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骸之上》白日的下潜者

35、戒指 远离那两个

　　在晚餐结束前玖佚问了哈维关于画的问题，哈维却是笑眯眯地回道：
　　“一个无聊的谎言，不过我也想见见画里的怪物，如果那些美妙的画作里住着怪物，一定也是美丽的怪物吧。”

　　玖佚丝毫不相信哈维的话，更加确信那些画的确有问题，洛伊克后面似乎一直兴致缺缺，不知道在想什么。
　　晚餐最后是在玖佚厚着脸皮把洛伊克几乎没动过的菜，秉承不浪费的心态吃了之后，迎来尾声。
　　五分饱。

　　离开餐馆的时候，他注意到梅尔夫人在餐馆门口挂了一面镜子，这面镜子是黑色的，好像是只剩下镜框，里面放着一个花瓶，里面长出了几枝干枯的枝丫，而在探出镜框的枝丫顶端有几多黄色的小花苞，透着脆弱的生机。

　　明明根系已经枯萎，为什么还能开花？
　　玖佚没想明白，问洛伊克，洛伊克什么也没说，只是摘下来那些花苞，在他手中开成了一朵朵黄玫瑰，然后塞到他的手里。

　　“只是普通的花，很喜欢？”
　　洛伊克这样说道。

　　玖佚捧着花，无言以对，虽然刚才他的确觉得有些好看，最后只能向呆滞的梅尔夫人投以歉意的笑，把那些玫瑰放回在镜框里的花瓶中。

　　夜晚的诺亚城灯火通明，墙上的魔法火焰灯亮起，橙红色的光芒勾勒着整座城邦的轮廓，让这座华丽的城在夜色下微微晃动着。
　　天空挂上了一轮空洞的圆月，被火光点亮的夜空中竟也显得有些黯淡。

　　这家餐厅的位置很隐蔽，周围没什么人。
　　走出餐厅正觉得在包间待久了闷得慌的玖佚合眼深吸了一口气，耳边忽然传来女人凄厉的哭泣：
　　“哈维大人，哈维大人，求您救救我丈夫，救救我吧，都是那个女人害的，她要让我死，一定是那个女人，不是魔鬼，是那个女人回来了！！”

　　玖佚睁开眼看向台阶下抓着哈维衣襟的女人，是梅尔夫人。
　　她情绪突然崩溃，手上拿着几只枯萎的玫瑰，嘴里嚷嚷着要哈维救她丈夫，语序颠倒，手在空气中胡乱抓握着，很快就被哈维毫不留情地推开。

　　枯萎了？就那么一会儿？
　　这也许就是被强行催熟的后果。

　　梅尔摔倒在地，尖长的指甲十分脆弱，磕在石板上一下摔断，翻出里面的血肉。
　　一条条黑色白色的细小的蠕虫从中爬出，有点眼熟。
　　黑色的似乎是曾经流行过一阵的，专为女子控制体重的药虫，但白色的……

　　他立刻想起阿纳加的污染，觉得这和被污染后出现的腐烂有点眼熟。
　　玖佚微微蹙眉，感到不妙，正思考着，却又转头撞上一双锐利的眼睛，是前来处理梅尔的守望者——艾米莉。
　　竟然又是她在值班。

　　他手里正拿着那柄法杖，也就是艾米莉母亲的“遗物”。
　　或许有的时候被讨厌也是一种宿命，他下意识想要掩藏那柄法杖，却又在那复杂而嫌恶的眼神下明白这只会更让人讨厌。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瞥了他一眼，而后便公事公办地扣押了闹事的梅尔夫人。
　　玖佚出于心虚，内心感到郁闷，抱怨地想：
　　洛伊克什么时候才能停止这种强盗行为……
　　看样子他接触艾米丽的难度又增加了。

　　虽然洛伊克的掠夺，归根结底是有求于他，而洛伊克显然不可能给人白白劳动，狮子大开口非常正常。
　　想来世界上大多普通人想向这些身居高位的家伙请求，总是这样，真实得令人作呕。
　　玖佚咂了咂舌，胃里有些反酸，毕竟他享受到的也是洛伊克掠夺而来的，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想这些。

　　他转过头，恰巧看见哈维手边的权杖眼球依然在盯着自己，即使玖佚胆子很大，此刻也感到有些不舒服，换了一个方向站着。

　　“她还是疯了啊，真可怜，她的丈夫在她身边，一定无法接受那幅歇斯底里的模样。”
　　哈维叹了口气，说道。

　　玖佚眺望着远处的地面，看见石板缝隙间闪烁起一道冷光——
　　一枚戒指，中间镶嵌着通透的钻石，十分精致。

　　脑中立刻闪过刚刚梅尔鲜血淋漓的手，与先前拿着画框时的手。
　　这是她的戒指，什么时候掉的？

　　他走向前，刚弯腰准备将戒指捡起，手背却被轻触一下。
　　玖佚余光瞥到一件打着补丁灰色的衣袍，抬眼后，果不其然对上了一双局促却熟悉的眼睛……

　　“托尔福特。”
　　玖佚诧异地开口。

　　“啊，你是那个，那个，那个……”
　　灰袍巫师稍稍困惑了一瞬，又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指着玖佚道。

　　玖佚有些疑惑，明明昨天他们才见过，还告诉了对方名字，不过他还是耐心道：
　　“玖佚，之前给你写了一封信。”

　　他一边说着，一边捡起地上的戒指，感觉烙印发烫了一瞬，但转瞬即逝。
　　玖佚侧目瞥了眼洛伊克，见对方正一如往常盯着自己。
　　他回过头，托尔则僵硬地蹲着，突然看起来手忙脚乱的。

　　“没事吧，这是你的吗？”
　　玖佚直起身摊开掌心，试探性地问道。
　　月光下这枚钻戒不断闪烁着，像颗星星。

　　托尔福特本能地睁大了眼睛，原本黯然的棕眸翻滚起热浪。
　　他咽了口唾沫，正准备把胳膊抬起来想要伸手拿戒指，却又像想到什么，颤动的眼睛突然停顿了几秒，转而咳嗽起来。
　　“咳咳咳，不、不是，我以为是谁弄丢了，打算捡起来交给守望者。”

　　玖佚盯着他一副想要却最后还是放弃的模样，感到奇怪，收回手中的戒指时，耳边传来了哈维的声音：
　　“这是梅尔的婚戒！那可是艾丽莎在她结婚时给他们夫妻送的，这么重要的东西居然弄丢了。”
　　哈维瞥见玖佚手里的东西，眉头微皱，神情严肃。
　　“赶紧还给她，她被艾米莉压走带去了守望者第三分部，就在骑士大道368号，女子监护院，一幢黑色圆顶房。”

　　“嗯，好，我去归还。”
　　玖佚点了点头，准备转身离去，身上的皮肤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凉飕飕的。

　　糟了，差点忘了还有那家伙。
　　他僵硬地转过头，对上那双冰冷的眼眸。

　　对视两秒后，洛伊克收回了视线，落到哈维身上。

　　“哈维。”
　　他缓缓开口。
　　玖佚听出洛伊克语气中淡淡的杀意。
　　哈维没有资格命令他，刚才的举动惹到那家伙了。

　　“怎么了，洛伊克大人？”
　　哈维疑惑地转过头，一脸无辜。

　　话音落地，周围的建筑发出一阵嗡鸣，一道黑影仿佛凭空出现在哈维的头顶，以远超正常下坠的速度狠狠砸了下来。

　　哈维脸色一变，连忙念出咒语，在即将被砸到的一瞬间，周围的空气凝固了。
　　那权杖顶端的红色眼瞳死死盯着那凭空而来的黑色尸体，仿佛有自主意识般颤动起来。

　　哈维嘶声低吼，似乎有些挡不住这固执地想要落到自己头上的尸体，尸体紫色的衣袍在两股能量的冲击下支离破碎。
　　他拼命挥舞权杖在空中不断划出紫色线条，像触手般挥舞，不断膨胀，巫师嘴里同步念出一长串咒语，甚至出现了残影。

　　很快，以白袍巫师为圆心凝聚出一块巨大火红的法印护盾，勉强挡下那具“尸体”，而他脚下的石板发出咯咯的声响，已然出现裂纹。

　　玖佚离哈维最近，因为对洛伊克的了解，他对这种场面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稍稍后退几步以防被波及。

　　不愧是白袍巫师，居然能挡下洛伊克的攻击。
　　他暗自观察着，确认自己现在还打不过对方的事实。

　　伴随着周围短暂的惊呼，哈维手一挥，转而将尸体甩到了不远处的地面上，石板瞬间被震裂，发出沉闷的响声，鲜血淋漓。

　　哈维金棕色的头发炸开，无比凌乱，狼狈地喘着粗气，眼角抽搐。
　　而那权杖顶端的眼球则看起来依然在兴奋地颤抖着，一直到哈维甩了两下，才恢复原本空洞的模样。

　　“没事吧，哈维，刚刚正要提醒你上面有人跳楼。”
　　洛伊克缓缓走到他身边，目光落到不远处的尸体上，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

　　“咳……没事，洛伊克大人，真是抱歉，让您见笑了。”
　　哈维擦了擦额头冒出的冷汗，露出一个十分勉强的笑，又侧目向玖佚笑了笑。

　　……

　　玖佚走了，去归还戒指，也是想远离那两个热衷演戏的神经病。

　　去女子监护院的路上，托尔福特和他同行，他说他住那儿附近，可以带他去。

　　他在默默观察玖佚，玖佚也在默默观察他。

　　“那个画里的怪物，你还记得吗？”
　　他试探道。

　　“记得！怎么样，你遇到了？！”
　　托尔顿时抓住玖佚的衣袖关心道。

　　玖佚看着托尔的神情和耳边担忧的声音，确认对方不似作假，松了口气。
　　“没有，只是有人和我说是假的，不过我相信你。”

　　“当然，你当然要相信我！”
　　托尔高兴地松开了他，嘴里嘀嘀咕咕起来。

　　五年能让一个人发生那么大的变化？
　　玖佚心里再次发出质疑。
　　太奇怪了，托尔福特居然连他的名字都没记住。

　　上辈子他认识的那个白袍巫师，虽然性格古怪孤高，但仅凭一面之缘就记住了自己，更不像会做出捡路上的东西占为己有的这种行为。

　　这种变化几乎让他感到毛骨悚然。
　　他五年后认识的托尔福特，真的眼前这位吗？

　　一路走到骑士大道，这里比玖佚想象的更偏僻，路边的魔法灯越发稀少。

　　夜色渐深，路上的行人逐渐只剩下他和托尔。
　　月影婆娑，藤蔓逐渐攀上了建筑的外墙，在风吹动的树影间起起伏伏，像一条条伺机而动的蛇。
　　玖佚盯着门口掠过的木板，上面刻着门牌号，许多已经十分陈旧，乃至看不清刻痕。

　　直到看见清晰的三六八号，他终于停下脚步，抬眼确认是哈维所说的圆顶建筑。
　　找到了。
　　其实也不必确认，因为门口此刻正站着两位守望者，手里举着长枪，随着他的靠近立即交错在门前。

　　“我找艾米莉小姐，刚刚她关押的一位夫人贵重物品掉了，哈维大人命我来归还。”
　　玖佚从口袋里拿出自己的身份石牌，说道。

　　门口两个值班的守望者却茫然地面面相觑了一下，然后转头对玖佚说：
　　“抱歉先生，但是艾米莉不在这儿，今晚不是她的值班时间。”

　　什么？
　　这可是完全出乎玖佚的预料。
　　“当啷” 一声，金属器物掉落石板的声响令玖佚下意识转头，看向远处一幢钟楼与塔楼的夹缝间。
　　那说是小巷倒不如说只是建造时留下的缝隙。
　　地面的污水微微震颤着，震碎了水中的月色，细微的哭泣声远远传来，断断续续：
　　“呜呜，我也不想寄希望在他身上，但是我能怎么办呢，我害怕，当年是我对不起你母亲，可我不会魔法，我不懂，对不起……”

　　“您养育了我，您就是我母亲，不用和我道歉。”

　　那两个声音很熟悉，正是刚才被艾米莉押走的梅尔夫人和艾米莉。
　　玖佚不动声色地侧目看了一眼。

　　“那是流浪汉们的聚集地之一，他们像老鼠似的赶也赶不完，经常有些动静，大人还请别在意。”
　　两名守望者没有玖佚那么好的感官，显然没听清，只是对他恭敬地解释道。

　　玖佚微微扬眉，无声地点了点头。

　　“需要我们通知明天一早艾米莉值班的时候来找您吗？”

　　“不用了，多谢。”
　　玖佚已经猜到，艾米莉应该是在帮助梅尔夫人，微笑着拒绝了守望者的好意，转身离去。
　　洛伊克刚才让他不要耽搁太久，而且万一去了小巷那儿暴露了他们也不好，所以他准备回去把戒指交给失物招领所。

　　梅尔夫人还需要的话，应该会自行去拿的吧。

　　然而刚走出监护院没多久，脱离守望者的视野后，玖佚便感到自己的衣角被扯了扯。
　　是托尔福特，刚刚他一直跟着。
　　他看向他，夜晚那双困倦的眼反而没有白天那么浑浊，显出几分明亮来。

　　“你要找艾米莉是吗，我知道她在哪儿。”
　　托尔福特一面左顾右盼，反复整理着他那破旧的灰袍，一面对玖佚低声说道。

　　“你认识她？”
　　玖佚盯着托尔福特窘迫的模样，有些诧异。

　　玖佚的目光不知怎么刺激到了托尔，他顿时涨红脸，说话大声起来：
　　“对啊，我不仅认识她，我们还是恋人！想不到吧！看不起我是吧！”

　　啪！

　　他话一说完，一个穿戴着守望者护甲的手就从黑暗中伸了出来，狠狠拍向托尔福特的脑袋，发出沉重的闷响。
　　托尔福特的巫师帽被拍得飞旋着撞上墙面，黑色的卷发蓬松地弹了出来，像一串串弹簧。

　　玖佚傻了，这才察觉一旁阴影里响起金属摩擦的轻响。
　　只见他们刚刚正在谈论的对象，竟然从黑暗中缓缓走了出来。

　　“托尔，闭嘴。”
　　艾米莉嗓音低沉，对着正捂着脑袋呻/吟的托尔福特命令道。

　　托尔福特立刻收了声，对她笑了笑，然后便侧身给艾米莉让路。

　　“找我有事吗？”
　　不在值班的艾米莉显得比值班时更加凶狠，锐利的棕瞳也在夜晚更加明亮。

　　玖佚看着她向自己走来，感觉到一股难以形容的压迫，有点像自己小时候惹母亲生气后的那种感觉。
　　他不敢说什么废话，连忙将戒指拿出来，交给艾米莉。

　　“是下午那位夫人的。”
　　玖佚低声解释道，看着自己手心的戒指，迟疑了一瞬。
　　这枚戒指好像和刚才有点不一样。

　　然而玖佚还没来得及细看，艾米莉就已经接过戒指，随即脸上露出嫌恶的神情，将其向着远处丢去。
　　戒指在黑夜中划出一道流星般亮丽的弧度，撞上石板时发出几声轻盈的叮当声，最后啪嗒落入污水之中，湮没了星芒。

　　一阵寒风吹过，将玖佚吹得整个人都有些凌乱。

　　“恶心的婚姻祝福，哼，梅尔夫人不再需要这种东西了。”
　　她冷眼盯着那滩污水说道。
　　“托尔。如果你今晚还想吃上饭，就回来。”
　　紧接着，她叫住了正想要去捡起戒指的托尔福特，然后才终于正眼看向玖佚。

　　“谢谢你特意归还，很可惜是白费力气。还有，知道么，你假扮人族的样子也很让人恶心。”
　　她恶狠狠地瞪着玖佚，举起手中的长枪，用枪尾指向玖佚青白的喉管。

　　玖佚默默深吸一口气，脸色沉了下来。
　　他不喜欢惹是生非，但不代表能忍受这样的恶语相向。

　　背在身后的手利爪开始缓慢生长，原本被魔法掩盖的金色眼眸重新显露出来。

　　艾米莉死死盯着他，盯着那张冷俊的脸被月色偏爱，盯着那金子般的眼睛。
　　她嗅到血族身上一股特殊的冷香，掺杂着血气，点燃了她对战斗的渴望。
　　艾米莉熟练地转动长枪，划破空气，露出尖锐的另一端。

　　玖佚这才发现，她武器的枪头甚至是银质的。

　　啊……
　　被银器对准，能唤醒每个血族刻在骨子里的厌恶。

　　气氛瞬间肃杀。

　　金色圆润的瞳仁裂成竖瞳，利爪的阴影在月光下被越拉越长。
　　夜深了，熄灯了，乌云散去，锋利的武器闪烁起寒芒。

　　唯独一旁穿着灰袍的孱弱巫师一脸茫然，抓着自己的基础款木质权杖，不知事情怎么就发展成了这样。

　　他摸着自己空荡荡的钱袋，看了看远处的污水滩，又看了看剑拔弩张的二人，最终还是忍不住跑向那枚戒指掉落的地方，一边跑一边喊道：

　　“艾米莉！别这样，那封信就是他给我写的来着！你不是夸他有眼光，字写得好看，一定是个好人嘛！你们有话好好说啊！”

　　然而他刚跑到那滩水污旁，却没有找到……那枚戒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