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骸之上》白日的下潜者

36、平衡 或许他早已

　　托尔福特是空着手回来的。

　　艾米莉得知戒指消失，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向着刚才的小巷奔去。
　　……

　　玖佚跟随艾米莉和托尔福特进入了那座钟塔和塔楼的缝隙深处。
　　和他所住的大道的干净整洁不同，这里随处可见乌鸦啄食地面的腐肉，与它们自己的粪便混杂在一起，发出沉沉腐烂的臭气。
　　越是光鲜亮丽的城邦，就有越贫苦潦倒的地方隐藏在光鲜的阴影之下。
　　诺亚这样的城市也不例外。

　　很快，他们来到一扇被常年风吹雨打而侵蚀的木板门前，而那门前正倒立着一位女人——
　　梅尔夫人。
　　她死了。

　　在看到她的那一刻，即便玖佚见惯尸体和鲜血，此刻也感到有股寒意直窜头顶。

　　这具尸体姿势实在太过诡异。
　　双腿靠在墙上，脊椎以违背人体构造的形态弯曲着，挤出皮层，露出白骨和血肉，脸着地，鲜血不断蔓延，华贵的黄色衣裙倒置绽放着，在这片阴暗的小巷中如一朵以肉为根茎的黄玫瑰，扭曲诡艳。

　　一旁的艾米莉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她连忙跑向前，那张向来紧绷着的脸露出小女孩般脆弱的神情。
　　“不，不……怎么可能，明明已经结束了，怎么还是会这样！！！”

　　艾米莉崩溃地喊道，五官撕扯变得无比痛苦。
　　她将梅尔从诡异的姿势平放至地面，然后紧紧抱住了那张面部已经血肉模糊的女人。

　　玖佚和托尔福特站在她身后，托尔上前搂住了艾米莉。
　　玖佚皱着眉，盯着梅尔的尸体，觉得非常不对劲。

　　这伤口看起来就像是从高空坠落一样。
　　但是周围分明都是低矮的建筑，根本不可能从高空坠落至此，他立刻观察着四周，注意到地面放着一幅画。
　　画前有一摊污水，在月色的映照下，倒映着画与梅尔夫人的尸体，还有他自己。
　　玖佚向后退了几步，一股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又是画，这个地方的画究竟有什么问题？

　　在他思考之际，忽然一道朦胧的身影倒立着出现在半空中，倒映在他的眼底，如同往那双金色的眼瞳里滴上一抹扭曲的污浊。

　　玖佚瞳孔微颤，蚀骨的寒意随着他的抬眼，从心底缓缓升起。
　　对上了。
　　他对上了一双没有眼球，眼眶斜竖，惨白空荡的眼。
　　……

　　金瞳骤然战栗起来，他感到一阵强烈的灼烧感，仿佛辣油滴进眼睛。
　　啧。
　　玖佚立刻低下头咬紧牙关，紧紧闭眼，握紧了拳，不住地颤抖起来。
　　他喘了几口，才想起提醒艾米莉和托尔，刚张了张嘴，又止住了。
　　他记得这个黑影……应该只有他看得见。

　　而且它刚刚就倒立在托尔和艾米莉身旁，他们如果看得见，不可能无动于衷。

　　好疼、该死。
　　玖佚用力揉了揉眼睛，在心里骂骂咧咧，疼痛令他想跟那个黑影打一架，但又怕无功而返，或是打不过，只得低下头，缓过疼后，再看向黑影倒悬的位置之下。

　　视野从模糊中缓慢地恢复过来，那里恰好就是梅尔夫人当时在餐厅拿出来的丈夫的画，而此时此刻，那幅画上多了两个人——梅尔，和一个陌生的红发女人。

　　她站在梅尔和她丈夫本杰明身后，对他露出一个轻蔑的笑，接着转瞬间便消失不见，如一道幽魂。

　　等玖佚完全缓过了疼，小心翼翼地抬眼时，黑影已经不见了，月色被遮蔽，污水不再倒映画作，那幅画却是真真切切变成了两个人的模样。

　　这一切，还有这个诺亚城，究竟是怎么回事？

　　-
　　梅尔夫人的尸体，被艾米莉放进了一口漆黑的棺材里。
　　那个棺材似乎早已准备好，安放在艾米莉家的后院。

　　玖佚心有疑虑，没有立刻离开，艾米莉也没有赶他，反而不同于以往的敌意，邀请他进了他们家。

　　托尔福特打开被血染红的木门，露出了里面的方寸之地。
　　一览无余的一间房，靠窗放着一床一衣柜，入口处摆着一木桌，旁边还放着两张椅子，最深的角落里堆放了一袋土豆，有些发霉，但和外面的环境相比总体而言还算整洁。

　　玖佚在那张木桌上看到了一个大铁盆，用一块油布盖着。
　　他敏锐的嗅觉嗅到了那股熟悉的馊味。
　　里面放的是食物。

　　艾米莉坐到桌前，示意玖佚坐到她对面。

　　玖佚看了看站在一旁有些局促的托尔福特，正想说他站着就行，托尔却已经十分自觉地坐到床铺上。

　　玖佚坐在了屋子里唯二的椅子上。

　　“这幅画怎么回事？还有，梅尔夫人不是自杀，但看起来也不是被人杀的。”
　　他开口道。

　　“……是因为诅咒，一种灵魂捆绑诅咒，这幅画是灵魂的安息之所，一种特殊的用来纪念死去的人的魔法。”
　　艾米莉眼眶依然红肿，但声音已经恢复了冷静。她对于梅尔夫人的死，其实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

　　“灵魂捆绑诅咒……难道是、同生共死么……”
　　玖佚坐在木椅上，喃喃低语起来。

　　艾米莉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没错，那是艾丽莎女巫发明的灵魂诅咒。如果夫妻足够恩爱，那她便会赐予二人一对被祝福戒指，一方死去时，另一方也会以同样的方式死去。同生共死，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死之后则会化作画中人重新在一起。
　　婶婶不知道这些，当初那枚戒指，艾丽莎女巫送给他们的时候什么也没说，因为她眼里爱情就该这样。她是个疯子，虽然也是我名义上的母亲，但，我讨厌她。”

　　她嗓音低哑，怀里抱着梅尔和她丈夫的画像，脱下沉重的守望者甲胄，骨节分明却布满伤痕的手轻抚着画像上的女人。

　　玖佚听着她的话，心跳微微加快，努力遏制自己想要了解更多有关那个魔法的信息，因为现在还不到时候。
　　可太像了，实在太像了。
　　这个魔法简直和他跟洛伊克的主仆契约没什么差别，难道洛伊克学习过艾丽莎女巫的魔法么？
　　哦不，还是有区别的，他和洛伊克的是洛伊克单方面掌控他，他死了洛伊克可不会死。
　　……应该吧。

　　对了，那艾米莉刚刚说的切断是什么？
　　玖佚将自己的疑问问出口。

　　“我曾研究过艾丽莎女巫留下的手稿，尝试偷偷切断梅尔婶婶和本杰明的联系。本杰明那个男人死后，我将死亡转嫁到另一个人身上，切断了他们的联结。
　　我以为这样就可以成功，分明那女人留下的手稿上就是这样写的……到底为什么会失败……我还以为……我已经成功了……明明平衡会帮我的，为什么……”
　　艾米莉说得断断续续，大概是受到了打击，竟然就这样将她曾杀死过另一个人的事实告诉了玖佚。

　　玖佚听得一愣一愣的，没想到艾米莉看起来如此正义，也会为了自己最亲近的人做出这样的事。
　　平衡。那又是什么？
　　诺亚城的秘密比他想象的还要多。

　　作为交换，也是为了消除艾米莉的敌意，他告诉了艾米莉，自己人血过敏，无法吸食也从未吸食过人族血液。
　　艾米莉之所以厌恶血族，是因为诺亚城曾经发生过一场血族暴行。
　　有一群血族伪装成人族专门引诱年轻单身女子回到家中，然后吸她们的血，将她们变为血奴。

　　一开始艾米莉根本不相信，刻意划破掌心对准玖佚的脸。
　　玖佚完全傻眼了，没想到这个女人那么冲动耿直，要是换作别的血族肯定已经一口咬上去，猎物连反抗都反抗不了。

　　然而偏偏他没撒谎，很快脖子上开始冒红点，不得不扶着墙呕吐。
　　见此艾米莉才终于相信了他。

　　玖佚又告诉艾米莉自己此行就是为了处理这次的巫师自杀案，大概是有神仆的身份在，艾米莉盯着玖佚脖子上的红点看了许久，最终信任了他，说道：
　　“我可以告诉你，关于那些秘密……反正，我最重要的人已经死了。但你要帮我一个忙，让托尔福特也进入巫师学院。”

　　“可他不是已经是巫师了吗？”

　　“不，灰袍巫师只是半路出家的巫师，他会的那点魔法都是我教他的，只有进入巫师学院后的巫师才有机会晋升紫袍巫师。”
　　艾米莉摇了摇头，说道。

　　一定要是巫师学院毕业的才是紫袍，这什么规矩啊，行会垄断吗？
　　玖佚倍感吃惊，同时也意识到哈维对自己一定有所隐瞒。
　　巫师学院和巫师行会的关系绝对比他说得更加密切，或许他们找上洛伊克是另有所图。

　　“……好吧，我答应你。可以告诉我你刚刚说的平衡是什么吗？”
　　玖佚看了眼坐在一旁已经呆住的托尔福特，无奈叹了口气。
　　他不知道上辈子托尔福特经历了什么才会发生极大的变化，但既然他最终成了白袍巫师，说明他本就会进入巫师学院。

　　艾米莉得到玖佚的许诺，终于说出了有关这座城市的秘密：
　　“平衡是掌管天空女神给予天空之城巫师学院赐福的代价。
　　传说天地本应平衡，但女神为信徒的愿望打破了这份平衡，于是祂要求云中城要有绝对的性别平衡，生死平衡，信仰平衡。任何一个平衡被打破，都有可能会导致云中城坠落。”

　　“现在平衡还存在？死了那么多人，平衡会不会被打破了。”
　　玖佚问道。

　　艾米莉一怔，说：
　　“不可能，平衡不会被打破，巫师行会和巫师学院一直在严格维护这个平衡，而且如果被打破，我们都会死，所以无论如何不可以也不可能被打破。
　　巫师学院招生期间都停留在诺亚城上空，况且它曾经就是诺亚城的前身，所以诺亚城也要遵循平衡的规则。如果坠落，诺亚城将不复存在，到那时逃也来不及，因为那是神罚。”

　　……这可真是个惊天坏消息。
　　玖佚听了艾米莉的话，忍不住揉了揉额角。
　　他有种不好的预感，平衡恐怕已经被打破了，不，天空女神是否还好都不能保证，他已经怀疑这里的事情也和曾经的海神污染有相似之处。

　　“好吧，对了，你刚刚为什么说维护了平衡，梅尔夫人就不会死？”

　　艾米莉忽然拿出自己身上的石牌，缓缓说道：
　　“这是这座城市的规则，是巫师行会和巫师学院共同制定的一个大型的魔法规则，只要进入诺亚城就必须遵守。
　　身为守望者，我比普通人知道关于自杀案更多消息，所以推测出本杰明的死亡时间后，我提前把戒指从梅尔夫人那里摘下来，戴到另一个女人身上。”
　　说到这，艾米莉神情变得有些痛苦，显然害死另一个人的心理并不好受，而且她最终也没能阻止梅尔夫人的死亡。
　　玖佚能够理解，于是耐心地等待着。

　　她攥紧了拳，指节泛白，深深吸了一口气，才继续道：
　　“为了维持诺亚城的平衡，死了多少人就要有足够的新生补充进来，这很简单，只要发放石牌给新人就够了，石牌也分性别，我管控了石牌，可以保证那七天里一切平衡，那么梅尔夫人就不会死，她死了意味着平衡会被打破。
　　当时很幸运，本杰明正好要死在第七天，我在他死前把戒指偷了出来，因为诅咒的媒介就是戒指，但戒指总会在两天内回到梅尔夫人身边，所以那晚我在本杰明自杀前把它戴在另一个没有石牌的女人身上，后来她死了。
　　等戒指回到梅尔婶婶身上的时候，婶婶没死。我猜测是有魔法阵维持平衡，或者是诅咒只能生效一次，无论是哪个原因，我本以为事情就这样结束了……”

　　玖佚听着艾米莉的话，忽然想起自己拿到石牌后哈维说离开的时候需要归还，顿时理解了这一切的运行规则。

　　石牌就象征着他是诺亚城的正式公民，而石牌数量有限且分男女，这样就维持了平衡，天空女神认可这种方式。
　　艾米莉正是利用了这一规则，先把诅咒转嫁到另一个女人身上，然后戒指重新回到梅尔身上，即便诅咒依然生效，诺亚城的魔法阵或许会为了维护平衡，而让诅咒失效。
　　他联想到之前魔法书上关于场界的介绍，也许所谓的诅咒就是把两个人的生命节点以某种方式捆绑起来，而这似乎也需要通过某种媒介，那么他想要解除和洛伊克的契约是不是也只要找到那个关键节点，然后再想办法转嫁到其他生命体身上就行？
　　通过上辈子和托尔福特的交流，他已经得知所谓的烙印只是一种媒介，并不是他们契约的核心，去除烙印不代表他们之间的契约就可以解除。
　　等等。

　　“那如果另外有人死了，石牌却没有及时发放，难道还会复活已经死去的人？”
　　玖佚低声问道。不然艾米莉的方法就行不通，但这未免也太厉害了，泽雅大陆似乎没有这么强大的魔法。

　　“监护院里有一批活死人……魔法阵会召唤亡灵把它们塞进活死人的身体，虽然复活很短暂，但可以在短时间内达成平衡，这其中有优先级，魔法阵原理与诅咒相似，在第七天必须维护平衡的情况下，理论上会优先保护被诅咒的公民。”
　　艾米莉解释道，其实她也清楚自己的计划存在很多漏洞，一开始更多是在赌诅咒只能生效一次，利用平衡规则，更多是一种心理安慰，毕竟魔法阵的力量很强大。

　　玖佚倒吸了一口凉气，理解一切后，即使知道这很难，有些佩服艾米莉的同时，觉得她比他想象的疯狂。
　　用两种魔法诅咒对抗，正常很难想出这种办法，很显然艾米莉最开始是成功的，如果是魔法阵生效，后面只要尽量保证及时补充新人就行。
　　他想起刚刚进来时看到住在这巷子里的流□□人，顿时明白了艾米莉的用意，恐怕也是为了可以及时补充女性公民……
　　可惜现在来看诅咒失效也并非一劳永逸，那他想要解除契约恐怕更不简单。

　　“信仰平衡呢，而且你们又怎么监管这些呢？”
　　玖佚忍不住继续问道，他觉得这里的制度实在有些特别，勾起了他的好奇心。
　　至于艾米莉为了重要的人害了另一个人这种事，他难以评判，毕竟他身边有一个毫无道德的家伙。

　　艾米莉深深看了玖佚一眼，顿了顿，继续道：
　　“监管有巫师之眼，至于信仰平衡，就是需要包容七位以上神明的信徒，这些信徒必须自愿留在这里，其中也包括你们血族信仰的白月女神。”

　　白月女神。
　　听到这久违的名号，玖佚低头盯着木桌陷入沉思。

　　原来如此，难怪宣扬绝对平等，是为了吸纳足够丰富的信徒，维持平衡。
　　他的确听说过，巫师学院对一些特殊的种族有专门的入学福利，还开设了特殊专业，为此名声极好。
　　现在看来只是为了维护平衡吧，而巫师行会的标志，那只眼睛，原来也是为了监管。
　　不过这对其他被排斥的种族和信徒而言，也算一种变相的庇护。

　　真是……事情越来越复杂了啊。
　　玖佚觉得今天大脑已经被塞满了，尤其还有其他方面的事情，简直乱成一团，尤其得知这类诅咒解除有多困难，艾米莉连自己的婶婶都没能救下，恐怕就更难帮到自己了，啧，只能寄希望于巫师学院还能有点别的收获吧。
　　他忍不住砸了咂舌，有些烦躁，突然有种头顶被神明的注视沉沉压着喘不上气的错觉，或许他早已深陷泥潭，挣扎只是更加清楚地感受到泥潭的重量。

　　“那个……”
　　忽然，一旁一直沉默的托尔福特弱弱开口，打断了玖佚的思考。

　　玖佚和艾米莉不约而同地转头，见他默默举起一只手，另一只手则揉着肚子：
　　“我还没吃晚饭呢，我们能不能先吃饭啊？”

　　说完，屋子里就传出了咕噜咕噜的抗议声。
　　一个来自托尔福特，还有一个来自艾米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