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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离烟 情和痛哪能 ...
“嘿,你们家人来得够慢的啊,早点来呢,人也不至于吓成这样,”牢头边说,边带牛蜻出去。
牛蜻又在她手里加了一串钱,“还得您多关照。”
牢头嗯了一声,关门时,传来一句,“不是什么大事,叫家里人别太担心。”
是啊,盗窃罪罪不至死,本来不算什么大事的,但是——
牛蜻目光一深,赵昌既然要管,那这人的清白管不管?
要清白的话,就得翻案。但赃物在手,翻案最难。
再者,王彩也不一定没说谎,如果真是她见财起意呢?那有没有清白还是两说。
……
牛蜻赶上了最后一批出城,刚出城就碰到个顺路的驴车,车主人在北里住,回程捎人挣点外快,于是就这么搭了一路。
夜间官道昏暗,车主人也怕伤到驴脚,因此走得倒比人还慢一些,牛蜻与她胡吹乱侃了一夜,等到西里时已经是丑时将尽,离天亮还有一个时辰多点。
她绕着赵宅转了两圈,灯火早熄灭了,显然是已经安寝了。既然如此,她也不半夜敲门。
王彩已经被关了小十天了,倒也不差这一个时辰,等早上再登门,她也能歇一歇。
去哪歇呢?走回家会惊扰家人,只睡不到一个时辰好像不太值当,倒是离厉烟那很近。
大堂里,阿枣正睡着,忽然听见门前响起敲门声。
他还在迷糊中,二楼上的厉烟已经从窗缝底往外看了——一个圆圆的头发浓密的发顶,暗红发带老实地垂在肩上,这人连头型都长得比旁人好看些。
厉烟皱着的眉心慢慢松开,边打哈欠边下楼梯。
清浅的木头味,浮动在夜里清冷的月色中,映得他面白如玉,朱砂色的小痣被睫毛溢出的泪水打湿,柔软而娇嫩。
一开门,牛蜻便看到一幅懒困美人图,衣衫不整,发鬓松松,素来有股凌厉劲的厉烟原来也有这样一面。
“你笑什么?”厉烟接过阿枣的手,按住门。
开了一半的木门缝隙不再扩大,窄窄的一道门隙里,硌手的粗糙门板边,有柔软的衣袖先逃出酒肆,如一支浅红的花瓣。
‘花瓣’上未有花香,倒是浓浓的一股酒气。
牛蜻绷了绷嘴角,却压不下满眼的温柔,“你喝酒啦?”
“你也来点?”
“好啊,我来陪你。”
“去别人家蹭酒吧!”厉烟脸色冷了,“夜里上门,你准没好事。”
他说着就要关门,牛蜻有点错愕,下意识将一只手掌插在两门之间。门扉碰到她的手就停住了,没有挤压感,因为关门的那个人猛地反向用力,使门轴都发出吱呀两声。
厉烟莫名地被门轴声惊到,回头看见阿枣一副天要塌了的震惊表情。
牛蜻却只是眉峰轻扬,侧身挤进门里,“我先进来行不行?”
她话说得好像很好听,但动作十分不客气地,进来,反手关上门,然后朝阿枣看去。
厉烟本要开口叫阿枣回后院去,免得叫牛蜻看出异样,可眼下开口,好像并不那么适当。
阿枣木木地盯着厉烟,欲言又止。
牛蜻玩味的眼神在两人之间打个转,她倒不是看破了阿枣的男儿身,只是觉得对方可能出于什么目的要管束着厉烟,当然不会是厉烟所谓‘亡妻’的嘱托——毕竟最早就是阿枣去牛家唤她来的。
厉烟身上的秘密,真是越来越有趣了。她虽然记挂着正事,但也不妨碍她顺便试探一番。
“她什么来历?怎么瞪着我?”
厉烟心中警铃大作,立刻道,“还不去!今夜不要你守夜了。”
这话的语气落在阿枣耳朵里,十分严厉,甚至带有几分警告的意味。他恶狠狠地又看了牛蜻一样,怒气完全不加遮掩,往后院走时将帘子甩出风声。
那一股奇异的风吹过前堂毗邻而站的两个人,令两人各自心里不平静。
厉烟侧头飞快地看了牛蜻一眼,嘴角弯了弯,“什么来历?先妻的伙计,自然是看不过……”语尾余韵悠长。
牛蜻却暗中一哂,心道:哄鬼呢!这时候才想起自己寡夫的身份了?
“那怪我,怪我上次多有冒犯。”前两次见面怎么抛到脑后了。
厉烟只觉她眼里多了许多笑意,不敢细想这笑从何来,却控制不住地红晕爬上耳尖。
他也想到了上一次见面,他在她股掌之间……
厉烟忽然意识到,原来先头自己由喜转冷是因为什么,那一刻竟然是动作在意识前,弄成这么个场面。但他转瞬又觉得自己是人之常情,于是由着性子问出那句:“既然跑了,何必回来?!”
说出这句话,他胸中一团冷气方缓缓喝出,握拳的手微微颤抖。
她的呼吸停顿片刻,厉烟忍不住眨眼。
落在牛蜻眼里,愈发觉得他可爱,如同收服一只炸毛的野猫似的,需要人有足够的耐心。此时她还不知道眼前的‘野猫’有多危险。
“我来,是为了你,走,也是为你。”
四下寂静,夜色很深,堂中只有一点点如豆大小的灯光,微微跳跃着,将任何事物的剪影都变得模糊带着毛边。那照得一切清楚明白的月光被关在门外。
牛蜻看不清他的小红痣,于是也觉得他会看不清自己。
越是看不清,她越喜欢来,尤其这个秋夜,外面月光下的是牛蜻,里面小酒肆里的只是她。
她慢慢抚上厉烟的侧脸,粗糙的拇指很轻柔地揉上她记忆处的红痣。
一下一下,带着点凉意。
厉烟信了吗?牛蜻也不知道。
他只是拉着她的手,两人一同坐下。他将灯吹了。
黑暗中,他们静静坐着,肩并肩,手牵手,心的距离前所未有地近。
“赵隆不是你的对手吧?”
“嗯。”牛蜻一旦闭上双眼,疲倦就如潮水般袭来。
厉烟听到她声音变得低沉而缓慢,竟也受到了什么蛊惑似的,将阿枣可能带来的麻烦抛之脑后,只专注在此时此刻。
“你还是挺不安分的,”厉烟哼笑,不是烟云小肆的小肆主,而只是厉烟。他也算去过几个地方,没有一处见过这么刺头的少年。
黑暗中,没有人声。
牛蜻眼皮下眼珠转动,眉头不觉蹙起,呼吸都轻了几分。
厉烟看不到,但他能感受到,忽然福至心灵地问了一句,“你杀过人吗?”
牛蜻猛地睁开双眼,屏息片刻,心跳从擂鼓般躁动中慢慢恢复正常。
“好吓人的小男儿,张口就是一条人命,什么生啊死啊的,煞风景!你这么问,难道说这店里买的不是正经包子啊,嗯?”
厉烟感到被握住的手加了几分力道,身旁的人正一根一根地摩挲他的手指,每一寸皮肤都被她细细捻过,皮肉被搓揉得发温。
那指腹掌心的薄茧也热起来。
“不许讲鬼故事了。”
她没问,厉烟松口气,又没完全松口气。
牛蜻再闭上眼,愈发困了,困到博城的那些画面也无法侵入她的梦乡。
安静一会儿,她又一次问道,“烟烟,你为什么叫这个名字?我想知道。”
这个问题,牛蜻在第一回两人独处时就问过。厉烟当时拒绝得干脆,毫不拖泥带水。
“我娘只有一个婿郎,就是我爹,但他出身一般,据说他们最后闹得不太好看,我没见过他,名字就是从他取的。”
厉烟对素未谋面的爹知之甚少,他娘几乎从不提起,烟花之地出来的男人,不提也是应该的。最一开始,他娘大概也是不太喜欢他的吧,不然挨不了那么多打。
他本没期待牛蜻给他什么样的回应,这也算不得什么伤痛的过往,他后来从娘那得到的更多。
“我觉得……”
牛蜻的意识进入到一种缓慢迟钝的状态,全凭着本能说话。
“你的母父有更深的意思呢,厉,离。”不是王烟、李烟,是厉烟。
厉烟,离烟,一个父亲希望男儿远离烟花之地,一个母亲纪念离开某人的意味,总之不是单纯的轻蔑。
“你娘大概也不是讨厌你或是你爹,情和痛哪能分开呢……”
牛蜻不觉趴到桌上,枕着手臂呼吸绵长。
她并不知身旁的少男忽然身体僵硬,良久才回神。
“离烟?”
他梦呓般念着,微光透过窗棂,天空朦胧地呈现深蓝色、青蓝色,再是浅到发白——天亮了。
厉烟凝视着她,并没觉得多久便天明日出。
新的一天到来,鸡鸣响彻西里,生活的烟火气重又窸窸窣窣地响起来,这个如梦亦如露水般短暂的夜晚随着日出而消逝。
他伸出手挡住她的眼睛,一片浅浅的阴翳投在她浓重俊秀的眉眼上,片刻安宁,片刻无法变成永恒。
牛蜻还是被亮光叫醒了,空茫的眼神在几次眨眼后恢复正常。
——乌黑的眼珠嵌在清亮的白上,若有似无的笑意,若有似无的兴致,若有似无的防备。
厉烟又看不透她了。
“好睡?”
“没有二楼好睡。”
“还不滚,再夜里来扣门,剁了你做包子。”
牛蜻滚了,远远留下一句,“下次还来!”
厉烟嘴角没动,笑意全藏在眼睛里,还有几分涩从眼睫落进心里。
晶莹的折光从他眼角,红痣,到衣襟前白白的米珠,又到了桌上几滴圆圆的略深一些的泪痕。那泪痕的水光只是一闪而过,光亮转瞬被昏暗冲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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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痛定思痛,从今天开始,我真的要隔日更新了,偶尔还会加更,如果我当天失约,那么次日双更!
……(全显)