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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褪色 光明之下影 ...

  •   “我拒绝。”
      温妮对着玖佚厉正言辞道。
      “我不想留在这里,我母亲是光明神的信徒,死后我也会回到光明神身边,而且我对成神也没有兴趣。”

      玖佚沉默地站在洛伊克身侧。
      今天一早,天蒙蒙亮的时候,他已经能够变回血族,双腿恢复。
      他刚醒就看到洛伊克意图控制温妮灵魂的画面,连忙清醒过来,急得直接恢复了双腿,赶下楼阻止洛伊克。

      温妮清醒后失去了那段记忆,然后便是刚才,由他向温妮解释现状,温妮再次拒绝了他。
      他余光瞥见洛伊克冷嘲的嘴角,无奈地叹了口气。

      “温妮,只是暂时的,等我们想到别的办法,你就可以自由了,天空女神并不是……”

      “我知道她不是真正的神,我也不希望她是神,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人。”
      温妮打断了玖佚的话,呼吸在冰冷的空气中不断凝成白雾,她的脸色自那晚起便一天比一天苍白。

      玖佚闭上了嘴。
      看样子温妮什么都知道,甚至知道得比他还多。
      他一向不擅长劝别人,更别提逼迫。

      温妮盯着他,突然笑了笑:
      “不说这些话,我想以后可能就没机会说了吧。我想单独和你聊聊,玖佚先生。”

      面对温妮的邀请,玖佚有些意外,偷偷瞥了眼洛伊克,见他面无表情,心想:
      我跟这家伙现在可还连着呢。
      虽然烙印因为那次在奥德神树差点被吞噬的事情发生了变化,体积比先前小了一半。

      玖佚猜测这其中可能有什么问题,但对他想要离开洛伊克而言,这是好事。
      只要烙印一天不消失,洛伊克就一天能完全掌控他,所以温妮提出单独聊其实没有意义。

      但玖佚还是应下来,背在身后的手扯了扯洛伊克的衣角。

      洛伊克没说话,无神的双眸注视着他,玖佚与那双眼睛对视着,不知怎么感觉心里被扎了一下,默默低下头,盯着洛伊克手上差不多愈合的裂缝。

      ……温妮必须留下,污染一天不封锁,洛伊克的眼睛就不能恢复。
      她不留下,没人还能再成为天空女神,除了他,可是洛伊克无论如何不可能让他留下,他也不想留下。
      玖佚抿了抿唇,对温妮感到有些抱歉。

      不过即使为了他在诺亚城短暂认识的人,艾米丽,托尔福特,卖花的小女孩,还有他的同族,还有希光,为了他们,他也一定还会回来的。

      温妮示意他去后院,玖佚点了点头,临走前回头看了眼洛伊克孤立的身影在破陋的屋子中央,脚步有些迈不动。

      洛伊克抬头直直地“看”向他,然后随手拿了本放在圆桌上的书。

      玖佚无奈苦笑了一下,想起昨晚他问洛伊克书上写了什么,洛伊克当场给他编了一个无聊的故事,显然那家伙根本看不见书上的字,也没有编故事的天赋,但当时洛伊克似笑非笑的表情让他怀疑那家伙其实是在故意讽刺他平日里撒的谎在那家伙眼里一如那个故事那般拙劣。

      他转身向后院走去。

      穿过一扇木门和小径,他们来到另一栋小木屋,昨天使用过的厨具还放在原地。
      洛伊克的身影从视野中消失不见,温妮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

      “你知道巫师行会和巫师协会曾经是一家的吗?”
      温妮靠在灶台,抚摸着熄火的炉灶,轻声问道。

      玖佚摇摇头,他对人族过去的事情并不是太了解。

      “看来你对过去历史不感兴趣。你是未来派?”

      这什么问题,他什么派都不是。
      “……我是现在派。”

      温妮终于露出一个纯粹的笑:
      “好吧。那我长话短说,不占用太多现在的时间。
      不知道你是否了解,人族历史在五百年前,魔法只有贵族可以习得的时候,有一位名叫查尔斯的贵族男巫创立了巫师兄弟会。
      最开始那只是查尔斯为抱怨古板的老贵族巫师建立的组织,直到他遇见一个女人,女人是个平民佣人,遭受欺凌,查尔斯于心不忍,为了帮助那个女人第一次在平民面前使用了魔法,这在当时是明令禁止的,所以查尔斯遭到严惩。
      但当时他兄弟会的成员关系非常密切,形同手足,他们知道这件事后,为了证明查尔斯的所作所为没错,开始提出为什么魔法必须隐瞒这个问题。这件事成了导火索,百年过去,查尔斯和那个女佣的孩子发起巫潮运动,魔法才渐渐从只有王室贵族得以学习,慢慢渗透到平民。”

      玖佚看着那张清冷的面庞流露出忧郁的情绪,心中隐约有了一个猜测。
      “巫师学院和巫师协会的前身,就是那个兄弟会吗?”

      “没错,哈维和马克身上流着的,是查尔斯后代的血脉。”
      温妮背过身望着角落,点点头。

      “……这有什么关系?他们现在已经死了。”
      玖佚疑惑地问道。

      “查尔斯在人族平民享有盛誉,他们的死会带来很大的影响,有一群游侠刺客是查尔斯最忠诚的追随者,也是兄弟会发展出来的,他们可不好糊弄。
      我知道暮光教廷也需要平民的支持,和光明神教不对付,诺亚城这次的事情看起来你们是拯救了一座城,你确定外面的人会这样想么,人族虽然总有分裂和斗争,但也是最团结的种族。
      你们想独吞诺亚城。但你应该清楚,天空女神背后牵涉的秘密不是你和我这样的人有资格染指的,她只是个虚假的神,一个牺牲品,可是这背后究竟什么样的存在才能为了一件事去造神呢?”
      温妮回头认真地看着玖佚。

      玖佚听完温妮的话,明白过来温妮的意思,心里隐隐有些诧异。
      “嗯……所以你想劝我们放弃?但你和我说这些没用,这件事是他的决定,而且放弃诺亚城,这里的人就真的都会死,包括你曾经在诺亚城的朋友。”

      一直风吹进了木屋,扬起温妮褐色柔软的卷发,擦过那微微冻僵的面颊。
      温妮黑曜石般的眼睛像古井般清冷澄澈,在风中微微闪动。
      “玖佚先生,我的意思是,放弃平衡。”

      “不可以。”
      玖佚想也没想就拒绝了温妮的提议。
      他就是再傻也知道,要是放弃平衡,后果可就真得由洛伊克还有暮光教廷背负了。

      “那是你的孩子,要维护平衡,就要牺牲他们,你真够残忍,他们知道吗?”

      “……”
      玖佚深吸了一口气,突然很想转身躲起来。
      这女人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他深感郁闷,因为无从反驳。

      温妮的目光落到角落里的一块光滑的石碑上。
      “如果是你,一定可以让那位大人改变想法吧。这块漂亮的石头,是早上我看到他寻来的,我在这里待了几个月都没找到过那么漂亮干净的石头。”

      那个大人指的是谁,他们俩都心照不宣。

      昨晚睡前他不自觉地喃喃要找一块石头给那两个鱼卵取名做纪念的。
      血族和其他种族不同,死后名字会刻在家族石碑上,然而玖佚被逐出家族,洛伊克更是从来孤身一人,玖佚便想着自己立一块墓碑。

      没想到洛伊克一大早就找来。

      温妮看着他,平静如水,而他也看着温妮,二人相顾无言。

      玖佚叹了口气,终于还是打破沉默。
      “温妮,我去过别的画里的世界,是未来,和这里不一样。”

      “嗯哼,是什么样的?哈维总是向往未来,但他从来不告诉我未来究竟是什么样,只是整天说他的那些理想,真让人好奇。”
      温妮拿起灶台上已经干硬的面饼,塞进嘴里咀嚼起来。

      “不是。那些未来什么都没有,生命枯萎,所有都在衰老,走向死亡,有些诡异。”

      听到玖佚的话,温妮却满意地笑了,亦或是释然。
      “果然是这样,未来就是这样。这就是为什么我讨厌未来,活在未来只会枯萎,过去其实就是未来的注脚,傲慢的人才总认为未来会更好,但过去早已经示明未来,不如珍惜过去的美好。”
      她说着,突然走到角落,搬开堆叠的木头,一个布满灰尘蛛网的画就静静地立在那儿。

      “我赢了,我说的是正确的,哈维。”
      她不顾肮脏用手拂去灰尘,一幅二人亲昵的画像显露出来。

      玖佚看清了那幅画,画上的男女相貌陌生,但温妮似乎把那个当成她和哈维的画像,画框将他们框在了一起。

      玖佚沉默不语,他知道温妮也被污染,本以为温妮可能因为一些特殊原因没有受影响,看样子是他想多了,只是每个人症状不同。

      “我和哈维在一起的时候,遭到我母亲强烈的反对,但他还是带我走了。他是个温柔谦虚的男人,我曾以为他和别的男人不一样,直到十年前,我和他因为生孩子的事情大吵了一架,我想要去繁育教求一个孩子,他不想,他觉得那是别人的孩子,他居然觉得肮脏。
      第二天他出去了一趟,再回来的时候,他就变了,变得很不正常,好像活在一个不真实的世界。我分明没有孩子,可他总觉得有,经常对着空气说话,晚餐一定要我准备三副餐具,他疯了,可是在外面他又看起来那么完美,别人只会觉得是我太想要孩子。
      可我明明没有!我恨死他了,而我竟然还要在不爱的时候对他说我爱你,你永远体会不了这有多恶心。”

      玖佚没说话,心里却想,他大概特别能体会这种相似的感觉。

      “我只是想要给我们当时的生活画上一个逗号,后来我才发现,他原来一直在偷窥我生活的全部,偷窥我寄给母亲的信,和我对未来的想象。
      他变成了怪物,像到处都有的眼睛一样,挂在所有人脸上,我很害怕,后来实在受不了了,就去找到马克,只有马克,那个自以为是的男人,可以不受那个怪物的影响。虽然我知道马克也只是在欺骗我,只是没想到后来我真的怀上了孩子……呵,那个怪物的目的达成了。”

      温妮说着话,眼睛被细密的黑点一点点侵蚀。

      同时也是你的愿望达成了。
      玖佚盯着温妮的模样,陷入沉思。

      听完温妮的经历后,他知道这就是幻镜教的怪物替换现实中的人之后的后果,他看着温妮的眼睛,感到心情复杂。

      真相是这样吗?哈维。
      被幻镜教替换的为了实现温妮想要一个孩子的愿望的哈维,最终却让他们都走向了错误的路。幻镜教的怪物认为只要一直假装活在未来,未来就会向着所想的方向改变。
      但过程难道就不重要了吗,好像只要结果正确就足够,如果不正确,就假装正确,就像一种对既定结果的极端偏执……
      如果这就算活在未来,那还真是不管现在和其他人的死活。
      活在未来,反而失去了当下的自我。

      “温妮……那个人的确不是哈维,你没错。”
      玖佚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温妮才好,温妮脸上并没有流露悲伤。

      “我知道。论是镜子还是画作,他们终究是有边界的,外面的世界也只是大一点的画框,神明也一样。哈维是我最讨厌的人,不过现在有了更讨厌的,原来外面的世界也是活在各种掌控之下,这种虚伪的感觉我受够了。”

      “什么人?”

      “你身边那位大人,我很讨厌他,还有他对你的态度。”
      温妮话音一转,忽然露出一个狡黠的笑,话题转到了他身上。

      漆黑的眼睛定定地看着玖佚,看得玖佚心里毛毛的。
      不过洛伊克对他怎么了,让温妮那么讨厌。

      “为什么?”
      玖佚嘀咕起来。
      平日里洛伊克伪装神使的样子明明很有迷惑性,一般不会有人讨厌那家伙,否则也不会那么受人尊敬。

      “他不仅硬闯我的场界,还把画中世界全都弄得破破烂烂,本来就会让人讨厌吧。”

      关于这点玖佚无可反驳,虽然那是洛伊克为了找他,但手段的确……不过,玖佚知道自己没有资格说这些,所以也没有认同温妮,只是沉默。

      温妮盯着玖佚看了一会儿,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接着道:
      “而就算是那个怪物,也还保留着哈维的谦逊和笨拙,而那位大人……
      我最近总是想起我那个为了所谓的爱情死去活来的表妹,本来她可以嫁给一位很好很优秀的神父,被却在成婚当晚被她的情人拉着逃婚,跳河殉情,结果我表妹死了,她的情人却活了下来。
      我讨厌那位大人,因为在你们身上有一种和当时得知这个消息后相似的但更加强烈的感觉,大概是女人的直觉,或者也可能是我对过去发生过的事情,能在当下找到相似的蛛丝马迹,我觉得你应该离他远点。”

      温妮一步步凑到玖佚身边,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悄声耳语。

      玖佚眼皮狂跳,后退了两步,咽了咽口水,衣服底下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为什么温妮才短短几天就能看出来洛伊克是个什么家伙,他跟洛伊克相处了那么多年,当初还被骗得团团转?
      玖佚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咚咚咚。

      熟悉的敲门声从屋外隔空敲在身上,是洛伊克。

      玖佚轻咳一声,向后退开两步,看着温妮:
      “知道了。还有什么要说的吗?你不愿意成为天空女神的话……”

      “我一直都没有选择,玖佚先生。你愿意给我一个诉说的机会,我很高兴。”
      温妮双手交叉背在身后,走到门口,面带了然的微笑,好似夕阳黯淡前依旧明丽。

      “……温妮。你可以有自己的选择的,也许在以后,未来也可以改变。”

      “只有枯萎,你看到的。”

      “但我就是从那个世界来到你身边。”

      上辈子他们从未相见。
      玖佚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信仰,这种信仰大多数时候并不是出于对神的信仰,而是一种确立自我认知的锚点,这种东西有时候或许比神明本身更坚固。

      温妮放在门把手上的手一顿,指尖微微颤了一下,又回过头重新走到他身边:
      “那你以后记得也要回来找我,可以吗?”

      玖佚咽了咽口水,瞳孔微微下移,倒映出温妮古井无波的面庞,犹豫了一下,最后下定决心点头安慰她的时候,耳边传来一声浅笑:
      “语言的力量是最强大的,其次才是身体的力量,魔力也可以被咒语利用,所以……”

      她踮起脚,凑到玖佚耳边:
      “我不想要那些力量改变这个世界,太过粗暴。顺应自然,敬畏自然就好,哈维曾对我许下很多承诺,他没有做到,然后消失不见了。我想你可以记在心里,这样我就放心了。”

      玖佚听着温妮的话,想到幻境教的怪物,明白过来。
      承诺的确是一种负担,有时让本可以顺其自然发生的事变成一个目标,而目标需要达成,存在达成,自然也就会存在无法达成。
      若这件事本就无法达成,那承诺便更加没有意义。

      “好。”
      玖佚沉声道。

      “如果你看见了我的尸体,请帮我把我和我孩子的骨灰葬进海里,谢谢,你有人鱼的血脉,应该不麻烦吧?”

      “……为什么是海?”

      “因为海洋是比天空更悠久的存在,我喜欢漫长的历史,那是比未来更让人安心的地方。”

      温妮轻声喃喃道,目光落在玖佚身上,趁着玖佚思索之际,忽然推开玖佚,咬破自己的手腕,鲜血立刻滴滴答答落到画框,凝聚起来,然后就像被画作吸引,扭动着不断向画作中央爬去。

      玖佚被温妮这突然自伤的行为弄得一怔,立刻察觉不对劲,正要拉住她的手,耳边传来砰的一声巨响,原本紧闭的木门化作了碎片。

      玖佚慌乱地抬起头,看到洛伊克正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外。
      接着,什么也没发生,一切只是陷入了静止。

      除了滴落画框的血珠开始倒退。

      “■■■■■■”
      温柔诡谲的声音像风声迎面而来,除此以外的一切都变得安静。

      狭窄的小木屋开始失重变形,就像脱离了这个空间,明明房屋地面都还在原地,门外的景象却变得虚幻起来,不再是冰天雪地,而是一片灰蒙。

      怎么有点熟悉……
      烙印发烫,玖佚感到一阵强烈的晕眩,他扶住灶台,低头想要缓缓,目光触及地面,却看见脚下的地一会儿变成沸腾的泥浆,一会儿又变成大海,一会儿变成沼泽,又变成雪地,变成岩浆,又变成某种怪物的巨口,满是尖牙。
      太过真实,连带阴冷、滚烫、剧痛一并袭来,刺破皮肤直入骨髓和大脑,各种极端的情感涌入体内,其中最为强烈的是某种他难以启齿的欲望。

      草,怎么回事?!
      他忍不住飙起了脏话,不敢动弹,在看到灶台变成长满触手的舌头后立刻收回手,试图再抓住什么稳定的东西,那些东西却总在抓住前扭曲成其他东西的模样。

      “■◆■■■◆■■■■◆■”

      模糊不清的低语就像是凭空诞生,亦或者是他陷入了另一个时空,而在这另一个时空,[地面]尚未形成,那什么是地面?这里是什么?我又是……

      该死的,冷静一点!
      他一个踉跄,差点失重跌落到刚刚突然显现的老房子里,甚至看到了金灿灿的夕阳。

      短短一秒,冷汗已经浸透了玖佚的衣衫。

      在那不合理却又好像十分合理的问题冒出的一瞬间他意识到不对劲,立刻抓着最后一丝清明将注意力放到洛伊克身上,这才勉强站稳,什么也抓不住,那就只能抓住自己。
      利爪嵌入掌心,无血可流。

      同一时刻,刚刚还在自伤的温妮表情也变了样,似挣扎似恐慌,突然以一种怪异扭曲的姿态抬起旋转了一百八十度的手,骨骼不断发出咯咯声,接着毫不犹豫地屈指扣向自己的眼球。
      “我……要自己……献祭。”
      “救救……玖……帮……我……”

      耳边传来温妮沙哑的断断续续的声音,他心脏一沉,在混乱中突然意识到自己恐怕又被利用,愤怒在这一刻被放大。

      玖佚不敢看向温妮,死死盯着洛伊克,青白的皮肤却在难以言喻的冲击下变得像枫叶般火红。
      余光中,周围一切都在疯狂变幻,地面不是地面,墙不是墙,他们是什么?也许是怪物。

      很快,一旁温妮的身体也开始扭曲变幻。
      “放……他……你不……成……呵……”

      她声音像一群人和动物七嘴八舌地发言,一会儿变成男人,一会儿又变成精灵硬生生长出翅膀,一会儿变成幻镜教怪物的模样,一会儿又变成一堆拳头大的蜜蜂群。
      翅膀嗡鸣扭曲得如同巨大风浪,狂乱而诡异。

      玖佚不敢再看再听,努力让自己的注意力全部放在那个唯一不变的家伙身上。

      “■◆■■■◆■■■■”
      洛伊克一动不动,甚至连嘴都没张,朦胧之中他看见仿佛有金色的触角从洛伊克的身体里不断蔓延整个木屋,形成一个个巨大又奇异规整的古老图腾。
      其中最正常的一根圈住了他的脖颈,一点点收紧,仿佛勒住灵魂,但他已经感觉不到窒息。

      玖佚金眸颤抖着,想要抬手抓住那忽明忽暗的触角,下一秒,洛伊克看向了他,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
      双手彻底失去力气,垂落摇晃。

      这家伙在干什么……究竟怎么回事?
      简直就像一切都失去了本来的样子。

      但什么又是本来的样子?
      最初这一切从何而来?
      未知不断挤入大脑,玖佚仿佛在这一瞬间迷失了一切,什么也分不清了。

      -

      啪嗒、啪嗒。

      鲜血顺着洁净的脸颊滑落像时光倒流那般回到伤口内,而被污染的黑色眼球滚落到门外,钻出一只透明的蠕虫。

      蠕虫来到雪地,染上雪白的颜色,拼命扭动着身体像是想要避开洛伊克那样,钻进地里,温妮另一颗眼睛原本漆黑的瞳色渐渐褪成灰白。

      随着颜色褪去,一切又突然恢复正常,周围的物品和墙面都像是脱了一层色。

      温妮像折断的木板,倒塌在雪地里,洛伊克直接抽走她手里的画,撕碎后鲜红的颜料流了一地,又从地面向着洛伊克的位置蜿蜒流淌。

      接着洛伊克便绕过了她,走进后院的小木屋,然后关上木门。

      玖佚正扶着墙大口喘气,察觉到一丝怪异,却怎么也想不通,好像这一切都很正常。
      在看到那双黑色的皮靴停在自己跟前后,他悄悄后退了半步,勉强缓过来后,茫然地开口:
      “……洛伊克,温妮刚刚怎么了?”

      洛伊克没有回答,伸手将他抱上冰冷的灶台,神情有些不虞。

      “她和你说了什么。”
      语气平淡,仿佛刚才那些怪异的情况并非出自他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
      玖佚努力跟上洛伊克的节奏,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身体不安的躁动。
      事实上他现在很想逃离眼前这个明显有问题的家伙,身体在忍不住颤抖,很快被洛伊克按住。
      嘶……

      大脑艰难地恢复运作,但依然像挥发的热气般散溢,直到洛伊克捏了捏他的手,才回过神。

      “她说建议放弃平衡,还有哈维和马克的死可能会给教廷惹上一些麻烦。”
      玖佚如实回答道,向后仰去,撑着灶台,刚回神后又开始走神。
      这家伙怎么会不知道呢。
      他有些诧异。
      或许是因为烙印的减弱和洛伊克受了伤。
      那刚刚诡异的情况又是怎么回事。

      他一思考到这个问题,思绪就立刻跑偏。
      厨房哎,奇怪,我怎么坐在灶台上……感觉现在的样子和上辈子有些相似。

      洛伊克“看”着他,指尖开始轻轻敲击着他的大腿。
      “玖佚。”

      玖佚眼眸一颤,有些不安,不安令他必须努力将散佚的注意力集中到这个危险的家伙身上,思绪回笼。

      “她是异教徒,维护平衡源自一种意志,只有异教徒才会提出违背意志的建议。”
      耳边传来洛伊克平稳的声音。

      玖佚开始盯着洛伊克的脸,试图从那张脸上看到一丝变化,然而并没有。
      “异教徒到底是一群什么人啊……”
      他嘀咕起来。

      没想到异教徒这三个字有一天也能一本正经地从洛伊克口中说出来,毕竟上辈子暮光教廷才是最大的异教。
      对了,他们来到诺亚城就是为了调查异教徒啊,居然就是温妮,这事恐怕哈维自己都不知道。

      “一群献祭了自己未来的异教,原本也是乌斯神的信徒,但后来因为一些原因分裂出来,他们的未来被乌斯神掌控,所以污染对他们的影响可控,是很好的散布污染的种子呢。
      不过这女人看起来只是半路成为的异教徒,否则已经借画逃跑了,他们以血作媒介,可以从一幅画逃到另一幅。”
      洛伊克依旧面无表情,随手拿起一旁的瓦罐放到远处。

      难怪刚刚温妮要自伤……
      玖佚若有所思,联想到先前发现的线索,问道:
      “我之前听说了一个教会,叫神绘教,您知道吗?污染会不会是神绘教在散播?”

      “呵,他们都只是种子,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听到神绘教,洛伊克轻笑了一声。

      种子……难道污染是种出来的?
      玖佚一边天马行空地想象着,一边细细观察洛伊克的神情,终于捕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动静。
      果然洛伊克和神绘教有发生过什么,一定也认识弗雷尔。

      好吧,这件事他本来就已经确认,现在只是更加确信而已,这和他有什么关系呢,都已经过去了,他是现在派啊!污染也和他没关系,够了,收一收那只会被利用的善心吧。

      洛伊克用膝盖推开玖佚的双腿,将玖佚的注意力再次拉回现实。

      “她没有别的选择,既然母亲是光明神教的信徒,从年龄来看大概是三十年前,那时候出生的信徒应当继续信奉光明神教三神,别无选择,不该出现在这里,不过当年据说有位女祭司性情刚烈,和外族生下两个女儿后,两个女儿一死一逃。”

      还好温妮也并没有全骗他。
      玖佚觉得自己受伤的心稍微得到了安抚。

      “但至少可以确定这次事情是神绘教干的,哈维和马克的死也和暮光教廷无关,就是该怎么证明呢,呃,等等,洛伊克……你干什么……”
      他声音颤抖起来,感觉到温热的手指探入衣服的缝隙后,默默捂住了自己的嘴。

      温妮讨厌洛伊克是有道理的,这家伙的确很讨人厌。

      “他们的死必须和教廷有关,你不用担心,那些擅长斗争的人族不是说过么,敌人的敌人是朋友,他们那群平民,呵,或者说那群新贵族和老贵族向来不对付。”
      洛伊克静静地看着他,抬起另一只手撩起他的黑发,指尖轻触那冰凉的眼眶。

      玖佚眨了眨眼:
      “所以,您要做什么……”

      “散播污染的目标是利用神,恰好我们也要找真正的神,很有趣不是么,就像赛马一样,真好奇最后是他们快,还是我们找得快。”
      洛伊克感受到掌心柔韧的肌肤下快速跳动的脉搏,勾起了唇角。

      “但我们目前连谁是对手都不知道,洛伊克大人。”
      玖佚呼吸渐渐急促,咬着牙贴近洛伊克温暖的身体,在他耳边低声道。

      “你说得没错,我们找不到他们,因为太阳还不够亮,光明之下影子才最清晰,所以我们要借点光。”
      洛伊克贴了贴玖佚的脸颊,也放低了声音,手指探入他的后背,顺着背脊向上,按了按还残留余温的烙印,意味不明。

      玖佚渐渐开始喘不上气,他鼓起脸颊,挤了挤洛伊克的脸表示不满,乱成毛线团的大脑只觉得坏极了。
      不仅是自己的身体,还有洛伊克提出的解决方案。

      这疯子居然打算和光明神教合作?
      光明神教的信徒里的确有一群老贵族,讨厌新贵族有一段时间了,这事儿就算玖佚不被人族所接纳也有所耳闻。
      但是这未免也太过冒险,稍有不慎就等于把自己的背后交给最大的敌人。

      他一直以为洛伊克是讨厌光明神教的,不只是他,几乎所有人都认为暮光教廷就是光明神教的死对头,如果真是那样就好了,真是那样,他起码还有个可以解释的落脚点。

      但现在,玖佚是真的分不清洛伊克究竟在想什么了。

      他曾经试图用泽雅大陆上可以解释的语言来理解洛伊克,现在却是不行了,而且,这样一个疯子,只有他竟然还要陪着一起。
      起码在他逃走之前,他无路可选。

      清浅的叹息被一点点吞没,温暖的指尖悄然而至。
      玖佚觉得头很疼,洛伊克就选择用另一种方式缓解他的头疼。
      他忍不住抬手遮住自己的眼睛,又想起洛伊克看不见,放下了手。

      ……
      真是疯了。
      就是因为他那么相信洛伊克,上辈子被抛弃又被拉着去死,才会那么痛苦。

      往好了想,或许光明神教有人知道该怎么解除契约。
      毕竟他们连洛伊克都能杀死。

      突然冒出那些糟糕的记忆,令他立刻止住了思考,低头舔舐起洛伊克已经越发细微的伤口,眼眸低垂,染上一层朦胧的水色。

      月升日落,时间在欢愉中快速溜走,他视线从灰蒙蒙的木屋墙板和瓦罐回落到洛伊克的脸上,身体像薄冰般融化,在温暖中遗忘了自己的温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褪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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