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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甲方代表 会议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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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的玻璃墙外,上海的秋天薄得像一层纸。
夏之诗把最后一张图纸摊开的时候,手指有点凉。不是紧张——她做了七年设计,汇报过上百场——是因为空调开得太低,也因为这张图,她改了十一遍。
“梧桐里”是老城南的一片里弄街区,三十六栋砖木结构的老房子,住了四百多户人,还有一间一九五三年的国营纺织厂旧址。澜山资本拿下来要做商业活化,他们“拾光营造”是中标的设计方。今天是方案终审,坐在长桌对面的,是澜山的投资部、法务、招商,以及一位从上周起就一直空缺的“项目总负责人”。
空到今天。
“夏工,”甲方的招商经理翻着图册,笑得很客气,“情怀我们都懂。但你这版保留率太高了,三十六栋留三十二栋,可租面积只剩四成。ROI怎么算?”
“保留的不只是房子。”夏之诗的声音很稳,“还有街巷的尺度。梧桐里的价值在于它不是新建的商业街,它是真的有人在这里生活过。拆掉三分之二,它就只是又一个……”
“又一个可以复制的产品。”对面的人替她说完,点点头,“我们明白。但复制的产品赚钱。”
会议室里轻轻笑了一声。
夏之诗没接话。她把图纸往回推了一厘米,指尖压在一条墨线上。这条线她画了三个晚上——原纺织厂的锯齿形屋顶,她打算整个留着,做成公共展厅,光从北面斜进来,下午四点会在墙上切出一道很窄的金边。
她当时想,要是有人问起为什么非要留它,她就说:因为光。
没人问。
门就是这时候被推开的。
助理探进头:“抱歉各位,飞机延误。这位是澜山新任项目总负责人,云潘云总,后面由他统筹梧桐里。”
椅子腿划过地面的声音很轻。
一个人走进来,深灰西装,没打领带,手里只有一台电脑和一杯没喝过的美式。他把东西放下,抬眼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张摊开的图纸上。
夏之诗抬起头。
五年的长度,原来只需要一眼就能量完。
他没怎么变。头发短了些,眼角多了一点极淡的纹路,看人的时候还是那样——先停半秒,像在读一份报表,然后再决定要不要给出反应。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跳在这半秒里乱成了一团。
云潘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大概零点三秒,然后移开,落座,开口。声音比记忆里低一点,也更冷。
“继续。”
那三个字是对全场说的,唯独不是对她。
夏之诗的手指在桌下蜷了一下。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得陌生:“刚才说到保留率。我的结论是,如果按现在这个拆法,梧桐里不值得做。”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招商经理的笑容僵住:“夏工,这话不合适吧。”
“我是设计方,我有责任告诉甲方什么不该做。”她说,“你们买下的不是一块地,是一段还在呼吸的城市记忆。记忆拆掉了,再建起来的东西,租得出去,也活不长。”
“说得好。”云潘忽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翻开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我想问一个问题——夏工,你算过这四百分住户的搬迁成本吗?”
夏之诗看着他。
“你保留了四百分人的生活,”他说,“那你打算让他们住哪儿?你设计的展厅很漂亮,下午四点有一道金边。可住在三号弄堂的那位老太太,她的卫生间在楼道里,冬天水管会冻裂。这件事,你的图纸上有没有?”
会议室更静了。
夏之诗的喉咙发紧。她有。她在图纸的附注里写了十七页的现状调研,写了每一户的户型、每一处渗漏、每一个老人的行动半径。只是那些不在效果图上,不在汇报的十二张图里。
“有。”她说。
“那为什么没讲?”
“因为……”她顿了一下,“因为你们只问了面积和回报。”
“我现在问了。”云潘往后靠了靠,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所以从今天起,这个方案重做。保留率可以谈,但我要看到每一户的去向,看到管网、消防、结构加固的真实成本,看到你所说的‘记忆’到底值多少钱。”
他抬起眼。
这一次,他的目光完整地落在她身上。
“我不为情怀买单。我为结果买单。”
汇报散了。
人陆续往外走,有人在背后低声议论“新官上任”“这下麻烦了”“那个女设计师脸色真难看”。夏之诗一张一张收图纸,收得很慢,收到那张锯齿形屋顶的时候,停了一下。
“夏工。”
她抬头。云潘站在桌尾,手里拿着那份被她推回去的图册。
“图纸留下,我看。”
“这是我们的成果文件。”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不会带走,我只在这里看。你可以坐在这儿陪我看完。”
“我没有这个义务。”
“你有。”他终于叫了她的名字,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个编号,“夏之诗。合同附件三,第七条:乙方主创须配合甲方评审期间的方案审阅。你签的字。”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
五年前的画面毫无预兆地撞进来——杭州的梅雨季,教学楼的屋檐下,雨水顺着瓦当连成一道帘子。她抱着一卷图纸站在他旁边,心跳快得要命,想说一句准备了整整一个学期的话。而他接了个电话,说了句“我得走了”,然后就真的走了。没有解释,没有告别,三个月后她才知道他办了休学,去了国外。
她后来把那句话画进了一张图里,藏在一栋房子的剖面中,没有人看得出来。
“云总。”她听见自己说,“你以前也学建筑的吧。”
他翻页的手停了极短的一瞬。
“学过一点。”
“那你应该看得懂,”她把手按在图纸上,那道锯齿形的屋脊线就在她掌心下面,“这道屋顶,我留它不是为了好看。纺织厂的女工当年就在这排窗户底下干活,北光是均匀的,不伤眼睛。建厂的人懂这一点。我想让后来的人也懂。”
云潘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天阴下来,秋天的云压得很低,一层一层地翻过去。
“我知道了。”他合上图册,递还给她,“明天上午十点,我要看到新的工作大纲。还有——”
他顿了顿。
“以后不要叫我云总。叫名字就行。”
“那我叫您云总比较安全。”她说。
他居然笑了一下。很短,几乎看不见,但确实是笑了。
“随你。”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没回头。
“夏之诗。”
“嗯?”
“你刚才说得对。”他说,“有些东西拆掉了,就活不长。”
门关上了。
夏之诗站在原地,抱着那叠图纸,忽然觉得这间冷得要命的会议室,温度正在一点点升上来。
窗外,云层翻涌,像要把整个秋天都掀过去。
她想,这个案子,麻烦了。
——可她竟然一点也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