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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原来如此 “里君没辣 ...
这一次登门,牛蜻没再如往常不拘小节,她站在外旧里新的赵家门前,先抬手仔细理一理衣襟袖口,再将下摆上的褶皱尽量磨平,然后抿两把一夜没拆的头发,确定足够整齐,才终于扣响了门环。
两声发沉的闷响在大清晨里回荡开了,便如水面泛起圈圈涟漪。
仍是子功引路,仍是寂静少人的一路,仍是未被许可不能踏足的书房门口,牛蜻愣了一下,随后行礼拜见。
赵昌抬眼时,目光落在她脸上,片刻停顿。
才一日不见,这少年倒好似长大不少——她脸上总带的那股粗俗混不吝的劲儿被洗去一层,整个人收敛了些锋芒,瞧着竟比昨日靠谱了些。
赵昌并不信一个人一夜之间就能脱胎换骨,但无论是装的也好,还是唤出本性也罢,都顺眼许多。
“来得很早,你昨天也没怎么睡吧。”
牛蜻定定神道,“是,里君的交代不敢耽误。”
她眼底浮着一层黛青,稍显憔悴,但神色不慌张,沉稳又平静。说起话来也是条理分明,前因后果捋得清清楚楚,没有什么废话,表达却很清晰,完全看不出是几乎通宵了一晚的人。
“此事还得您拿个主意。”
此刻,枝间鹊鸟跳着脚啼鸣,碎玉似的鸣叫落了满院,周遭却是极静。
庭院才细细洒扫过,石板被拖得发亮,风一吹,发凉的潮气裹着墙根草木的苦香。书房前新换了绿竹帘,一半垂下,另一半被子言卷起,直直的光影映在地面上微微摇晃,牛蜻眼睫乱动,不知想些什么。
赵昌不紧不慢反问道,“依你看呢?”
她话音未落,牛蜻忽然抬头看了一眼。
赵昌的视线正撞上她的视线,眉峰微皱,浅唇的弧度变直了些。
牛蜻立刻垂下眼。
片刻后,她道,“家里人出钱尽早保出来为好,好好的人关着不病也病了。”
有过腹稿,她应答自如,只是……
窗下齐齐多了数盆秋菊,瓣如细丝,莹白如雪,层层叠叠,日晕融融。
赵昌穿着一袭绣墨菊的素服,沉郁如黛,配着素朴的乌木苍枝,素净中自见风骨。今日,她与从前那庄重压抑的装扮大不相同。
牛蜻呼吸之间,满是菊香。
菊香绝不浓烈,清清淡淡,悄无声息,只氤氲在墨香、茶香之间,韵味悠长。
她盯着赵昌的衣摆随行动轻动,衣摆跨过门槛停止时,只听得上头传来——
“你要安心办事,不必顾虑旁人。”
恰是时,厢房里传出些响动,牛蜻侧头一瞥,恍惚间看见里头跪着个人影,也不知是不是日光晃了眼,她没有细看,只当是自己瞧错了。
“眼下,倒是有不少人盼本里出个盗贼!”赵昌嗤笑。
牛蜻心中一动,“可我看王彩分明是冤枉的。那三人设计陷害,居心不良,顺着查下去,兴许能还王彩一个清白。”
“你懂得襄助乡邻,是极好的,但切记不要惹是生非,弄出旁的祸端来。”
“是。”牛蜻一礼便要退下。
刚退到书房门口,她脚步忽然一顿,又转了回来,语气坦荡得很,“里君,还得给个代步的法子。我身上没钱,雇不起车。”
“你想要什么代步?”
“马,我会一点骑术,”牛蜻扯谎不眨眼,虽然现在还不会,但是今天牵回来的时候她就能会一点。
赵昌直接转身走了。
“你可真是放肆!那马是里君养来传递公务的,你无官无职,竟敢开口就借吗!若马有什么闪失,你的卖身钱也不够一匹马的!”
子功好生教训了她一顿,寻常乡民哪敢狮子大开口,这小子倒好,不知天高地厚!她奉命取出两串钱来,拿给牛蜻道,“这是三百钱,省着点用,下次说话可留点神!”
牛蜻笑着地接过,将她话忘在脑后面——这差事要是办不圆,哪有下次开口的机会?
赵昌给不给是她的事,敢不敢问是她牛蜻的,万一赵昌态度软一点,她不就白捡一个大便宜练练马呢!
……
牛蜻跟子功招呼了一声,便跨出了赵家院门。两串钱各是一百五十钱,约莫比人拳头长一些,提在手里跟提了两瓶农夫山泉的重量差不多。她只要将腰带解下来,将钱串子裹在里头,裹严实,再围腰上缠两圈,系好。外头再用上衣一挡,就看不出什么痕迹,也不怕被谁盯上。
牛蜻刚拐出老槐树底下,就看见曹茅蹲在墙根,草帽扣在膝头,正往这边望。
见她过来,曹茅噌地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土,迎上来上下打量,“还行,里君没辣手摧花呀?”
牛蜻笑骂她,“你吃饱了竹笋炒肉拿我取笑!”
“什么竹笋炒肉,不吃不吃,”
牛蜻也不戳穿她,往村头前头一户雇驴车。她名声不好,人家本不愿与她,但也怕双拳敌不过四手,挨她两人一顿揍。
“少说废话,租你车又不是不给钱!”曹茅搡她一把,车主人就肯了。
待要结算时候,曹茅自觉把手伸进怀里,牛蜻却不要她垫,自取出一串来给她车主人。
曹茅咦了一声,“你哪里来钱?”
车主人赶去套车,牛蜻就靠在墙跟影子里,还抢了曹茅的帽子扣在自己头上。
“本来想借匹马,赵里长没答应,就给了点雇车的钱。”
“你可真敢开口!”曹茅几步跟上来,一脸咋舌,“马也是能玩的?我姨姥家那匹栗色马,我娘管得我什么似的,到现在我都没骑过呢,也就摸摸马尾巴。”
牛蜻一屁股坐在车上,斜她一眼,“你真摸过了吗?”
“当然了!”曹茅声高,底气却不足,“还是没赶上正经由头,不然我肯定骑马带你溜一圈。”
“想到一块儿去了,我也迟早骑马带你溜一圈,上车!”牛蜻作势扬鞭。
曹茅却扭捏了一下,牛蜻催促她道,“诶,驴车都装不下你啦?有话路上说,赶时间呢!”
“哎!”
曹茅高高兴兴地跳上车,小驴车骤然抖了一下,恰牛蜻的鞭尾落下,车板也往前动,两人结结实实相撞了一下。嘶嘶捂着脸,过会儿,发现对方也是这滑稽模样,不由得相指着哈哈大笑。
小驴车咯噔咯噔地走到村口,俩少年笑得上气不接下气,闹成一团。
曹茅松口气似的,揉了一下圆脸,“大蜻,说点正经的,你以后见里君可不能像跟我,还是斟酌斟酌再说。”
“你不看这什么光景,”牛蜻驾着车上了官道,两条腿吊在车边晃晃悠悠的,“肯接王彩这烫手山芋的也就我一个咯!但凡她手里有第二个可用的人,估计也跟肖徽似的正眼都不瞧我呢!”
“肖徽是个傻帽!咱以后不跟她打交道!”曹茅与有恨焉。
“不过你忘了赵隆了?她可是里君带到西里的。”
牛蜻笑了,赵隆要是顶事哪有她出头的份儿。
“她弄出的斗殴还不够热闹吗?那位指不定心里多窝火呢。”这种节骨眼上,正要干事的时候,也要把赵隆抓起来罚跪,可见赵隆前次办的事有多让赵昌恼火。
“诶,你都知道了?”
“什么?”牛蜻道。
曹茅不依不饶,“赵隆倒霉的事,别说是你猜着了,我可不信!昨天你又不在,是谁告诉你的?”
这下,牛蜻也来兴趣了,她错过什么大戏了!
曹茅见她真是一脸迷茫,忙压下惊讶,绘声绘色地与她讲起昨日下半晌午的事来——
原来是昨天下午开了祠堂,西里几大家族的长辈都到了,赵昌亲自坐镇,把北里的长辈里长也都叫了过来,名义上是两村斗殴,惊动了乡里,实际上还是在说那块要命的地。
这块地不光是块好地,也是掐在西里用水命脉的一块地,有了它,上游的北里不能随便卡他们,往后灌溉田地也方便许多。可同样的,北里用水就要受限,地里收成减产也是可以预见的。
那地名义上的继承人就是王彩,因此赵昌才费劲巴拉地想捞她出来。
“结果呢?”
“害,还能怎么样,争执不下呗。” 曹茅撇撇嘴,“两边各说各的理,北里那边就想将田划到族里充公,咱们这边当然是支持王彩了!他们也怪不要脸的,老人死之前明明说把家产传给义子的,是他们耍赖啊!”
牛蜻又问,“我也总听人说是这样,可人走之前难道就没留个字据遗嘱什么的?有遗嘱就按遗嘱分就是了,吵到现在可没见着真凭实据,到底是有还是没有?”
曹茅闻言,颇为神秘地笑了,竖起一只手指放在唇边。
“里君那么烂熟律令的人,不让王家人拿出来自然是有道理的,我娘说夏律里有一条,若承分人有侵盗族产、背弃宗族、触犯刑律等恶迹,那遗嘱便不作数,非但不作数,还要按律直接作废。所以王彩就算手里攥着真遗嘱,现在也半分都不敢拿出来。这会儿掏出来的,当场就成废纸一张了!”
“原来如此。”
牛蜻算是明白了,怪不得赵昌费这么大功夫,非要让她跑前跑后把王彩的冤屈洗清。原来根本不是什么公道不公道,是不把王彩身上的官司抹掉,这田产按律就落不到她手里,全西里村民跟着倒霉。
说完正事,曹茅却大不好意思看牛蜻了,没了她聒噪,车上一下安静起来。
牛蜻倒没觉出不妥,赶着车找季伯坚,季伯坚仍然在她老爱呆的那颗树底下乘凉。牛蜻还离着老远就跟她打招呼,“进城去,要捎点什么不?”
季伯坚见曹茅被晒得黑红黑红的,将自己的草帽拿下来,走近了跟牛蜻说话的功夫便扣曹茅脑袋上。
曹茅一把捞住,一手握拳碰碰季伯坚肩头。
季伯坚对牛蜻道,“串子家里没事,你叫她再等些日子。”
“行,她妹妹现在如何?”牛蜻随口一问。
“读书去了,不碍事的。”
这个答案却是让牛蜻有点惊讶了。
季伯坚看她神情就知道她怎么想的:串子家看着普通,竟然有钱供一个读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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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痛定思痛,从今天开始,我真的要隔日更新了,偶尔还会加更,如果我当天失约,那么次日双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