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翻涌成夏》石马玉簟

2、云潘 · 五年前的视角 杭州的

　　杭州的梅雨季，雨水有一种黏人的质地，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2021年6月17日，下午四点二十分。教学楼三楼的屋檐下，夏之诗抱着一卷图纸站在左边，离他大概半米。她头发有一点湿，是刚才从图书馆跑回来的时候淋的。她没说话，但他知道她在等。
　　她等的是那三个字。他看得出来。
　　他在那一刻其实已经想好了。他想说，夏之诗，我爸中风了，在重症监护室，医生说大概率活不过来。继父那边欠了高利贷，债主上周去了我家，我妈吓得连夜搬到我姨家。我办了休学，下周去深圳，有个公司愿意收我，给的薪水够还债。
　　他都想好了。
　　但他没说。因为他在她眼睛里看到了另一种东西——一种他觉得自己不配再触碰的东西。她刚拿到全国大学生建筑设计竞赛的二等奖，导师说她的方案是这些年见过最有灵气的。她的人生正在往上走，而他的正在塌方。
　　所以他只是在等一个电话。等医院的电话打进来，等一个不可抗力帮他做决定。
　　电话来了。他接了，说了句"我得走了"，然后转身走进了雨里。
　　他没回头。不是不想，是不能。他怕一回头，他就不再走了。而如果他留下，他就会变成她的负担。云潘从十七岁母亲改嫁那天起就学明白了一件事：爱是一种奢侈品，穷人的爱只会拖人下水。
　　他去了深圳。白天上班，晚上去医院陪护。父亲熬了三个月，还是走了。葬礼那天，他在墓前站了两个小时，想了很多事。其中一件是：夏之诗的竞赛结果出来了吗？
　　他不敢问。
　　后来他母亲打来电话，说有个远房亲戚在投行做事，可以帮他内推。他去了，从最底层的分析师做起，每天睡四个小时，剩下二十个小时用来赚钱还债。三年还清。又过了一年，他升了总监。
　　钱攒够了，债还清了，他可以松一口气了。
　　然后澜山资本拿了梧桐里的项目，需要一个人去统筹。他翻了翻乙方的名单，看到了"拾光营造"四个字，后面跟着主创设计师的名字。
　　夏之诗。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陈砚在旁边问："怎么，认识？"
　　他说："前同事。"
　　他说谎了。他们不是同事，他们甚至连朋友都没来得及做。但他们之间有一栋房子——一栋她画过、他没住进去过的房子。
　　那天在会议室里，他走进门的第一眼就看到了她。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腕上有一道很浅的印子，是被图纸边角划的。她抬头看他那一下，他觉得自己五年来建起来的什么东西，裂了一条缝。
　　但他必须装作无事发生。因为如果让她知道，他当年走是因为他觉得自己配不上她——那才是真正把她推开了。
　　所以他做那个恶人。他说"方案重做"，他说"我不为情怀买单"，他把所有锋利的话都说了一遍，只为让她觉得：这个人是甲方，是对手，是云总，不是你认识的那个在屋檐下陪你站了二十分钟一句话都不说的人。
　　但他留下了那叠图纸。
　　他翻开第一页，看到那道锯齿形的屋脊线，看到她用铅笔在角落写了一行小字："光从这里进来，下午四点。"
　　他合上图册，手指在那个角落停留了两秒。
　　他知道那道光。
　　五年前在杭州，他们一起做过一个课程设计。她画的社区图书馆，北向天窗，她说下午四点会有一道金边切进来。那时候他说，你做设计怎么总想着下午四点？她说，因为下午四点是一天里最好看的光，也是最短的。
　　短到你以为它还在，其实已经走了。
　　他当时没听懂。现在懂了。
　　——
　　会议散了之后，他站在电梯口等。电梯门打开，里面没有人。他走进去，按了一楼，在门关上的前一秒，他看见走廊尽头，她抱着那叠图纸往另一个方向走。
　　他按了开门键，走出去，对着她的背影说：
　　"夏之诗。有些东西拆掉了，就活不长。"
　　电梯门关上了。
　　他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想，这一次，我不会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