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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邪得发正 “开个阎罗 ...

  •   “你来啦?你来得倒快。”
      
      王姥像是没什么意外似的,施施然坐在正位上喝茶。

      牛蜻弯腰,立刻被她叫停。

      “行了,别来这一套。过来坐吧。”

      牛蜻大步上前,坐在她下首的第二个位置。

      她坐定之后,屏息凝神,直等着伺候王姥的虏仆上过三道茶后,才开口道。

      “第二次来拜访您了,确实觉得屋子里有些冷清。”

      “你来了,就不冷清了。”

      牛蜻不敢应这话,讪笑道,“我只是一个籍籍无名的小狗腿,怎么当得起您这话呢?”

      “当得起当不起的,你说了不算。”

      那谁说了算?不就是你说的才算吗?

      牛蜻那股反骨劲儿又上来了!

      本来对于王姥的提议,她已经有点半推半就了,毕竟,王姥演技真的很强,比她亲娘牛继宗强多了!

      所以她差点忘了,这位想做她干娘的大姥,可是杀人不见血的狠角色,还一杀还要杀她一家子。

      “您抬抬手,给我家一条生路走吧。”

      王姥微笑,慈爱无比,“你这小娃倒有意思得很,怎么回回来,不是找我救命,就是找我救你一家人的命?改明儿我不开茶铺了,开个观世音堂,可好?”

      “开个阎罗殿吧,我当牛头,我妹当马面,我一双母父正好可以充任黑白无常。”

      “哈哈哈哈,没见过你这样说话的反骨仔。事儿不成便不成罢了,大不了你带着家人上县城来。县城的天地不比西里广?还能盛不下你了?”

      王姥第一次朗声大笑。

      “盛得下盛得下,只是怕哪里稍走露点风声,我一家人就被捆到祠堂里公开处刑了。”

      “哈哈哈哈,你言重啦。”

      王姥很多年没这样朗声大笑了,她眼角甚至笑出了眼泪,“你不是跟曹家的小子关系很好吗?她不会坐视不管的。”

      “那肯定不会,小胖肯定得被打晕,然后她娘带着族人第一个剥我的皮。”

      牛蜻抹了一把脸,苦笑道,“果然姜还是老的辣,我只当赵隆是个吃人的老虎,不想稀里糊涂地,却是自己踏进了虎狼窝。是我自不量力,有眼不识泰山,以为您能容我冒犯一二,真真是我想错也做错了。”

      “不过就算死,能不能也叫我死个明白,我就是想不通,您到底是何时盯上我的?我有什么了不得的地方,我改还不成吗?”

      “哈哈哈哈,”王姥第三次笑了,看看,看看,多好的一个后生!

      “这还不简单?人与人之间只要缘分两个字,就够了,初次见你,我听到你姓牛,就留心了。后来送菜,上门请我牵线搭桥,却是你自己上赶着来的,我说的没错吧?见猎心喜,是个人都免不了,你说是不是咱娘俩的缘分呢?”

      她还有一点没有说,就是肖平。

      如果不是肖平也想让她帮一帮牛蜻,她或许并不会这么快就动了收义子的念头。肖平底细,她是知道的。肖平看中的人自然也差不了。

      尤其是她的小家雀们打听出的故事,真可谓是跌宕起伏啊!短短数日,从一个身负巨债的赌棍,到一个跟肖家那小凤凰蛋争得你来我往的少年娘,通透、机灵、胆大、心细,最最可贵的是,明明是个坏坯子,偏偏做的事却厚道,叫人捏不出错处儿来。

      人邪性的,王姥见多了。

      但人邪得发正,王姥只见过牛蜻一个。而且很年轻。

      从那时起,王姥就想好好收了这个有意思的少年人,少年的路还很长,心也很大。而自己刚好是一个能为她的野心添一份助力的人。

      王姥实在不明白牛蜻有什么拒绝自己的理由,可偏偏她拒绝了自己。

      牛蜻心说:算你倒霉,人算不如天算,偏偏是来晚了。倘若在母罚之罪之前,你说想当我的便宜娘亲,我巴不得抱个大腿呢。

      现在,把刀架在牛蜻脖子上,她都不乐意再给自己找麻烦了。

      “我只说一句,您听也罢,不听也罢,总归我是尽了心的。无论您初心如何,总归是帮了我帮了王彩的。正所谓,强扭的瓜不甜,牛不喝水不能强按头啊!淹死了牛是小,撞伤了人难道不是大事吗?”

      少年说着说着自己也笑了,这是什么倒霉催的?怎么一到自己落魄时,就莫名地合上了奇怪的俗语。她前世可从没发现自己的姓这么百搭呀。

      罢了,先回归正题吧。

      牛蜻话音一转道,“又有话说了,彼之蜜糖,吾之砒霜,倒过来便是相反,我今次来也不是空手来的,是想为您荐一人。一个比我还合适百倍千倍的人。”

      “她比我能干,比我能屈能伸,比我孝顺,还比我少许多家里事。虽然我们都没有退路,但我是自找的,她才是真真正正踩在了悬崖边。您拉她一把,叫她离了悬崖,她此生都会感激您的,结结实实伺候您后半辈子又有何难?您要非选我,那也成,只是我得丑话说在前头,我就不是能伺候人的命。别说干娘,就是亲娘,我也没伺候过,以前没有,以后……”

      牛蜻咬牙切齿了一下,“以后,也、不、会。”

      这一番话入情入理,最关键是,王姥对牛蜻口中所说的那个人产生了一点兴趣。

      “好吧,你先说来我听听。”

      ……

      日光正红,高挂天际,西里的大祠堂被晒得乌黑发亮。这座三合院模样的祠堂,正堂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夯土围墙一人多高,茅草覆顶,厚重的木门大敞着,门楼投下一片窄窄的阴影。

      院子里,西里与北里两方的大人们都到了,连厢房廊下都站满了人。正堂明间供着神祠,东间供着张、曹、祝三姓先祖的排位,只有西间是村社公所,堆放着历年的账册。

      此刻,张勃坐在西间主位下手的第一张椅子上,嘴角平平,眯成一条缝的眼睛瞧着主位上的两个人,西里里长赵昌,北里里长屠田。

      气氛古怪地安静。

      ——因为争吵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北里来的人也不是都捞到了椅子,于是有人开始不耐烦。

      屠田抬起头来,“赵里长,今日你我两村齐聚祠堂,不是为了干坐耗时辰的,你到底打算拖到何时?”

      明天就是秋祭了,祭祀一开,秋收就开镰,到这会儿还没定下田地归属,像什么样子?

      赵昌倒是还很坐的住——她除了坐的住也没别的法子了,“依我之见,不如两村各出半数人手,合力收割这一季稻谷……”

      “放屁!”

      她话还没说完,已经被站着的北里青壮打断了。

      “你他爹的好算盘,一块收了,粮食是不是也要分你们一半?!那可是我们北里的地,人死了,收成也该进我们的粮仓!”

      西里这边也不甘示弱,曹六鲤砰的一拳砸到扶手上,“屠大牛,睁开你的狗眼瞧瞧,你现在踩在那篇土地上,你他爹的嘴放干净一点!”

      她站起来的瞬间,门口多了几个高大壮硕的西里青壮,声势不小。

      北里的人虽然少,但两村比邻,叫人不过喊一嗓子的事,屠大牛半点不怵,“怎么?你吃了熊心豹子胆,母罚大罪,板上钉钉,谁冤枉了你们不成?!”

      曹六鲤面色不变,向前一步,“谁看见了?我问你,你这消息从哪里来的?不是你仗着你姨妈的势,在这里信口开河!”

      屠大虎正要瞪眼,忽然北里里长屠田举起手,“大虎。”

      她比赵昌还要年长十岁左右,看着是个很坚毅的中年女人,也穿着和赵昌差不多的装扮,腰间悬着一枚官印。

      “安成,你是真的要说话不算?之前,明明两村老人都在,立下的盟约到秋祭之前掰扯清楚,现在是要反悔吗?告诉你,证人,文书、手印都在,就是告到曹君处都是我占理,我不怕告不赢你,我就怕西里颜面净失。”

      “曹君是甚等样人,你比我清楚,她素日是不是待你不薄?先时,你家妹妹在两村中挑动殴斗,终究没有伤太多人,曹君压下来了,那么今日,你是不是要再赌一次?曹君纵然肯替你压,难道不怕县君过问?还是说,你执意要跟我到县廷跟前走一遭!”

      大家都是吃官饭的人,有些话不必说得那么明。

      赵昌已经领会到屠田说的言下之意:县廷里有户籍、文书,还有当年的画像、告示,非要撞到刀口上,问个包庇母罚罪人的罪名,才肯让步吗?

      还有一重,却是赵昌自己的心事:又一次让自己的名字出现,会不会翻起旧事?现在赵家还经不经得起她一次‘任性’?

      “老姐姐我也可以担保,田归我们,水还是要流到你们西里的,这两年年景好啊,哪里就到了这样喊打喊杀的境地?”屠田道。

      “那年景要是不好呢!”曹六鲤根本不吃这套,她家的土地离这块最近,要是现在让了步,将来再闹起来,打砸她的人、踩踏她的田最多,到时候的苦跟谁说去。

      所以她态度不是一般强硬,北里的屠大虎跟她差不多,而且两人年轻时还是不对付的同辈人,新仇旧恨加一起,看得在门外站着的曹家老大心里直打鼓。

      一众吵嚷中,赵昌忽然站起来。

      众人看向她,等看她拿什么主意。曹六鲤一个抢步上前去,“里君,不能让啊,到时候减产饿死人,再交不上赋税,咱整个里都要倒霉的!”

      “敢他爹拖着?!”

      两边又吵起来,双方开始推搡,局面越发混乱,不知何时就要爆发冲突。在一片喧嚣之中,只有两个人呢始终沉默着,是赵昌和屠田。

      赵昌的视线盯着逐渐日头,耀眼的阳光让她眼前出现黑影,她额头上满是汗水,却是平静地开口道,“时辰未过。”

      众人的目光如同利刃,一道道射向她。

      她指着高悬的红日,“说好今日正午商定,这不是还是正午吗?”

      “眼瞅就过了!你别想拖时间!收成等不了!叫雨一打,这季白干,叫蝗虫、老鼠吃了,又怎么算!”

      “就是,本来就该归我们的田,这十几天没人打理已经要少收多少粮了,凭什么你说要等就等!”

      赵昌不理她们,迈着大步走到屠田面前,双手握着那双与她细嫩手掌全然不同的另一双麦色手掌,“屠姐,就请您看在妹妹的薄面上……”

      “不要多说了,我知晓你派了人去县里是不是?想寻门路翻案是不是?但母罚大罪既定下,铁证如山,是没有法子翻案的,你手里的那个王彩和那张契书,拿出来也是自取其辱,又或者,惹恼了我的这群姐妹们,哪个爆性子捉着你们上县廷告包庇之罪,我也拦不住了。”

      王彩本来就缩在祠堂的柱子后,现在更是脚软地滑到了地上,她甚至想:要不,就让她们把地拿走吧?她不想再坐牢了。

      张勃面无表情,看似也很强硬,可眼底却有点幽微的光亮。

      时间如白驹过隙,赵昌双手越握越紧,眼中的光芒却是越来越淡。

      牛蜻,你让我失……

      祠堂里,人声渐起,每个西里人心头的大石都越来越重,而与之相对的,却是北里人脸上掩饰不住的笑意,大势已定了……

      “都在这儿呢?”

      一道散漫不羁的声音,陡然从大门处传来。

      那人接着笑,“这么挤,再把祠堂挤塌了,祖宗排位掉下来,还祭什么呀?”

      王彩蓦地回头,只见一个流里流气的身影,大啦啦地依靠在厚重的木门边,堪堪赶上日头偏西的最后一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7章 邪得发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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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痛定思痛,从今天开始,我真的要隔日更新了,偶尔还会加更,如果我当天失约,那么次日双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