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乖 “一个家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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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蜻不是一人来的，她的身后，还带着县吏与王家使者。
她亮出一张新的契约，上面墨痕犹新——乔云意的母亲已经过世，但其将家产尽数传给了养女，也即是丰县王云霁。如今，王云霁代母收回乔云意田产，并愿将之租赁给西里王彩耕种，每年按收成缴纳租费若干。
别说北里的人面面相觑，就是西里众人，连赵昌、曹六鲤也半晌才回过神来。
“怎么样？签吗？”牛蜻手都举累了，王彩还愣着。
那样丰厚的租约简直跟白给没两样，怎么会有这样的好事？
而且，竟然还是乔云意母家给出的租约，不追究就算好了，为何还会对罪人选定的承分人这样好？
牛蜻将绢布契约塞到王彩手中时，王彩就手握住她的手掌，仰起头期待地看向她。
“你问我我也不知道，”牛蜻耸耸肩，她是真的没有说谎。
当年的人和物都已经消弭于时间洪流里，王云霁并没有告诉她为何会对罪人的承分人如此关照，正如乔云意也从来没有跟王彩说过自己当年的事，且十几年中都怪异地不肯逃亡他乡，总之，当年的恩恩怨怨、是是非非随着乔云意的死彻底模糊不清。
王姥也只是神色变幻，最终不过轻叹一声，“到此为止。”
而随着王彩签上姓名、按下手印，在西里北里之间争执许久的田地之属，就这么一锤定音。
不过离尘埃落定，还有点距离——北里人闹了这么久，总不能一句话就打发走，不管是这一季的收成，还是以后的水，终究还要赵昌带头跟她们协商协商，立个大家都勉强遵守的规矩。不过这种程度的扯皮，牛蜻就帮不上忙了，连后续壮声势都用不上她。
曹六鲤抬手招她过来，一对厚厚的大掌重重拍上牛蜻的肩头。
这是头一次，曹六鲤对一个少年人如此刮目相看，“王……”
她只起了个头，却是什么都没有再说。
片刻，她恢复如常，只笑对牛蜻说，“罢了，去把三胖放出来吧。”
曹六鲤转身回到吵嚷的祠堂西屋，大人们要办的事还没办完，少年人却已经长大了啊……
牛蜻目光凝滞一瞬，似是察觉到点什么。
不过眼下，她还有更紧急的事要做。
少年一溜出祠堂，脸色便骤然沉下，一对浓眉往下一落，几乎要被眼中的怒火点燃！
他爹的，就是生啃一千颗一万颗黄连，都抵不上她心中此刻的苦楚！
偏偏是有苦不敢说，这两日在王姥面前，在赵昌、曹六鲤面前，她半分都不敢表露！
一团暗火闷在腔子里，时时刻刻都在煎熬，熬到现在这一刻，竟也熬出些别样的滋味。
牛蜻猛地停住脚步，仰起头站了好一会儿。
站到曹茅都溜哒到她眼前了，曹茅问，“大蜻，你干啥呢？”
白胖少年迈一步，跟她站得肩并肩，也抬起头看天，左看右看，天还是那么个天，而且日光刺目，倒是叫人眼睛疼。
“我没看见什么呀？”曹茅嘟囔着。
牛蜻冷不丁问，“三胖，你说一个家里为什么出了很多奇怪的人呢？”
她的声音与往常无异，只是略有点闷。
曹茅一动不动地想了会儿，“这家人祖坟埋的地儿不好吧？我跟你说，我娘她们都特别看这个，祖坟选在哪啊，那是相当影响后代福泽的……”
牛蜻吸了吸鼻子，“祖坟不得埋好多人吗？一个两个的，不能叫祖坟吧？”
牛家哪有祖坟啊？从祖母那辈落地扎根大乡，到现在也就埋了一个姓牛的，也就是她的母姥。
曹茅个半吊子也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挠了挠头说，“那肯定是这家人住上凶宅了，风水不好也影响家里运势。”
凶宅？！
毛茸茸的头顶一动，牛蜻精神一振。
她猛地回正头道，“我懂了！”
曹茅也跟着转回脑袋，果然看见牛蜻眼眶也红了。
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揉着眼睛道，“你又懂什么了？”
牛蜻却是答非所问，她道：
“我现在太缺钱了！三胖，你跟我打赌吧，输了给我钱。”
“啊？跟你打赌不如被抢！”
曹茅心说，我壮得如牛，被人抢钱打回去就是了。向来只有我抢别人，没有别人抢我的，但跟你赌钱，那这钱肯定有来无回啊。
“赌嘛，”牛蜻拉着她的手，“赌少点也行嘛。”
曹茅被她缠得不行，忙道，“这样，你先说说打什么赌？我听听再说，我可不一定会赌啊，没把握的事，我才不给你送钱呢。”
牛蜻阴恻恻地笑了，“你有把握的。”
“牛芳你知道吧？从小见到大的，我就跟你赌，她是不是一个不忠不孝、冷血无情的人。”
“啊？”
曹茅觉得自己一定是在做梦，如果不是自己在做梦，就是牛蜻没睡醒。
牛芳？重情重义，温柔可亲的牛芳？
这么多年里，大家可都看在眼里的呀！
大家都说，牛蜻是牛家一棵长歪了的歪脖子树。而阿芳就是牛家这一辈里最有希望、最有前途的金贵苗苗，又直又挺又绿。
她怎么可能是牛蜻口里说的那种人？
“大蜻，我看你也不能把忮忌表现得这么明显吧？”
“放屁，是她忮忌我！”
“人家怎么可能忮忌你呢？要忮忌也忮忌我好不好？说来忮忌我的人可多了……”
“别打岔！你赌不赌？”
曹茅看她真的不对劲，只好道，“好吧好吧，反正我是赢定了。”
“等着瞧吧。”
牛蜻抬脚就走，曹茅紧跟其后。
不多时，曹茅脸色变了。
……
牛继宗何尝不知道，自己的长子出问题了。
从牛蜻空手夺下梁存安柴刀的那一刻起，她就再也不能骗自己了——这压根就不是她生的老大！
她生的牛蜻就不可能是个朝着刀口冲过去的勇妇，如果是姐姐生的牛芳干这事，她绝没有半点怀疑，但牛蜻绝无可能！！！
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牛继宗直到那时，才不得不承认这句话不好听，可是说得太对了。她生的孩子她知道。
虽然她很努力地想把牛蜻培养成姐姐牛耀祖那样，虽然她很努力地复刻母亲对待两个女儿的方式，虽然她一直都纵容惯养大牛蜻的坏脾气，让牛蜻似乎成了一个人人害怕的凶恶少年，可实际上，牛继宗也越来越绝望：她可能很早就失败了，牛蜻从来就不是第二个牛耀祖。
耀祖姐姐是什么的人呐？是一个她心服口服，从小仰望到大的，无所不能、当之无愧的长姐！
从牛继宗记事以来，她就记得母父反反复复挂在嘴边的四个字，‘人离乡贱’。
牛家是外来的，所以事事要看人脸色。
牛家还是个破落户，所以事事更要看人脸色。
但牛耀祖偏偏就不是个看人脸色过日子的主儿！
破落户是什么？是说曾经有过钱，又或者有过身份，有过地位之类的。
牛继宗不清楚自家到底是哪种，因为她的母姐都对过去讳莫如深。
她所知道的，只是据说：姓牛的女人带着一个女儿和两个男人来落脚时，穿着打扮都挺好，就是身上余财不多。而且女人身上带病，因此很快就当了衣裳行头成了普通农户。大约是有点来头，但究竟也不像什么大来头，因为女人也是会种地的，先时带着长子种地，后来病死，然后就是长子顶门立户……
就这么个又穷又尴尬的境地，她的耀祖姐姐在时，硬是不用家里人看人脸色过日子！牛继宗只要想起那一段美好的时光，就仿佛从姐姐身上看到了她们老牛家曾经的辉煌！！
牛继宗比牛耀祖小十岁，最是崇拜长姐为人——牛耀祖性情凶恶，脾性暴烈如炭火，精明强干，眼睛里揉不得一点沙子的同时，也极度高傲，不与世俗同。
她不知为何不肯娶亲，倒是先给自己的妹妹娶了某一任里长的外甥。
牛继宗的第一个婿郎莲生，就是牛蜻的父亲，也曾是西里的某任村草，不过他福薄，母父早就过世，自己也是早早撒手而去。一干远亲也都断联系了。
所以牛蜻成长时，牛继宗无任何阻碍和迟疑地，决定培养她成为耀祖姐姐的替代品。
别怪她狠，她要是狠，会对牛蜻和牛芳这么百依百顺吗？
她恰恰是太心软了，心软到命里靠不得自己，娘在靠娘，姐在靠姐，姐不在靠儿靠泼辣的婿郎，算是她给自己挣得忍来的一种别样好命。
所以，牛蜻刚刚不对劲的时候，她是想当不知道的。
毕竟，谁不想生个有本事的孩子呢？亲生不亲生的，有什么要紧？只要她心里有这个家，有自己这个娘，就行。这个孩子的来处她可以不深究，那个死掉的也不必再提起。
只是，这个孩子也太嚣张恣意了一些，她的眼睛里根本就没有自己这个母亲。
——是、她、太、过、分、了。
牛继宗想不通，她是怎么能把一个疯男人留在身边的？更无法容忍的是，她无视自己一而再再而三的抗拒，执意要留他当什么义兄？
——自己有说过要收义子吗？
——我有说过吗？
——我、有、说、过、吗？！
牛继宗慈爱地催促着牛芳，“阿芳，你都不出门转转的吗？这一点就不像你的母亲，她总是在家里闲不住的。”
“你为什么不出门去看看？”
“阿芳，你真是姨母姨附最倚仗的孩子，老大就不说了，老二又太小，要是没了你，这个家可还能叫家吗？”
“阿芳阿芳。”
“阿芳……”
不乖的孩子，就应该让乖孩子来惩罚啊。
作者有话说
第98章 乖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