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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恶道 吟游时间的 ...

  •   残阳如血,落到雪山山脚,如一淌红色颜料滴落直至远处地平线立着的几道断裂灰墙,看着就像蜷曲干裂的画布,在衰败不详的岁月中伫立,在遗忘中成了世界尽头。
      空气冻结了,一道阴影越过灰墙、干涸的河谷,向着雪山之巅挥动着翅膀。
      那是离天空最近的地方。

      咔——

      黑灰色的石屑顺着黑色石碑飘落,一只冻得发红的手握着一柄坚韧的小刀,抵着石碑的指节间堆起了一小撮灰尘,他没有在意,继续一横一竖篆刻着,偶尔会停顿下来,似乎在纠结是否还要下刀。

      [纪念小依和小易]
      刻完这一列字,玖佚端详了一会儿,觉得还缺点什么,想了想,灵光一闪,又在下方刻下两条小鱼,彼此口尾相连,形成一个圆形。

      他坐在小板凳上,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没在上面刻下自己和洛伊克的名字,看着手上的石碑满意地点点头。
      如果最后他和洛伊克还是死了,泽雅大陆上还是没人记得他们比较好,否则他们大概会成为著名发泄景点,历史上的污点,年年被拉出来鞭挞,想想就令人不快。

      刻好墓碑,他蹲下身,将地面的雪拂去,挖出一个坑,石碑竖立,再用土固定,然后在墓碑前挖了一个小坑,拿起身旁的木盒放进小坑。
      木盒里放着的是他的两片鳞片,还有洛伊克的头发,那是他刚才偷偷薅下来的。

      放好木盒后他用土掩埋,再用雪盖住周围的泥土,墓碑立在那儿,看起来就像在一片白芒中唯一一道黑色的阴影。

      做完这一切,他揉了揉肩膀,抬起头,看到温妮站在屋顶,她手里拿着两颗金灿灿的鱼卵,身上的深红色格子披肩落了几粒雪,左眼以及被挖空的眼眶看着远处的云端。

      傍晚他们出来后,洛伊克唤醒了晕倒的温妮,让她坐到木屋屋顶。
      洛伊克现在去准备献祭的阵法,而温妮从醒来后便没再说过一句话,只是听从洛伊克的指令做每一步行动。
      她并没有变成活死人,但又或许还不如变成活死人,究竟像温妮自己所说,这是命中必定的会发生的,还是自己所致的呢。
      如果是那样,她又为什么还是在试图反抗,利用画作逃跑。

      玖佚抿了抿唇,将视线放到木屋周围的魔法阵上,那是一个特殊的阵法,现在撒了一圈不知哪里来的鲜血,还有伊的身体,那具无头的蛇身被从中间划开,蛇皮瘫在雪地里。

      玖佚始终没敢问伊怎么办,想暂时逃避某个现实。

      除此以外,木屋周围还放置了很多不知道洛伊克从哪里找来的白骨和一堆各种不同颜色的羽毛用一根红绳串联,当作编织出一个巨大的网。
      那些羽毛中央都有着眼状斑纹,在渐变色的衬托下有种栩栩如生的诡谲。

      洛伊克说这些羽毛是为了更好地吸引鸟人降临,因为他们要献祭的是鱼卵而不是真正的血肉子嗣。

      鸟人……说起来,那个一直喊他妈妈的小鸟人也会过来吧。
      玖佚盯着那些羽毛出神,余光瞥见不远处高大的白色身影,心中突然有了一个想法,轻声呼唤道:
      “洛伊克……大人。”

      他喊得很轻,但洛伊克还是听见了,来到他跟前牵住他的手。
      “怎么了。”

      “我也有翅膀,可以帮上忙吗?”

      “你也有翅膀?”
      洛伊克神情微妙了一瞬,但又很快恢复平静。

      原来洛伊克现在还没有伊的记忆。
      玖佚立刻捕捉到了这一点。
      说明伊还在画的外面。

      “不用帮忙,藏好翅膀。”
      洛伊克扔下这句话便背过身,对着屋顶上的温妮开口:
      “放血。”

      仪式开始。

      温妮割破手腕,鲜血流到双面铜镜之中,紧接着虚空中开始浮现一面又一面破碎的铜镜,裂痕中亮起诡异的红光,温妮还剩下的那颗眼球疯狂翻转,仿佛在快速地阅览每一面铜镜。
      风卷走了残云,钴蓝的天空缓慢地破开一个深不见底,森然阴冷的黑洞。

      惨白的眼眶直视黑洞,黑洞里面还是无数黑洞,层峦叠嶂,仿佛由什么正在蠕动的生物黏连,交融又分离。

      只可视,不可闻,不可嗅,不可触摸。

      天空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黑洞撕裂,向四周扩散,像干瘪的颜料不断出现裂痕,世界不可承受其重,即将崩塌。

      尖锐刺耳的轰鸣声不断,就在这时候,一条巨大的,被拉扯得近乎透明的蛇皮飞了起来,紧紧贴上天空,将那些裂隙黏连承载,艰难地缝补。

      嘶——嘶——
      蛇皮不断发出刺耳的撕裂声,黑洞开始掉落黑色和白色的羽毛。
      暴雪降临,刮得玖佚皮肤生疼,但裂缝仍在,唯有蛇皮支撑着这个世界,为天空套了一层隔膜。

      “呼……真是太夸张了……”
      玖佚捂住冻僵的耳朵,忍不住嘀咕道,他听着自己的声音在身体里响起,才不至于在这过于宏大变幻的天地间失去自我的感觉。

      世界如同迎来末日,浓雾升腾,风声呼啸犹如巨兽嗡鸣。
      随着黑洞中羽毛的飘落,两颗鱼卵漂浮到空中,它们如同深海中远处的灯塔,是此刻唯一的光亮,被盘旋的羽毛包裹,汇成翅膀,一点点飞上天空。

      随着鱼卵即将临近天空的极限,终于,一只尖锐的黑色长喙从最巨大的黑洞中探出。

      祂轻易撕破一段蛇皮黏膜,如同一个倒悬的山尖,天空和云朵顿时变得漆黑,层层叠叠,渐渐化作厚重的羽状。

      呜——!呜——!
      突然间风浪变得极大,玖佚不得不死死抓着一旁的山石才勉强没被吹走。
      木屋发出艰难的噼啪声,黑发在风中无比凌乱,雪粒如利刃划过皮肤,他喘息着,抬头望着壮丽恢宏的天空,看清了无比邈远的力量在降临。

      一切都超出了他的想象。

      天空之上,出现一双漆黑的眼睛,那里仿佛有另一重世界,变幻莫测的极光在巨大的痛苦中明灭闪烁,仿佛包裹着神秘的宇宙星辰,幽邃美丽。
      他携着苦闷的心情抬头,却在触及天空的那一刻,感到源自自身极致的渺小,就像在广袤无垠的天地间,而他不过是一粒沙,连情绪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可当巨大的喙衔住其中一颗眼睛是金色的鱼卵,翻涌的苦涩依然像海啸般翻涌起来。
      好在飓风吹干了他的双眼。
      ……

      天空之上,是另一个鸟人,那个本该吃掉自己的同胞,存在于真正世界中的鸟人。
      天空女神的存在,是为了鸟人的诞生,它才是真正拥有净火天中的力量,又诞生于泽雅大陆,也许带着特殊的使命,也许承载着真正天空的力量。
      玖佚渐渐意识到这一点,什么都比不上亲眼见证这种绝非泽雅大陆的力量带来的震撼和压抑。

      现在,它吃了他的鱼卵,它们于是血脉相融了。
      嗯?
      这突然冒出的怪异认知令玖佚呼吸停滞下来,有些头脑发昏,他深知这不正常。
      可是。
      它为什么在看他……

      漆黑的瞳孔穿透薄膜,穿过无数阻隔,空间甚至时间,从遥远的地方来到这里,直直地盯着他。
      遭了。
      在与之对视的瞬间,玖佚感觉心脏都停了,一切变得无比缓慢,最后那根清醒的神经察觉到不对劲,立刻低头,但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一股强烈的翻涌倒转的感觉上涌,仿佛要他将五脏六腑都吐出来。
      剧痛和反胃持续了漫长的一秒,也许是半秒,或是更短,在视线彻底由灰转黑之前,他看到那双面铜镜从天上掉到了他的跟前,镜面反射出洛伊克冰冷的面庞,和一双天空之上试图抓住鸟人的宛如苍白石像的手。

      然而,就算是神明的速度也无法比他已经看见的鸟人眼底的诡异光芒更快。

      见鬼,都说好换人了,怎么还……
      他没能骂完,便彻底失去感知,天地间只剩他,和天空上的眼睛。

      -

      这种感觉像极了上一次。

      上次被洛伊克拉入黑暗,五感尽失,但这次还剩下视觉,只不过视觉也是扭曲的。

      双目无法闭合,眼眶四周晕晕沉沉闪过扭曲的尖锐的黑影,像针扎似的一点点往眼眶里钻。
      并不疼,因为他此刻没有触觉,但他本能地对此感到恐惧。
      像是脱离了泽雅大陆,脱离了那幅画中的世界,仅以眼睛观察着四周,而那些尖锐的黑影是另一种空间的存在,寄生于他的身体,越过外在的一切刺入双目,以至于这种疼都更像是一种剥离后的疼。

      他仿佛也变成了两颗高悬的眼球,在与鸟人的眼睛对视,看到电闪雷鸣,看到自己只在而是一次最强烈的暴风雪夜晚看到的场景,无数漩涡般的巨大黑洞,将能吞噬一切。
      他想躲起来,躲到狭窄的地道,只留一盏蜡烛。

      这个念头诞生之时,他感觉眼前的视野似乎真的变窄了。

      【妈妈】
      【妈妈】
      【妈妈】

      玖佚没有听觉,隐约间感觉搏动的血脉在发出一种模糊不清的呢喃低语。

      什么东西?
      疑问在平滑的眼球中一闪而过。
      这时,这片扭曲的黑暗中出现了一道更加吸引他的身影。

      他立刻移开了注视那双巨大眼睛的视线。

      【洛伊克】

      玖佚看着那道白色的身影,看到他在扭曲的黑暗中行走,孤身一人。
      洛伊克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盯着那个身影看了一会儿,很快就察觉出不对劲。
      此洛伊克非彼洛伊克。

      干净整洁的长袍衣领下方有着一片米色的方形补丁,一看便和其他布料格格不入。
      那是暮光教廷出事以后的事情,那个补丁就是他亲手补的,仅仅存在了三天。

      至于他为什么会印象那么深刻,是因为洛伊克就是在带着那个补丁的第二天就失明了。

      为什么,为什么会在这里看到?

      强烈的好奇心驱使令玖佚移不开眼,天空之上盯着自己的那双大眼被他刻意地忽视。

      眼眶周围黑暗的侵蚀越发强烈,白色的身影只是平静地走在黑暗中,不知过去多久才停下来。
      紧接着玖佚看到洛伊克似乎是遇见了一位吟游诗人,他看到了一把有些破旧的提琴。

      他现在是从一个奇怪的角度看着洛伊克,而洛伊克似乎也是在以一个奇怪的角度看着吟游诗人,有点像是一种灵魂俯瞰的角度。

      难道洛伊克平时看人都是这样的角度?
      玖佚觉得自己现在要是还有感觉的话肯定已经出了一身冷汗。
      心里知道洛伊克不同于常人,和亲眼见识洛伊克不同于常人的视角,这种感觉差异很大。

      他们似乎在交易,洛伊克给了吟游诗人一面镜子,紧接着诗人交给洛伊克一柄权杖。
      那个权杖上镶嵌着一颗黑色的眼睛。

      吟游诗人又继续和洛伊克进行了一番交流,玖佚听不见,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但是看表情和对方的比划,他感觉洛伊克应该很不悦,因为对方的动作并不尊敬,而且吟游诗人时常露出一个令玖佚讨厌的笑,显而易见带着算计。

      他们到底在谈论什么?
      玖佚的好奇心几乎被拉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他很想听一听,但是偏偏没有听觉。

      黑暗中涌动着某种扭曲的阴影,玖佚的余光察觉了,但没有理会。
      直到那扭曲的东西来到他跟前,变幻出一串爬虫般的字体,他努力分辨,才认清那写了什么——
      【献祭汝目,赐予汝声】

      这时要他献祭自己的视力,去听他们在说什么。
      玖佚盯着那行字,觉得有些眼熟,但心里很清楚这玩意儿绝对是个陷阱。

      那都是上辈子的事情,他就算听到了又能怎么样。
      脑中那根清醒的神经声音十分清晰。

      ——可你难道不想知道上辈子洛伊克为什么会失明吗?
      ——知道了的话,也许这辈子就可以阻止那家伙失明。
      ——而且,这是什么地方都还不确定,就算你献祭了自己的眼睛,也许现实中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这太夸张了,明显很危险。
      玖佚的理性之声反驳道。

      就在这时候,玖佚看到一个穿着七彩长袍的巫师出现了,站在吟游诗人边上,局势似乎出现了逆转。

      巫师身上涂抹着诡异七彩颜料的长袍很眼熟,让玖佚想起第一次进入洛伊克过去的记忆,遇见小洛伊克的时候。
      弗雷尔!

      玖佚顿时瞪大了双眼,那个神秘人的名字立刻涌入脑中。
      那衣服极具辨识度,他立刻回忆起来。

      怎么回事。
      为什么洛伊克当时还要去见弗雷尔,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敌人?
      玖佚一直以为是敌人,甚至可以说是仇敌。

      毕竟小洛伊克在死亡山脉那些悲惨的遭遇都可以说是那家伙害的。

      可是,玖佚努力睁大双眼,却看不出洛伊克脸上一丝一毫的厌恶或者不耐。

      他们在交流,甚至是平等的交流。

      到底在说什么?

      好奇心在这一刻变得前所未有的强烈。

      这份好奇已经积压了太久,他不敢在现实中问洛伊克和弗雷尔的关系,也不觉得洛伊克会为自己解答,但是他很清楚弗雷尔很有可能就和洛伊克身上无数秘密有关,也许还是直接知情人。

      他开始努力回忆当时洛伊克失明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当时他应该在某个酒馆里休息,在那里用钱买通了一位不受欢迎的矮人老板。

      然后,洛伊克出门去买伤药,对了,因为当时在奥兰村他不小心中了某个极难解的神经异变型魇症,会慢慢侵蚀他的大脑,不仅会失去记忆,还会把他变成傻子。
      这种毒就算是精灵的治愈魔法也治不好,除非由精灵族族长出手,但当时已经成为逃犯的他们显然不可能,所以洛伊克也束手无策,只能外出找药,他隐约记得是这样的情况。
      那段记忆很混乱。

      他好像中毒后先是记忆力倒退,智力随之倒退,他完全记不清了……似乎是这个原因,才会在洛伊克的衣服上打上一个补丁,因为在小玖佚的心里,这是代表最好的朋友的标记。
      ……
      别想这些,想想正事啊!!!

      玖佚在心里急得想哭,泪水止不住地从眼尾落入虚空,打到那行扭曲的字迹上。
      也许是第一次正视那段记忆,很多混乱扭曲的回忆涌入脑海,他想起了一些一直被掩埋的事情。

      他看着洛伊克与那二人的交谈,感觉自己可能正在触及真相,或者是直觉已经猜到了真相,又或者只是他的幻想,因为那段时间里的记忆的确像做梦。

      黑暗中扭曲的字体在逐渐变形,玖佚像一个卡死的骷髅艰难地将目光下移,看到那个字体发生了变化。
      【献祭汝之一目,赐予一者之声】

      啧,还会退一步么,真会做交易。
      玖佚深知自己恐怕是被设了局,这种显而易见的陷阱只有傻子才会跳。

      ……

      是的,他跳了,他就是那个傻子。

      金色如兽的眼球掉入黑暗,荡起涟漪,世界陷入一半彻底的死寂。

      他想要听的,是洛伊克的声音,比起陌生人,他更擅长拼凑那家伙的语言。

      【他是我的血族,一周前中了魇毒变体,我已经阻隔污染蔓延,但那个变体涉及灵魂,强行剥离会连带他的记忆和灵魂一起破坏……他太脆弱了。】

      【嗯,会疼,会忘了我。】

      【奥兰村的权杖还不够。】

      【我需要进入寻找解药,然后我会回净火天。】

      【一只眼睛,可以。乌斯神的预言会失败,你们想要预言成功,就去阻止繁育教和那些贵族,我不需要什么,也不会如他们所愿,不过,阻止无法改变既定的走向,这不是你们的教义么。】

      洛伊克的声音很冷漠轻蔑,玖佚听着,渐渐意识到自己的担心果然是多余的,也许弗雷尔根本算计不了洛伊克,而且听起来,弗雷尔似乎是想让预言成功?那个预言到底意味着什么呢……

      【我能改变?我不会为了这种东西改变,至于为什么要拖延时间……嗯,还是很无聊,只是那个血族……】

      怎么还跟我有关?
      玖佚心里一紧,但是洛伊克又话说一半不说了,令他更加焦躁不安,但他渐渐意识到洛伊克似乎有什么计划,拖延什么?那个预言究竟意味着什么?
      也许等离开这里,他可以问问艾薇拉或者其他人,这一切一定也和洛伊克有关。

      【交出来吧。】

      熟悉的铜镜出现在弗雷尔手中,然后他看到洛伊克抬手挖出了自己的眼睛。
      这恰好在玖佚已经失明的那颗眼睛视野的盲区,所以他什么都没看见。

      不,不要。
      不要去。

      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战栗着。

      【妈妈】
      【妈妈为什么不要我了】
      【啾啾】

      拥有了一部分听觉的玖佚终于听清黑暗中那个始终在呼唤自己的声音。
      他本来不想理会,直到那个巨大的眼睛遮住了他的视野,他彻底无法看清洛伊克,只能看向那双巨大的黑色鸟人的眼睛。

      ‘你是谁?’

      玖佚无法说话,但大脑的声音足够在黑暗中泛起涟漪。

      【我是妈妈的孩子呀】
      【妈妈为什么要抛弃我和妹妹】
      【妈妈,妈妈】
      【妈妈不爱我了吗】

      玖佚沉默了一会儿,事实上他觉得这场面实在是太过毛骨悚然,以至于大脑有些宕机。
      然而那个尖锐的喙在一点点从黑暗中冒出,玖佚想了想,强装冷静:
      ‘我不是你妈妈,你搞错了,呃,你真正的妈妈说从生理学上来讲,我应该是你爸爸。’

      那个鸟人也沉默了一会儿。

      【妈妈就是妈妈】
      【爸爸也是妈妈】
      【妈妈是我的】
      【妈妈就是我的】

      这下玖佚也没辙了,鸟人的声音无比混乱驳杂,洗脑似地在耳边低语,偏偏他现在还没法捂耳朵,只能忍着。

      【妈妈,其实你讨厌我吧。】

      大概重复了上百次后,鸟人突然冒出来一句。

      玖佚愣了愣,抬起眼,看向那双巨大的黑色眼睛。

      ‘其实你讨厌我吧。’
      ‘母亲。’

      玖佚被送离奥兰村的时候,像牲畜奴隶一样,被关押在铁质的笼子里。
      那个铁笼关不住他,真正关住他的是母亲,他一开始当然可以逃走,那些的骑兵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但代价是彻底破坏母亲好不容易离开冰原,重回人族,重建家庭的生活。
      所以他自愿被巫师捆住了身体,关进了牢笼。

      血族亲缘浅薄,毕竟越亲密的关系就越意味着你有一个巨大的弱点,这大概是血族和人族千年来无数次初拥被反杀后刻在血脉里的认知。
      其实也不只是血族。
      当时洛伊克同样是那样讽刺他的,有时候他觉得洛伊克比自己更像血族。

      下一次见到母亲,是他和洛伊克在逃亡路上途经奥兰村,发现奥兰村遭遇魇灾,他也是为了救下母亲而中毒。
      但母亲醒来后还是忘了他,据巫医所说,因为他的继父和弟弟的死亡,给母亲带来了太大的打击,所以她选择了遗忘他们。

      可是……为什么连他也要忘了?

      他多希望那时母亲醒来以后,只记得自己,记得他们逃离了冰原,逃离了血族。
      这样他就可以留在母亲身边,哪怕生命只剩下几个月。
      他当时也的确没多久可活。

      ……

      “你不需要知道他讨不讨厌你,他不是你的母亲,也不会是你的。”

      黑暗中,一道声音从很遥远的地方坠落,像是给嘈杂刺耳的噪音倾倒清潭的流水,淹没杂音,为耳膜做了一场净化。

      “他是我的。”

      玖佚拖着潮湿的灵魂,艰难地转过了头。

      也许时间是一条不断向前流淌的长河,其中片刻的水流终有一天汇入大海。
      也许在浩瀚混沌的汪洋中,也终有一刻,两颗早被吹散的水珠会再次相遇。
      他知道,在最混乱,最原始,一无所有的时刻,生命就是简单地交融、存在,即使分别很久,乃至跨越了空间、时间,也依然能在重逢的那一瞬间相识。
      就像此刻。

      洛伊克在向着自己靠近。

      玖佚无法移动,只知道灵魂泛滥着奇异的战栗,比恐惧和兴奋更甚,像浑身都被填满后那种圆满的满足。
      以至于他连眨眼都不舍得,张了张嘴,声音却卡在喉咙里,怕自己看到的只是幻象。

      “这里是通往净火天的恶道。”
      那双熟悉的猩红瞳孔直直地看着他,微微眯起,让玖佚有种强烈地被“看见”的感觉,穿透灵魂被看到了全部,而不是仅仅凝视着自己,倒像是地狱油锅,翻炒他的身体。

      上一世的洛伊克像瞬移那样,眨眼便从黑暗的尽头出现在他面前。

      那个时候的洛伊克已经是这样了吗?
      玖佚有些害怕这样的洛伊克,事实上他上辈子一直有些害怕,这辈子虽然放手一搏,但此刻在上辈子的洛伊克面前他还是会习惯性地恐惧。
      他咽了咽口水,这时突然发现自己的五感居然全部恢复,身体也回来了。

      “恶道……难道还有善道?”
      玖佚不知道说什么,就顺着洛伊克的话说下去。

      “嗯。”
      洛伊克淡淡地嗯了一声,然后抬起手摸了摸玖佚那个空荡的眼眶。
      “恶道以献祭换愿望,善道以信仰换力量,天空女神走的是恶道,这里没有时间,或者你可以认为,这里是时间本身。”

      信息量有点大,他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当时……”

      然而话还没说完,一片漆黑的空间里突然发出尖锐的鸣啸,他立刻回头,看到那双巨大的眼睛里居然闪烁起诡异的金芒。

      “做了很多改变啊。”
      洛伊克揽住他的身体,低头在他耳边轻声呢喃着。
      “辛苦了,玖佚。”

      玖佚心脏猛地一颤,胃里翻涌起一阵苦涩,又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难道你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吗?”

      然而洛伊克却摇了摇头。
      “不知道,善恶道只能衡量正在流动发生的一切,就像时间,但时间本身没有过去和未来,看样子我忘了你,但你没有忘记我,所以我们可以相遇。”

      洛伊克的话很真诚,玖佚知道他没有骗自己,起码现在没有,也没有这个必要欺骗,毕竟如果让他知道自己的重生也是他计划的,那只会让自己更加乖巧地待在他身边,对他没有坏处。

      玖佚抽了抽嘴角,身体僵硬一会儿后,叹了口气。
      “洛伊克,告诉我,你到底要做什么,有什么计划。”

      “永远拥有你。”
      洛伊克说了一句没有如何信息量的废话,玖佚转过头,望着那双眼睛,注意到其中左眼和右眼不同,左眼的瞳孔显然更加暗淡。

      他感到有些疑惑,为什么洛伊克后来两个眼睛都瞎了呢?明明现在只瞎了一个。

      “那你后来和光明神教到底……”
      玖佚低声问道。

      “嘘。”
      洛伊克忽然凑到他耳边,玖佚一怔,感觉身体一沉,发现洛伊克紧紧抓着他的腰,而脚下的黑暗在一点点溶解,他们在下沉。

      “不可以说太多,玖佚,有些事情不可知,否则会被吟游时间的诗人发现,破坏了他们的诗可是很麻烦的,虽然他们不会找我麻烦,但可能会去找你,以后要小心文字。
      来这里只是为了找一种以魇毒为食的虫子,那是唯一能解毒的方式。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呢,看起来我还是没有保护好你,嗯,该怎么办……”

      什么吟游时间的诗人?
      玖佚大脑艰难地运转着,现在问题没解决几个,倒是冒出来更多的问题,而且听起来就藏了很多他不该知道的秘密。

      “不怎么办,洛伊克,我不是小孩子,没有你想的那么脆弱,当然我会保护好自己。”
      所以你不用那样保护我,我也不想看到你因为我受伤。

      他嘟囔道,紧接着感觉箍住自己的手又紧了一些,在他快喘不上气的时候又松开。

      “嗯,那过得好吗。”

      很平静的语调在黑暗中回荡,透着神明腐朽的孤寂。

      玖佚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种内疚感,他大概是块棉花,总能被肆意揉成一团。
      他很清楚自己的确一直在被这家伙保护,虽然这种保护也让他吃尽了苦头,同样是死亡,差别不过是敌人是纯粹想让他死,而洛伊克是为了那莫名其妙的执念想让他死。
      明明结果没有任何不同。

      “您希望我过得好吗?”

      “听起来我让你过得不好。”
      洛伊克依然抱着他。

      这是当然的。
      玖佚心想,但并没有这样说。

      没有洛伊克,他怎么会被卷进这种事情,吃那么多苦,还死过一次。
      但也正因为他让他过得不好,才让那些细微的好的瞬间变得那么难以割舍,玖佚很清楚这完全就是心理疾病,和他自己逼自己对人血过敏一样,是一种条件反射。

      如果抛开这些,他还会这样么……

      身体在一点点下沉,像在陷入一片无尽黏黏稠的活体沼泽,黑暗在搏动,耳边鸟人的叫声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只剩下黏稠蠕动的水流声。

      直到冰冷的身体被那炙热的身体捂热,耳边才又响起了洛伊克的声音:

      “对不起。”
      洛伊克低头吻过玖佚的耳垂,说完那句话,又顺势亲了亲他的眼睛。

      “洛伊克?”
      玖佚声音微颤,冥冥中意识到,时间到了。

      “再过一会儿,会有指引你回去的路,现在该走了。”

      他打断了玖佚的话,指尖陷入他的发丝,然后便消失了。
      黑暗不曾泛起涟漪,仿佛从未存在过。

      ……

      像做了一个很漫长很虚幻的梦,在这个感受不到时间流动的时间之地。
      洛伊克走后很久,他才感到一丝不对劲,好像有一株植物在右边被他挖下眼球的眼睛里生长,泛起微微麻痒,开始鼓胀,仿佛随时要花苞绽放,发出细微的、像心脏一样的搏动声。

      奇怪。
      玖佚思索着,突然感觉周围黑暗中亮起萤火般的光点,他终于反应过来什么,金瞳骤然缩成竖线,流露出惊慌恐惧的情绪。

      青白的手臂立刻探出冰冷的泥沼,用力按了按自己疯狂眨动的眼皮。
      一颗温热的眼球在那里扎根。

      他像一尊雕塑在原地愣了很久,静静地低头,看着身下本该蠕动扭曲的黑。
      但此刻在他的右眼里已经彻底不同。

      泥沼变成一层透明的好似果冻般的存在,而透过这层透明的果冻,他看见身下出现一条灰白的小径,光秃秃的,散发着惨白的光亮。
      小径的路口插着一个木桩,上面刻着一行字。

      那行字本来是一堆奇形怪状的符文,在玖佚看过去后便像爬虫般一点点变幻,变成血族的文字。

      上面写着——
      泽雅大陆。

      那是回去的路。

      -

      上辈子后来当然是成功解了魇毒,玖佚清醒过来后就发现洛伊克失明了,问他怎么回事。
      当时他是这样说的:
      一群白袍巫师干的,别担心,我还看得见你,我会保护好你的。

      他信了。

      玖佚乌发垂落,攥紧了拳,青筋鼓胀。
      该死!
      拳头狠狠砸入黑暗,发出扑腾的声响,周围的萤火没有被吓跑,反而更加执着地附着在他的身体上。

      洛伊克。
      这个疯子。

      他低喘着气,呼吸越发困难,把身体沉入透明的“沼泽”,任由黏稠的液体将自己掩埋。
      心脏也如同被一层黏腻却挥之不去的液体包裹,流过血管,跳动之时仿佛流出的不再是冰冷的血,而是滚烫的酸液。

      你骗了我。
      以后……再也不相信你了。

      不断下坠,静谧之中,一滴晶莹的水珠落入黑暗,泛起层层叠叠的涟漪,模糊了倒影。
      他知道,他就这样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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