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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回家   灰雾悄 ...

  •   灰雾悄然透过白色的布幔渗入疾驰的马车内,唯有车前一盏油灯还在艰难地发着光亮,照亮杂草丛生的窄路,周围延绵起伏的山脉似隐在雾中的怪物,影影绰绰。

      噼啪!
      黑色的马鞭狠狠抽在健壮的马背上,浓厚的雾气被马蹄踏碎,翻飞的鬓毛已经挂上了水珠,赶马的年轻车夫却依旧不满意,一下下挥舞着漆黑的鞭子,一边抱怨:
      “啧,真他爹见鬼,怎么突然起那么大雾,还有股莫名其妙的臭味,搞得老子晚上睡都睡不好,别说赚钱了,你看看,这路上能有人吗?!本来我现在应该和玛丽一起准备她期待很久的烛火野餐!该死的臭巫婆。”

      他身后的白布□□枯树干似地权杖撩开一角,接着一道沙哑的声音从马车里传来:
      “哪来的臭味,我没你鼻子那么好。好了杰森,别急,预兆说今夜我们会遇到贵人的,你口中的晚饭就是干面包的话,给。”

      说罢,她递出来一块干硬的黑麦面包,布幔被撩开,里面是一个穿着鲜红的兜帽披风的婆婆,那披风在昏暗的车内好似泼洒的鲜血。

      杰森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一把夺过面包,露出尖锐的牙齿狠狠咬下。
      “要是这次再不成,我就卖了你这破红布。”

      “雾气是个好东西,今晚本是月圆之夜,可你不觉得没有那么躁动了吗?”

      杰森嗤笑一声,说:
      “有没有月圆都不妨碍我卖你的披风,巫婆,别以为这样我就打不过你。”

      话音刚落,棕色健壮的骏马突然打了个响鼻,穿着红袍的巫婆一下掀开布幔,她手中的紫色画布上蓦然亮起朦胧的金色光亮,那双浑浊的棕色眼睛里流露出激动的神情,直直地看向雾霭前方。

      “慢点,要来了,杰森,让你的马慢点!”
      巫婆的声音像卡了浓痰,听得杰森一阵烦躁。
      他皱着眉狠狠啧了一声,抬手抓住粗糙的缰绳,随手一拽。

      骏马发出一声哀鸣,紧接着前蹄的速度便慢了下来,雾气缠绕马蹄,除了粗重的呼吸声外,周围寂静无声。

      “哪有人?巫婆,你搞错了吧。”
      杰森站起身,四处张望着。
      然而周围一切都被浓雾包裹,静止不动,半点没有行人的身影。

      巫婆没有说话,视线却死死盯着前方,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杰森嗅到了不同寻常的味道,最终也闭上了嘴。

      马车在缓慢前行着,渐渐的雾气似乎变淡了,原本那股扰人的腐烂臭气也一点点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特殊的香气,像他曾经遇见过的人肉烛,但并不腻味,包裹着浓郁至极的檀香和花香混合而成的新鲜香气,像一座极尽奢靡神圣的白色教堂里熟透的红色水果炸开溅上那片宁静墓园,燃烧的香料萦绕在神像周围,祂正包容地看着那一抹不合时宜的血红。

      杰森咽了咽口水,猛吸一口,又猛地咳了咳。

      “咳咳、草!”

      他从香气带来的幻象中惊醒,因为刚刚被完全掩盖了居然没有察觉,这股香气并不纯粹,里面还掺杂了他这辈子最讨厌的味道!

      血族。

      杰森的指节变得粗壮起来,尖锐内扣的利爪缓慢生长,肌肉也在一点点撑起裹身的麻服。
      巫婆注意到杰森的变化,拿权杖敲了敲他的肩膀:
      “冷静一点,杰森,我们今晚是来赚钱的,你不是想治好玛丽的病么。”

      一提到玛丽,杰森琥珀色的眼睛冷芒散去,他烦躁地踹了一脚车板,什么也没说。
      哐的一声后,雾气彻底消失了。

      怎么回事?
      杰森和巫婆警惕地看向周围。

      视野瞬间开阔起来,皎白的满月正高挂在天空,洒在周围的树木杂草上,如同淌着一汪银色的水流。
      而在交错的树干之后,他看见澄澈的湖泊正在月光下闪烁着星光,如梦似幻,双眼微微张大。

      骏马像是能感应到主人的情绪,放慢了脚步。

      有些反常。
      杰森从来不记得这里有一片湖泊,但是他不可能走错路。
      难道是突然冒出的湖泊?

      这未免太过诡异。

      不过,刚才那股奇异的香气和血族的气息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杰森,你闻到什么了吗?”
      巫婆不知什么时候从车厢里出来,站在他身边。

      “啧,老子说过不许问我闻到什么。”
      杰森没好气地说道。

      “好吧好吧,那你看到了什么?”

      “两个人,其中有一个血族。”

      巫婆听了他的话,拿出紫色水晶球,里面是一片风暴般的紫色沙尘,杰森在一旁斜睨着那神秘的紫色画布,看着巫婆往上面滴血,却一直没看出什么所以然。
      然而就在血珠渗入画中的下一秒,巫婆忽然惊叫了一声,立刻将画板扔了出去。

      嘭!!!

      杰森向来反应极快,一察觉不对便立刻拉着巫婆躲进车厢,在一阵爆炸般布帛撕裂的声响后,世界重归寂静。

      “怎么回事,老巫婆?!”
      杰森绷着脸掀开车厢布幔的一角,看到刚才还好好的画布已经炸成了无数碎片,紫色的颜料在空中化作烟雾飘向前方的湖泊。

      “快,快跟上,杰森。”
      巫婆瘦小而佝偻的身体抖得厉害,黝黑的脸上一片惨然,但她什么也没解释,只是扯着杰森的衣服让他跟上那紫色烟雾。

      杰森脸色很臭,但还是听从了巫婆的话,重新从车厢里走了出来。

      “你在这儿看好我的马,我去看看,老规矩,要是三小时没回来你就带着我的马回奥兰村。”
      他沉声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向那片诡异的湖泊。

      巫婆目送他离去,浑浊的双目中又添了几根红血丝。
      “艾丽莎大人,艾丽莎大人,我替您找到了,您可别忘了赐予我奖赏啊……”

      -

      森林距离湖泊大概几百米,杰森踩着几乎没过膝盖的长草,很快便来到了湖边。

      那巫婆嘴里能救他们的大贵人,究竟是什么样的?
      杰森其实并不抱什么期待。

      他已经什么都干过了,去求白月女神,没能得到赐福,去求光明教堂的光明神,依然没能得到赐福。
      都说是他信仰不够纯粹,杰森就想不明白了,信仰到底他爹的该多纯粹?他想救自己的妹妹并愿意为此付出一切,这还不够吗?!

      整个村子里,只有他的妹妹和乔纳家的小儿子得了那种怪病,只是乔纳家的不知道怎么救治好了,他想去打听,却每次都被各种借口推脱。
      他毕竟是外来者,玛丽虽然因为性格好,曾有不少追求者,但在她得病日渐虚弱的境况下,再加上他脾气又大,厌恶那些带着目的上门的男人,于是在和人发生过几次矛盾后便没什么人愿意给他帮忙了,不过他本来也不屑于和那群人族有什么交往。

      后来巫婆告诉他,乔纳家是用一样异常珍贵的存在换来了治病的方法。

      杰森问,能有多珍贵,他能不能赚够那么多钱。

      巫婆说,他八百辈子也赚不够,唯一的破局之法就是当引路人,走足够多的路,也许早晚有一天能够瞎猫撞上死耗子。

      杰森不信命,但还是用自己全部身家加上一点贷款,买了一匹可以踏平任何道路的引路马,干起了引路人的活。

      而今晚,月圆之夜,他本该在家里陪伴玛丽,巫婆却告诉他。
      他的机会来了。

      连白月女神都不愿意沾手的事情,什么样的家伙才能解决?

      杰森难以想象,甚至觉得很不真实,受过太多次打击后他虽然面上依然执着想要医治玛丽,最近三个月晚上做梦却总梦到玛丽病逝的模样。
      他甚至计划好,要是玛丽真的病逝了,奥兰村其他人,尤其乔纳一家,都别想好过!
      要不是那巫婆救过玛丽一命,他也早把这个在他家蹭吃蹭喝三年的老太婆赶出去了。
      森白尖锐的牙齿在月光下闪烁着阴冷的气息,随着距离越来越近,杰森脚步放得极轻,脚下莹白的泥沙细微地流动着,处处透着诡谲不详的气息。

      不过,无论是什么样,杰森都不会再感到恐惧。
      因为没有什么比失去至亲更令他恐惧的了。

      琥珀色的眼睛紧紧凝视着前方,终于,他看见了,透过紫雾,一道高大似神像的身影,屹立在湖边。

      巫婆口中能改变命运的贵人。
      那个在道路上本该错过却又在混乱中重现的存在。

      他下意识屏住了呼吸,然而在紫雾散去后,一切都与他想象的不同。

      不是诡异的怪物,不是高高在上的神明,没有预料中的可怕或是震撼,即使是那个胆子奇小无比的巫婆见了也不会觉得恐惧。

      他看清后发现,那似乎只是一对行路的爱侣。
      那个男人身上散发着不同寻常的气息,就是那股近乎让他迷失混乱的味道,很诱人也很危险,令他进退维谷。
      本该是不同寻常的,但是此刻他身上还背着一个沉睡的家伙,那家伙散发着他最讨厌的血族的味道在此刻反倒让他稳下了心神。
      杰森小心地观察,发现男人看血族的眼神很特殊,他虽然不太懂,但能嗅出一股黏腻的气味。

      如果他的贵人是一对情侣,那就好办了。

      沙沙。
      草业的声音引来了男人的侧目。

      “嘿,今晚天气可不怎么好,过会儿还会下雨,我刚刚路过,要不要载你们一路,我是引路人。”

      明明已经没有了雾气,但杰森在看向男人的时候被月光晃了眼,没能看清男人的眼睛。

      “嗯。”

      声音听起来就是人族的声音。
      杰森松了口气,举起手:
      “来,上车吧,我的马车停在不远处。”

      “去夕阳城。”

      “那地方可不是一般的远啊,那个,其实我现在也陷入了麻烦,您能帮我一个忙么。”

      “你想要什么。”

      杰森缓缓放下了手臂,不知道为什么他感觉对方毫不意外,好像男人早就预料到他会这样问。
      也是,大半夜出现在这种地方的也不可能是寻常人。

      “您看起来会治病吧。”

      “什么病。”

      “一种会让人迷失记忆的病。”

      “这种病只能抑制,不能根除,把病人带上。”

      “怎么样都好,我现在就带上玛丽跟您去一趟夕阳城,要付出什么您说就行。”

      “嗯。”

      “对了,冒昧问一下,请问您是……”

      “暮光教廷的神使。”

      -

      他看到了太阳上的黑点。
      原来阳光不总是明亮的。

      玖佚靠着摇晃疾驰的车厢,任由太阳刺痛自己的皮肤,直到他被洛伊克拉回车内。

      他仰起头,对上那双冰蓝的眼睛,依旧沉静明亮,就像冰川下融化的雪水,冰霜褪去,重新擦亮了世界。

      醒来前,他在梦里见到了温妮。

      “我会封锁这里,等着你。”
      温妮的声音变得毫无波澜起伏。

      “对了,还有一件事,我听见了。”
      “祂在呼喊,你。”
      “我看见你。那是一个混乱恐怖的通道,没有人敢进去,我也不敢,我只是看见了,看见只有你走在那条路上……记住了,只有你。”

      玖佚不知道温妮为什么要强调只有他,但后来他就醒了,醒来之后,就在马车上。

      洛伊克告诉他,结束了。
      诺亚城的事情暂时告一段落。

      虽然中途出现意外,他被鸟人拉入恶道,但最后温妮还是成为了天空女神,画中的世界暂时被封锁,诺亚城在浓雾中变成一座死城。
      诺亚城的公民全部都留在了画里,画作依然由伊封锁。
      他没能看见伊,但洛伊克说他没事,玖佚很想知道洛伊克和伊究竟是什么关系,于是便问了问。

      “曾经是我的分身,不过他现在融合了很多其他血脉。”
      洛伊克这样回答。

      融合了很多其他血脉,那还是洛伊克吗?
      玖佚揉着眉心,虽然洛伊克没有告诉他结论,但他已经有了答案。
      伊就是伊。

      玖佚低头看向手中的双面铜镜和铜镜中的画作,从原本的金色双头蛇,变成了一条衔尾蛇。

      一面镜子,里面发生了太多也承载了太多。
      现在……铜镜里还藏了多少灵魂和生命?
      玖佚觉得手中的镜子沉甸甸的,摇了摇头,暂时放下那些混乱的思绪,接着又发呆似地看着镜子中反射的自己的眼睛。

      和曾经一样是金色的,但他知道那里已经不一样了。

      玖佚泛白的指尖紧扣着刻着繁复花纹的镜框,又缓缓松开,将镜子放回包中。
      包里除了镜子,还有就是那根法杖,法杖两端的棕色眼球和绿色眼球,他们对他眨了眨眼睛。

      “……”
      玖佚叹了口气,将法杖调整了一下位置,平放着,并确保他们可以透过缝隙看外面后,再扣好搭扣。
      从阿纳加到诺亚城,满打满算也才过去十天,可这十天发生了太多事情,他到现在还没彻底理清。

      玖佚目光不自觉地落到角落里依偎的老婆婆和年轻妇女。

      只是用左眼看的话,那就是正常的两个女人,可当他再用右眼集中注意力去看,就会看到两具白色的骷髅架子。
      那个老婆婆周身萦绕在死气的黑,女人则被一层透明地像泡泡般的隔膜包裹,白骨被某种白色的蠕虫啃食,和污染的虫子有些相似。
      蠕虫吃饱之后会停下来吹泡泡,泡泡会飞向外面,里面似乎还映射出某些记忆,玖佚多看两眼便感到有些目眩。

      他刚醒没多久,还没适应这种感觉,世界在他眼里变得无比混乱、肮脏、血腥,不仅仅是看人,看太阳、看植物、看周围的建筑和行人,他总能看到各种奇奇怪怪的东西,唯一的共同点大概就是。
      一切生物都变得格外丑陋。

      原本美丽的花草树木,现在在他眼里却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上面爬,在腐烂或是发生异变,而比起草木,更夸张的是人。
      几乎所有路人的骨头上都长满大小不一的虫,骨头发黄的还算健康的,有些人骨头近乎腐烂发黑。
      阳光中带着扭曲的黑点,晨露和水珠中寄居着另一种像蛞蝓般的生物,还有一些他根本分辨不清的微型生物,加强了五感的玖佚甚至感觉空气中都弥漫着腐朽的气味。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右眼其实是上辈子洛伊克的右眼,那家伙本来为了治疗他的变异魇症而挖出一颗眼球,结果在恶道里和现在的他相遇,因为他,又把剩下的眼球给了他……

      玖佚抬手又摸了摸自己的右眼,仰头看着车顶,努力遏制住发涩的眼眶,喉结滚动,吞咽发苦的空气。

      “怎么了。”
      洛伊克观察到他的不对劲,抓住他的手问道。

      “……”
      玖佚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回应,转而问道:
      “洛伊克大人,在您眼里我是什么样的?是不是很难看?”

      他的右眼唯独看着洛伊克的时候是正常稳定的,那家伙的美貌真是毋庸置疑,甚至在这种情况下显得更美丽了,他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洛伊克微微扬起了眉,与此同时,角落里的老婆婆和女人也不约而同地看向他。

      “婆婆,这个哥哥是在干嘛啊,好像书里的后妈噢。”
      “乖乖,什么书里的后妈?”
      “就是上次你给我念的那个呀,魔镜魔镜,我很难看吗,但其实后妈是想听魔镜夸自己是世界上最美的女人。”

      玖佚绝佳的听觉让他一字不落地听清了女人们的窃窃私语,抽了抽嘴角,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问题有多么莫名其妙。

      洛伊克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突然上手摸了摸他冰凉的皮肤。
      “你是世界上最美……”

      你还真模仿啊!闭嘴!
      玖佚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连忙抬手捂住洛伊克的嘴。

      洛伊克看着他惊慌失措的样子弯了弯眼睛,漂亮的水色倒映着身后的蓝天白云,水波不惊。

      喂,明明这家伙才是世界上最美的……
      玖佚看得心脏怦怦狂跳,感觉到掌心温热的皮肤,很快反应过来自己太过了,尴尬地收回手。

      “咳咳,就是想知道您眼里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呃,那个,因为这次的污染很奇怪啊,看见什么就能改变现实什么的……”
      他试图给自己找补。

      “世界本来的样子。”

      “那世界本来是什么样的啊?”
      玖佚感觉如果就是他刚刚看到的那样的话,未免也太难受了,他现在就觉得很难受。
      如果看到的是本真的模样,不掺一丝虚假,这似乎也是一种痛苦的不幸。

      “肮脏污浊的,嗯,除了你。”
      洛伊克把玖佚拉到阳光照不到的角落。

      玖佚不喜欢洛伊克总把他说成是他的东西,但现在他觉得,洛伊克口中的东西,也许不该用正常人的理解去对待,洛伊克口中的很快也不是正常人口中的好看。

      他有些沉默,感觉心脏泛起酸楚的疼,就好像看到的那些白骨,身上一定也有很多虫子在啃食自己。
      不,这不可能,那些虫子在啃他之前应该就会被烙印消灭。
      想起契约烙印,玖佚的心便又冷静下来。

      这时,车厢前传来了亲昵的交谈。

      “杰森哥哥,我难看吗?”
      “怎么会呢,玛丽,你是我见过最美丽的女孩,我爱你。”
      “我也爱你,杰森哥哥。”

      ……玛丽明明看起来也有二十岁出头,为什么说话语调那么像小孩子?
      玖佚微微蹙眉,不过偷听到底不是什么好的行为,他很快便收起自己那过分发达的听力。
      心轮内储存的魔力开始一点点顺着血管向上,然后堵住那处声音的来源。

      这是他在五感得到加强,然后又要被迫忍受洛伊克折腾后,无师自通的一种方式,为了让自己对某些感受不要太过敏感。
      彻底切断是不可能的,但是他发现魔力也可以控制他自身的感知力,对太过敏感的地方施加魔力屏障可以暂时延缓那种感受的迅速传播,就像加了一层缓冲地带。

      他将注意力转移到车轮碾过泥地的声音上,听到细小的碎石滚落,思考了一会儿,准备尝试一下控制自己的眼睛。

      魔力顺着血管爬上右眼的位置,然后轻轻附着在虹膜上,起初右眼像是被水糊了眼睛,但很快世界重新恢复清晰。

      那些虫子没了!

      玖佚默默在心里握拳叫好。
      大概就像是把要飘起来俯瞰世界全部的眼睛重新包裹在他的力量中,一切便终于回归正常。

      不过。
      洛伊克。

      玖佚微微偏头,看着正在处理飞鸟寄来的公文的男人。

      这家伙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啊。

      出现在恶道,那明显是泽雅大陆之外的世界;似乎很了解净火天那个地方;吸他的血会把他的灵魂带回过去;认识弗雷尔;了解吟游时间的诗人;身上似乎有很多很多秘密;还有他上辈子为什么突然离开,为什么会被抓住判死刑……
      问题像暴雨后的毒蘑菇不断冒出来,只是稍微品尝一下玖佚便觉得又晕眩又头疼。

      算了,无论洛伊克要做什么,他这一次回去,首先就是要翻译出书房里的那本灵魂术法的书籍,那很有可能就和他身上的契约烙印有关。

      诺亚城要寻找真正的神,这种事现在冷静想想几乎不可能,只能慢慢看运气了,他的首要目标依然是解除契约。

      马车越过两根米色大理石柱,远方传来悠扬的钟声鸣响。
      铛——

      “神使大人回来了!”
      “太好了,神使大人终于回来啦!”
      “是洛伊克大人!!大人啊!大人!!”

      人们奔走相告,玖佚看着周围脸上洋溢着幸福表情的人们,心中微动。

      三年后,洛伊克身份暴露,暮光教廷倾塌,夕阳城遭到一场惨无人道的屠戮。
      因为他们都是洛伊克的信徒。

      玖佚深吸了一口气,血管里涌动起熟悉的哀伤,随着空气在脑中散开。

      空气中的味道带来了某种熟悉的倦怠,仿佛只要待在这里,躺一天也可以安心,浑身的肌肉终于松下来,他打心底不愿意承认,他很久以前就已经把夕阳城当作了家。
      这是他唯一拥有自己房间,可以自由行动,有交流的对象,不必担惊受怕的地方。

      随着他们的前行,热闹的生活气息便愈发浓厚,街道上铺设着干净的砖块,草木都吸收了饱满的阳光气息,还有动物的皮毛,酒香,烤肉的味道,轻柔的檀香,花香。

      远处教堂高耸的尖顶在阳光下闪烁着,蝴蝶飞舞,鸟雀争鸣。
      经历过磨难玖佚才深知平静生活的美好,深知生命的宝贵。

      马车停在了教堂门前,花纹繁复的银铁栅栏拦住了骏马。

      安道尔和其他修道士都在门口迎接洛伊克,玖佚紧随其后下了车,拍了拍身上长途跋涉带来的灰尘。

      “你先回去。”
      洛伊克没有理会那些修道士,先对玖佚说道。

      “噢。”
      玖佚点了点头,余光无意间注意到他们的车夫正牵着马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有些局促。

      刚刚马车上下来的老婆婆和年轻妇女也挤在他身后,悄悄探头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不知怎么,玖佚从他们身上看到了自己上辈子刚来夕阳城的样子。
      他们被忽略了,一些人浩浩荡荡进了教堂,玖佚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缓缓向前。

      “马车的话,可以停到教堂的马棚,就在那栋房子后面。”
      他指了指不远处一栋由砖块砌成的平顶屋子。

      车夫拉下灰褐色的兜帽,琥珀金般深邃的眼睛看向玖佚,硬朗帅气的面容在夕阳下显出几分野性。
      和刚才那个看起来局促的车夫截然不同。

      玖佚神色一凝,金色圆润的眼睛瞬间裂成竖瞳,死死盯着车夫。
      狼人。
      居然是狼人?

      当然,比起狼人这个身份,对方那莫名怪异的神情才是真正让他忍不住后退两步的原因,只是因为血脉本能里的尊严,让血族无法在狼人面前露怯。

      杰森上下打量着玖佚。
      先前因为那个神使,他一直没有看清这个血族的面孔。
      但此时此刻,他竟然觉得有些眼熟,虽然他很肯定自己没见过这个血族。

      那究竟是在哪里见过呢?

      玖佚也莫名觉得眼前的家伙有些眼熟,他上辈子见过这家伙?不,应该是见过这双眼睛。
      那种想要逃避的情绪又冒了出来,他有些后悔自己为什么要突发怜悯心而多嘴,应该直接转身离开才对。

      就在他纠结要不要问对付名字的时候,耳边传来狼人低沉而磁性的嗓音。
      “乔纳一家吗……”

      乔纳两个字像一桶从天而降的冰水浇灌头顶,玖佚僵在了夕阳下,青白的皮肤白得像是尸体,身体微微颤抖起来。

      狼人见状咧嘴一笑,露出尖锐的牙齿,笑意森然:
      “原来如此,还真是让本大爷瞎猫碰上死耗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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