异的战役，据说那场战役没有耗费一兵一卒，便让一座城沦陷易主，没人知道是怎么做到的。
　　当时血族许多长老都说，那是月之城主动选择了新的主人，因为罗尔曼不配，人族不配，光明神教更不配。
　　也就是说，月之城当年其实是被机巧教会所攻陷？

　　空气中仿佛有一块无形的铁板压着，所有人几乎都屏住了呼吸，奥努斯身后站着的女人们脸色发白，作为离得最近的她们身上也沾上了食物的残渣，不过比起那些，随时可能暴起杀人的公爵更加令她们想要后退。
　　奥努斯冷着脸来回踱步，掌心不断摩挲着剑柄，目光突然投向那个领玖佚来的军官，声音急切：
　　“那个能打的俘虏呢，人呢？！”

　　军官站定在原地，但显然也有些恐惧，压低声音：
　　“去找他的时候发现他跳窗逃了。”

　　“跳窗逃了？”
　　奥努斯将军官的话重复了四五遍，在船舱内游荡。
　　没人敢说话，有人向那个军官投出怜悯的目光，同时也有置身事外的庆幸。

　　奥努斯缓慢地来到那个军官面前，军官二话不说向后退了几步，单膝下跪：
　　“公爵大人饶命，我……”

　　“行了，怕什么。那家伙还欠我二百九十九条命，杀你不是让他欠得更多吗，反正他一辈子都还不起，等会儿再去把他找回来。现在当务之急是月之城。”
　　奥努斯嗓音毫无波澜，他狠狠搓了一把剑柄，恢复了理智，转身回到中央的座位。

　　哈，这该死的疯子又想拿我撒气？还好没有坐以待毙。
　　玖佚听到奥努斯还记着那二百九十九条命，轻轻咂了咂舌。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总是容易招惹一些不正常的家伙，或者那些家伙在他面前总会变得不正常。

　　奥努斯落座后看向门口，艾丽莎推门而入，她脱下了白色的兜帽，露出一张冷艳清丽的脸，纤细如玉的手指幽幽搭在了距离奥努斯主座大约七八米远的另一头的椅子上。
　　艾米莉的眉眼与她十分相像，她们果真是母女。
　　玖佚短暂地有些出神，他盯着艾丽莎眼尾微不可察的细纹，反应过来这时候艾丽莎可能已经生下艾米莉了，和弗雷尔。

　　“公爵大人请冷静一点，夺城是当然的，传来这个消息的传令官的状态您刚才也看到了，他已经变成机巧教会的傀儡。
　　我们现在在黑水域，一个和外界隔绝的危险地带，刚刚我和洛伊克上将已经调查过，这里的时间流速几乎静止，可能我们在这待上一百年，外面才过去几秒。所以说啊，在这里我们不用担心会来不及处理外面的事情。”
　　艾丽莎平稳的声音成功让暴怒的奥努斯冷静下来。

　　玖佚盯着艾丽莎左手权杖上微微战栗的绿色眼球，意识到刚才可能是艾丽莎对奥努斯使用了精灵魔法，精灵魔法除了治愈，还有安抚的功效。

　　“你是说这里时间静止？看样子和魔法有关，那你一定能解决吧，伟大的白袍巫师。”
　　奥努斯露出一个阴冷的笑，直接离开座位，抓住艾丽莎的手，轻声道。
　　“我记得我说过，不要随便对我使用魔法。”

　　艾丽莎微笑着，却摇了摇头。
　　“非常抱歉，但魔法可没有那么伟大，公爵大人，只有神明的力量可以达到这种程度，虽然魔法也来自神明，如今太多人使用魔法了，那是已经被人人分尸的神明力量，恐怕已经做不到培育新的场界，现在这位恐怕过去不为我们所知的强大神明缔造的场界，要离开，只能祈求那位神明，献祭或者信仰。”

　　听着艾丽莎的话，玖佚想起海神和天空女神，他们都可以在现实世界中缔造另一个世界，而且时间流速比外界要快许多，那就是场界。
　　海神的亚蓝斯外界一小时，亚蓝斯便已经过去一天，天空女神的画中世界外界过去几分钟，他在画中世界便已经过去十天，而这片黑水域更加夸张了，直接近乎静止吗，这里过去一百年，外面也许也才过去几秒……

　　“献祭或者信仰……啧，那要献祭什么东西。”
　　奥努斯皱着眉问道。

　　“这个要看那位神明想要什么了，如果神明不愿意现身，我们就永远无法出去。”
　　艾丽莎微笑道。

　　“你是说只能等死？不如我把你献祭上去，你这么美丽，神明一定很喜欢吧。”
　　奥努斯抽出腰间的佩刀抵上艾丽莎纤细的脖颈。

　　“等死？不，公爵您不会衰老，不会饥饿，也不会死去。”
　　艾丽莎依然面不改色，笑容藏着危险的锋芒，玖佚却察觉到空气中的流动，她正在暗自引动周围的力量。

　　“你的意思是在这地方待着还能长生不老？”
　　奥努斯的眼底闪过一抹暗芒，藏着贪婪，任由艾丽莎推开了自己的刀尖。

　　“很多人会这么想吧，但一切都有代价，如果我们真的在这里待上一百年，等离开这里的时候就会立刻衰老一百岁呢。”
　　她说得漫不经心，其他人却是立刻变了脸色。

　　“那不是更应该赶紧想办法出去？能不能找到那位神明让祂放过我们啊……”
　　刚刚退后的军官小心翼翼地问道。

　　“也许问题不是神明为什么会找上我们，而是机巧教会为什么要让那个已经变成傀儡的传令官专门来这里告诉我们，您的月之城已经沦陷的消息？
　　他们完全可以什么都不说，悄悄攻陷月之城，是吧，洛伊克上将。”
　　艾丽莎突然转移了话题，看向玖佚所在的位置。

　　“嗯。”
　　洛伊克此时就站在他右前方，玖佚完全没有预料，下意识想要往后躲一躲，但显然已经来不及。
　　艾丽莎看见了他，棕色狐狸似的眼眸闪过一丝意外。

　　完了。
　　玖佚立刻意识到自己肯定暴露了，在一个白袍巫师面前，他那点伪装魔法肯定无所遁形。
　　他指甲陷入掌心，紧张令他皮肤开始冒汗，尚未愈合的伤灼烧般地疼，他已经嗅到了自己身上的血腥味。

　　这一瞬间很短暂，就在他思考该怎么办的时候，高大的阴影将他笼罩。

　　玖佚抬起头，看到一头银色短发的洛伊克站到了他跟前，将艾丽莎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

　　“因为记忆和认知。”
　　洛伊克接着说道。
　　“机巧教会要你们知道这件事，是为了让你们认为月之城已经攻陷，这样他的目的就达成了。奥努斯，你已经输了，你把这个消息跟所有军官骂一遍，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了这个事实，他就会成为事实，现在离开这里你就要面对这个事实。”

　　他语气平静，就好像在说奥努斯你丢了一条手帕。

　　空气陷入了一瞬间的死寂，玖佚偷偷往旁边挪动半步，看向奥努斯，果然那张脸的表情精彩纷呈，想到几个小时前这家伙还在他面前耀武扬威，他只觉得这一切都是这家伙活该。

　　不过。
　　玖佚重新缩回阴影，思考起刚刚洛伊克的话。
　　居然只是让其他人认识到一件事，就能把那件事转变为现实，这种能力未免太过不合理，恐怕和这片黑水域有关。
　　阿诺的记忆中的黑水河、母亲河，是机巧信徒回家的路，阿诺的父亲战死后回家这件事之所以没有在记忆中奇怪，就好像所有教会成员都认为战死后自然会从母亲河中重新回来。
　　那现在他们在黑水域中航行，又会发生什么呢？

　　玖佚思索着，看向船舱内的小窗口，然而只是这一眼，让他当场僵在原地。

　　一具具脸色惨白，身体发胀如同巨人的尸体正站在黑色的水面上，它们的腿没入水底，身上的衣服腐烂开裂，就像一根根腐朽的人形灯塔，它们的眼睛漆黑发亮，没有眼白，身体上残留着黑色的水渍。
　　晨曦的光芒打在它们身上，被黑色的水渍似乎吞没，于是光亮被同化，变得死气沉沉。

　　这次终于清楚看到，光的确照不进水里。
　　一部分光亮在触碰到黑水后变成白色的油膜浮在水面，随着偶尔的水流荡漾。
　　玖佚勉强可以看出那油膜似的白色在滋生密密麻麻的蠕动物体，一望无际的黑水域中，诡异与腐败交织，吞噬着神圣的天光，汇成一大碗熬煮又放置太久的尸汤。

　　就在玖佚好奇观察的时候，寒意也如藤蔓爬满身体，那些尸体巨人僵硬地一点点扭过头，黑洞洞的眼睛纷纷看向他所在的船舱。

　　咚咚、咚咚……
　　时间的流速似乎变得无比缓慢，他心里本该升起的警惕像被强制按了下去，心脏又一次感到被攥紧。
　　有点像在善道的时候，洛伊克用手触碰他心脏的感觉，但此刻这种感觉更加强烈也更加充斥这一种要他献上一切的恶意。

　　玖佚反应不及，黑色的瞳孔逐渐失焦，怔怔地看着那些巨人。
　　一道道熟悉的呢喃低语隔着耳膜与他对话，模糊扭曲，仿佛在一个巨大的水面下，气泡中，而外界那些轰鸣般的动静，混乱，都成了隔膜之外与他无关的另一个世界。

　　【回家吧，你不该在这里。】
　　【回来吧，这里才是你的家，回来吧，阿诺。】
　　【爸爸妈妈，还有你的姐姐都在这里等你啊。】
　　【阿诺，回来吧，回来吧，回来吧……】

　　他看到两个巨人对他伸出了手，这些泡胀如同海绵般的尸体脸上露出僵硬的笑容，可是在他眼里，这些笑容那么温暖，那么熟悉，他知道，他们就是他的家人。

　　回到黑水域，就能回家了。

　　每一个机巧教会的成员都可以回去的。

　　为什么呢？

　　他看着那些尸体空荡荡的胸口，在心脏所在的位置，那里存在着一个黑洞般的口子。
　　对了。

　　因为他们用心脏孕育了母神，母神吞噬他们的尸体后，就会再次生下他们啊。

　　轰——

　　“报告！战舰遭到尸体袭击，公爵大人！”

　　“废什么话，还不快反击，一群饭桶打不过一群尸体吗，没用的家伙。
　　洛伊克，你还在做什么，既然他们抢走了我的月之城，等我们出去再抢回来不就行了。到时候我会给你封位和领地，现在、立刻，带我的军队离开这鬼地方！”

　　“我对人族的东西没有兴趣，奥努斯。”

　　“见鬼，你，你要干什么？艾丽莎女巫，你们，你们两个疯子，我才是公爵，你们现在该听我的。和我作对，罗尔曼帝国不会放过你！还有你这个怪物，忘了是谁给你的身份和住所吗！？”

　　“别那么生气啊，奥努斯公爵，月之城沦陷，依照那位女皇的脾气我猜你出去以后也不会好过。现在我们都是一条船上的，都被困在这个地方，要是我们有办法出去早就出去了呀。”

　　“他爹的真是见鬼，原来是这样啊，连你们都不知道怎么出去？看样子你们也不过如此啊，一群废物。”

　　“你这样说话我可就不喜欢听了哦，奥努斯，我想你还没有弄清楚现在到底谁才是……这两艘船的主人。”

　　嘈杂的对话声在玖佚耳边像蚊虫嗡鸣，他努力让自己的意识去感知那些对话，耳边却依然清晰游荡着阿诺父亲和母亲的呼唤，呼唤他回到黑水域的怀抱。
　　不行……有问题……不能回去，不想、回家……

　　轰隆——！
　　船身的断裂声再次炸响。

　　突如其来的震荡令船上的人开始四散逃离，玖佚察觉到危险，开始拼命呼吸，喘着气，终于在和阿诺的本能搏动中短暂占领上风。
　　刚清醒过来，便感觉到一股钳制的力量从手腕处传来，那股力量恰好按在了他的伤口处，他当即想要抽回手，抬起头，却对上了那双猩红的眼睛。

　　“洛伊克……上将。”
　　玖佚磕磕绊绊地开口，表情随着洛伊克右手的用力而有些扭曲。
　　这混蛋干嘛？为什么总是折磨他，草，这家伙到底在想什么。

　　然而那双盯着他看的眼睛只是静默地看着，毫无波澜，过了一会儿才放开了他，只扔下一句：
　　“跟着我。”

　　玖佚早就发现他不能和这个时候的洛伊克正常对话，不想说什么，快步跟在洛伊克身后，一边张望着周围，此刻船舱内已经彻底乱成一团。

　　【为什么不回家！外面那么危险，小心怪物把你眼睛鼻子嘴巴都缝起来抓走，做成石头！】
　　【赶紧回来！你忘了小时候那些幸福的生活是从哪里来的吗！都是母神，是我们自己，回来这里，这里才是你应该待的地方！】
　　耳边原本还算温柔的低语突然变得激烈刺耳，那些巨人用身体撞击他们的木船，水手士兵用火药攻击，将那些尸体炸成更加破烂的血肉。

　　黄褐色的液体从巨人尸体的体内爆出，迅速腐蚀了船身，而那些被溅到的士兵发出凄厉的惨叫，然后便像融化般化作一团烂肉被上涌的黑水吞没。

　　船舱在那些巨人的干扰下逐渐开始下沉，断裂，玖佚死死掐住掌心，努力夺回身体的掌控权，看到奥努斯被几个军官还有艾丽莎围住，他们背叛了奥努斯，用利剑割烂奥努斯华贵的礼服，然后用麻绳捆住他的手。

　　几分钟前还高高在上的公爵，此刻彻底沦为俘虏，他身体蜷缩着，眼神却比任何一刻都更加冷静，与先前疯癫傲慢的样子判若两人。

　　玖佚忍不住多看了一眼，不知怎么，那样的目光让他感到可悲。
　　人体的本能不会说谎，奥努斯的身体显然习惯了被这样对待。

　　船身在巨人尸体的靠近下开始发生变化，一股腐烂恶臭从木板的缝隙间不断飘出，玖佚不得不捂住鼻子，紧跟在洛伊克身后。
　　他发现变成人族以后，洛伊克身上的香气对他而言便不再那么强烈，即使凑近的时候还是会被影响，但是也和他是血族的时候的气味不同，而且会让这具身体想要远离。
　　明明应该庆幸身体做出正确的抉择，他却有些笑不出来，这倒显得真正的他好像是因为身体上瘾才离不开这个疯子一样……

　　他们一路走出船舱，回到甲板，因为龙骨断裂，船的平衡已经无法维持，马上就会淹没。
　　玖佚一直低着头，不敢再看那些巨人的眼睛，他的身体始终在极力渴望跳入黑水，一边要保持平衡，保持安全，一边又要和身体的本能做对抗，他开始感觉精神快到极限。

　　突然，额头撞到什么硬板，他连忙后退，抬起头，眼前是洛伊克的后背和盔甲。

　　因为洛伊克停下脚步，他才发现他们已经站在战舰的艉楼，船的最高处，相对即将沉没的船身，这里斜向天空，将周围混乱不堪的一切尽收眼底。

　　洛伊克自然注意到他撞上他，回过头，向玖佚指了指不远处的白色河岸。

　　“我们要上岸吗？上岸就能离开这里？”
　　玖佚看不太清，只是隐约看到一滩实体的白色，连忙问道。

　　“不能。那里也是黑水域的一部分，不过比这里安全一点。”
　　洛伊克缓缓从身后环住玖佚。

　　“洛伊克……上将，这些巨人究竟怎么回事？我们还能逃出去吗？”

　　“不知道，你是机巧教会的人，知道的应该比我多。”
　　洛伊克凑到他耳边低声喃喃道，玖佚僵硬了一下，又很快放松下来。

　　“洛伊克上将，如果我说我不是，您相信我吗？我什么都不知道。”

　　“嗯，那就不要知道，我相信你。”
　　玖佚看到洛伊克扬起了一个淡淡的笑，心里感到有些奇怪。

　　笑什么？什么叫那就不要知道……他的确什么都不知道，知道那些的是阿诺，如果他仔细顺着阿诺的记忆去感受，可能现在已经跳下黑水域了吧。

　　蓦地，一股强烈的失重感袭来，呼啸的风声与强烈的气流令他感觉五脏六腑差点没能跟上自己下坠的灵魂。

　　刚想从黑水域跳下去，竟然就真的跳了……

　　耳鸣不断，周围一切都变成了模糊的线条，白色的微光透过乌云，倾泻在这已经被血污浸染的大型木船，他看到那些鲜血不断流落，从木板渗出，最后汇入黑水……

　　嘎吱——
　　落地的瞬间，耳边传来水花与船只碰撞的闷响，玖佚终于喘上一口气，面色苍白，惊魂未定，愣愣地看着自己胸前的手臂，和脚下的实地。

　　“洛伊克上将，这位是……”

　　“我的人。现在准备好，出发。”

　　“是。”

　　耳边短暂的对话声将玖佚唤回现实，原来刚刚是洛伊克带着他从十几米的高空跳下来，而这个帆船是洛伊克安排好的上岸路线。

　　吓死我了。
　　玖佚低喘着气，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可能是这具身体有些恐高，刚刚从高处跳下来他感觉心脏都差点停摆。
　　他靠着船尾坐下，周围坐着七八个和他打扮相似的士兵，应该都是洛伊克亲自带领的，虽然打扮相似，但他们身上都散发着冰冷肃杀，军纪严明的感觉。
　　至少比刚刚船上那些看起来更加不好招惹。

　　除了他们这艘帆船外，不远处还有几艘，他看到艾丽莎带着奥努斯跳上另一艘，除此以外还在那艘船上看见了一个眼熟的身影，凑在艾丽莎身边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是那个被他打晕的神经病巫医！
　　玖佚立刻收回目光，冷汗涔涔。

　　不，没事的……应该没事，我跟那个巫医也算不上有什么过节。
　　玖佚摇了摇头，在心里安慰自己。

　　黑水域此刻就和他隔了一块木板，阿诺的身体疯狂叫嚣着某种强烈的渴望。

　　【回来吧，这里有你想要的答案啊。】
　　【你想知道的一切，父亲母亲都会告诉你。】
　　【阿诺，阿诺……我的孩子……】
　　【就差你了……】

　　玖佚蹙起眉，耳边的呢喃声没有散去，只是和刚刚相比虚弱了一些，也不再那么刺耳，身后的洛伊克拿着一柄长而锋利的刀，像切豆腐一样砍断了几个挡路的巨人尸体，指挥其他士兵充当水手调整帆船的方位，向着远处的白色河岸进发。

　　黑色的水流轻轻荡漾，他们越过无数高大的尸体巨人，那些尸体行动迟缓，玖佚不敢看它们，始终低着头，他知道所有人都在奋力想要活下去，他缩在角落，多少有些格格不入。

　　这里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烂的味道，玖佚注意到其中一个人手上拿着罗盘，始终稳稳指着河岸。
　　这地方罗盘居然还能用？时间流速不会影响空间混乱吗。
　　玖佚思考着，就在他们即将靠岸的时候，他忽然听到一阵哀切凄惨的哭声从水底传来。

　　奇怪。
　　那声音太过熟悉，玖佚眼前立刻闪过了一张清秀的女人面庞。
　　【救命……救救我……弟弟！】

　　神经骤然断裂，玖佚长大了双眼，看到记忆中的“姐姐”被入侵村庄的士兵，其中一个留着八字胡，鹰钩鼻，细长眼，手里拿着长刀，高瘦、总是小心翼翼看着周围……

　　就在他身边。

　　𠳐——！
　　他身体突然不受控地扑向正在划船的男人，拳头下落的瞬间又被踢开。

　　“臭小子，找什么茬！”
　　男人骂骂咧咧，他丢下船桨就向着玖佚走去，玖佚捂着肚子蜷缩在潮湿的木板上，乌发凌乱，呼吸压抑又急促。

　　“不、不是，等等，船下面有东西！”
　　玖佚艰难地开口，模糊的视线注视着背对自己的洛伊克。

　　“什么东西要你跟老子打一架？呵，别告诉老子是什么漂亮的女水怪。”
　　男人来到他面前，冷笑道。

　　玖佚闭上了嘴，耳畔贴着冰凉的木板，水底女人的哭泣声与粘稠的蠕动声共振，将大脑搅成一团。
　　够了，真是受够了，杀了我，然后让我回去吧。
　　银色的寒芒破空闪过，他闭上了眼睛。

　　蓦地，空气安静下来，悄无声息。
　　温热的鲜血似无声的泡泡炸开，玖佚眼皮猛地一颤，却没有感觉到疼痛。

　　咯哒、咯哒。

　　清浅的脚步声一步步来到面前，他从地上被扯起来，睁开眼，沉默了几秒后，船底就仿佛被一个巨物击中，瞬间隆起一个诡异的椭圆凸起。

　　“上将！水底、我们船底下真的有个怪物！”
　　耳边传来惊恐的叫声，然而洛伊克充耳不闻，环住玖佚的腰把他抱起来，接着便跳下了船。

　　玖佚根本没反应过来，顿时瞪大了双眼，因为腹部被洛伊克的盔甲硌得生疼，胃里翻江倒海。
　　就在他以为洛伊克要跟那个怪物打一架，又不理解洛伊克打架干嘛带上自己的时候，他看到洛伊克踩上了一块飘在水面上的木板，疑似另一艘船的残骸。

　　什么？
　　玖佚这才注意到洛伊克手里还拿着一根船桨，接着他就站在那个木板上，也不顾他的那些亲信士兵，向着已经不远的岸边前进。

　　玖佚有些僵硬地转过头，原来那个袭击他们船底的怪物是一个长着上百张人脸，鼓胀的胸前长着上百颗心脏，无数的四肢与海藻般的黑发，还有无数巨大的像子宫一样的存在，挂在那个怪物的腿部上方，里面是数不清的、像婴儿，乍一看却又像成年人的人形肉块……
　　他以为自己在画中世界见过的幻镜教的那些怪物已经够恶心丑陋的了，但他现在才意识到什么叫怪物之外还有怪物。
　　他现在只想把自己的眼珠子挖出来。

　　刚刚女人的哭泣声，就是其中一张人脸发出来的，玖佚只是一眼便认出那张脸是阿诺的姐姐。
　　这怪物……是机巧教会培养的吗？这个机巧教会到底要做什么……
　　玖佚死死抓着洛伊克的肩膀，报复性地盯着洛伊克那张俊美如神像的脸，一寸寸从下巴、唇瓣一路到银色的发丝，重新感受世间的美丽。

　　他缓了一会儿，身后传来惨叫声，才想起那些都是洛伊克的亲信，而现在洛伊克竟然在带着他逃跑？
　　他有些难以置信，因为洛伊克一般更倾向于杀死敌人而不是逃离。
　　“您不跟它打吗？”
　　他下意识问道。

　　“嗯，打不过。”
　　洛伊克托着玖佚的腰，没有回头，语气平淡，陈述事实。

　　玖佚愣愣地抬起头，仔仔细细地把洛伊克从裸露在外的脖子，下颌，鼻子眼睛耳朵还有那细腻如石膏般的皮肤全部看了一通。
　　没有什么很大变化。
　　可是心跳在不断加快、下沉，大概是因为他第一次从洛伊克嘴里听到打不过这三个字。

　　洛伊克不是无所不能的，他知道的，再强大的怪物也需要成长，而且对于泽雅大陆神明而言，洛伊克似乎也才刚到来这里没多久。

　　为什么总是这样，为什么我总是只能被这家伙……
　　玖佚双手紧紧抱着洛伊克的肩颈，其实脚下的木板足够他们两个人站立，但是洛伊克没有松开他，他也只能这样抱着。
　　每次回到过去都要提醒他，洛伊克曾有过脆弱这种事，为什么每一次都让他感到难受？就好像，让他知道，他们其实没有那么多不一样。

　　不对，等一下。
　　正想要把那些繁杂的思绪关闭的玖佚突然呼吸急促起来。

　　“怎么了？”
　　洛伊克注意到他不对劲，低头疑惑道，温热的脸颊轻轻擦过他的皮肤，让他清楚，这里发生的事都是真实存在的。

　　认知和记忆。
　　认知和记忆。
　　认知和记忆。

　　这是洛伊克刚刚在船上说过的话，从玖佚紧绷的大脑闪过，他不断低喘着气，在洛伊克怀里什么也没说。
　　他心脏跳得飞快，四肢却像恐惧似的止不住地颤抖，要不是洛伊克还抱着，他根本支撑不住。

　　洛伊克显然注意到他苍白的脸色，一直面无表情的脸上罕见地流露出一丝不解，在抵达白色河岸后，他依然抱着他。
　　沉默良久，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到了，这里很安全……别怕，我会保护你。”
　　洛伊克声音有些僵硬，就像是这辈子第一次说出这几个字。

　　玖佚盯着黑水，摇了摇头，攥着洛伊克的盔甲，指尖硌得发疼。
　　他听到了，流落的汗水蛰得他眼睛疼。
　　如果认知和记忆可以改变现实，那么他那些糟糕的认知和记忆出现在这里，会不会改变洛伊克本来的现实？他一次次回到洛伊克身边究竟是为了什么？

　　其实什么也没有发生，因为他什么也不知道……可就是因为未知，让他突然感到无比恐惧。

　　恐惧自己的出现会害了洛伊克，恐惧自己的记忆会害了洛伊克，也恐惧这一切——
　　都是被安排走向死亡的注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